第五十三章 送女远行

作品:《锦瑟思华年

    沈昭启程那日,满园芍药落了一地。


    锦瑟在妆台前多耽搁了片刻——她不想让女儿看见自己红肿的眼睛。沈华年早已穿戴整齐,正抱着沈曜在院里看沈愿给马刷毛。小丫头干得卖力,额前碎发都汗湿了,却还嘴硬说是"替姐姐练习骑术"。


    "娘亲!"沈昭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收拾好了。"


    锦瑟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晨光中站着的少女让她恍惚——藕荷色襦裙,青布包裹的药箱,发间一支银簪,活脱脱当年离京时的自己。只是沈昭眉眼更似沈华年,那股子倔强藏在温婉之下,像鞘中的剑。


    "过来。"锦瑟招手,从袖中取出个锦囊,"贴身带着。"


    锦囊里是星见草籽和一枚铜钱——草籽保平安,铜钱则是她当年离京时唯一带出的体己。沈昭珍重地收入怀中,突然抱住她:"娘亲,我会每月寄信的..."


    锦瑟轻抚女儿发丝,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这个从小安静的孩子,如今要独自去闯那龙潭虎穴般的京城了。


    前院传来马嘶声。周守备派来的亲兵已到,正在清点行李。沈华年抱着沈曜走过来,脸上看不出情绪:"该出发了。"


    沈愿突然丢了马刷扑上来:"姐姐不许忘了我!"小丫头哭得鼻涕冒泡,被沈华年拎着后领拉开。沈昀则安静地递上个香囊,里面是她亲手摘的星见草。


    最让人意外的是沈曜。小家伙仿佛知道姐姐要远行,竟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住沈昭的银簪不放,咿咿呀呀说着婴语。锦瑟好不容易掰开他的小拳头,发现掌心都攥红了。


    "小祖宗。"沈华年弹了下儿子鼻尖,"这是你姐的功名簪。"


    送行到官道口,沈昭坚持不让再送。沈华年突然解下腰间短剑:"拿着。"见女儿要推辞,他沉声道,"京城不比青州。"


    锦瑟心头一紧。这把剑是沈华年贴身戴了十几年的,剑柄上还有当年战场留下的血痕。沈昭含泪接过,郑重地系在腰间。父女俩对视的眼神如此相似,都是那种执拗的坚定。


    马车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官道上的一个小黑点。沈愿哭得打嗝,被沈华年扛在肩上往回走。沈昀牵着锦瑟的衣角,银锁在晨光中一闪一闪。只有沈曜还乐呵呵地流口水,小手朝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抓挠。


    回家后,锦瑟发现沈华年不见了。她在后院药圃找到他时,这个男人正对着星见草发呆,手里攥着沈昭落下的发带。


    "华年..."她轻唤。


    沈华年转身,眼中有未及掩饰的湿意。锦瑟这才发现他鬓角又添了几丝银白,在阳光下格外刺目。她伸手抚上他脸颊,被他一把搂进怀里。熟悉的松木香包裹着她,混合着些许药草的苦涩。


    "我像她这么大时..."沈华年声音闷在她发间,"已经跟着父亲上战场了。"


    锦瑟知道他在安慰自己。这个看似冷硬的男人,其实比谁都心疼孩子。她靠在他胸前,听心跳声与远处的马蹄声渐渐重合。


    "她会好好的。"锦瑟轻声道,"像你一样坚强。"


    沈华年收紧手臂,在她颈间落下一串细碎的吻。阳光透过树影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像无数温柔的抚触。锦瑟突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雪夜,他浑身是血地闯入她生命时,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这样相拥而泣。


    沈昭走后第七日,信鸽带来了第一封家书。


    锦瑟在葡萄架下展信,沈曜在她膝上爬来爬去。信上说京城比想象中热闹,太医监的同窗起初看不起她这个"边塞来的野丫头",直到她当场辨出三味冷门药材才服气。


    "看把你得意的。"沈华年凑过来读信,下巴蹭得她发痒,"这丫头,尽报喜不报忧。"


    锦瑟笑着躲他的胡茬:"随你。"她指向某段,"看,太子还特意召见了她。"


    沈华年眸光一凝。太子李容与对沈家的关注,似乎超出了对"恩人"应有的程度。他正思索着,沈曜突然抓住信纸,"刺啦"撕下一角。


    "小混蛋!"沈华年拎起儿子,却舍不得真凶,"这是你姐的信!"


    沈曜以为在玩,笑得口水直流,小手乱挥又带翻了墨盒。锦瑟手忙脚乱抢救信纸,被溅了满裙墨点。沈华年一手抱娃一手帮她擦裙子,结果越擦越花,两人笑作一团。


    "将军!"陈岩突然匆匆跑来,"周守备派人来说...京城有变!"


    笑声戛然而止。沈华年将沈曜交给乳母,展开信使送来的密函。锦瑟看着他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竟一掌拍在石桌上:"徐阁老这个老匹夫!"


    原来徐明堂虽被革职,却在朝中散布谣言,说沈家与苗寨勾结,用巫术迷惑太子。更糟的是,他不知从哪打听到沈昀"圣女"的身份,正暗中搜集证据。


    "昭昭会不会有危险?"锦瑟指尖发冷。


    沈华年摇头:"太子既已召见过她,就是表明态度。"他攥紧密函,"但昀儿..."


    当晚,锦瑟给沈昀洗澡时格外留意那枚银锁。小丫头乖乖坐在木盆里,任由母亲擦拭。当温水漫过银锁时,锁面突然浮现出几不可察的纹路——是苗文!


    "昀儿。"锦瑟轻声问,"这上面写的什么?"


    沈昀歪头看了看:"保佑小圣女..."她用童稚的声音念道,"月落时开花。"


    锦瑟心头一跳。这分明是某种预言!她正想细问,沈华年推门而入,手里拿着刚收到的飞鸽传书:"昭昭又来信了。"


    信很简短,说太子邀她三日后赴东宫赏梅。锦瑟与沈华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这绝非普通邀约。


    "我去趟京城。"沈华年突然道。


    锦瑟手中的澡巾掉进水里:"不行!"她声音陡然尖利,"要去也是我去!"


    沈华年蹲下身,握住她颤抖的手:"锦瑟,听我说..."他声音出奇地柔和,"你得留下照顾孩子们,尤其是昀儿。"


    热水渐渐变凉。沈昀自己爬出木盆,裹着小毯子去够架子上的银锁。锦瑟望着女儿天真无邪的背影,突然明白了丈夫的顾虑——若徐阁老真对"圣女"有所图谋,沈昀才是最危险的。


    "什么时候走?"她听见自己问。


    沈华年吻了吻她湿漉漉的手指:"明早。"顿了顿,"带着曜儿一起睡吧,今晚..."


    未尽之言化作一个炽热的眼神。锦瑟耳根发烫,轻轻点了点头。


    夜深人静,锦瑟却辗转难眠。


    沈华年从背后拥着她,呼吸喷在她颈间。明日一别,至少月余不能相见。自从苗寨重逢后,他们从未分开这么久。


    "睡不着?"他低声问,手掌轻抚她腰间。


    锦瑟转身与他面对面。月光透过纱帐,将他的轮廓描摹得格外深邃。她伸手抚过他眉骨的疤痕,高挺的鼻梁,最后停在薄唇上。这双唇曾说过最动人的情话,也曾在战场上发号施令。


    "我在想..."她轻声道,"若当年你没闯进我闺房..."


    沈华年咬住她作乱的指尖:"那我就错过这世上最好的女子。"他翻身压住她,"不过现在补上也不迟..."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深,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意味。锦瑟攀着他肩膀回应,感受他胸膛的热度透过薄衫传来。沈华年的手探入她衣襟,指尖带着薄茧,所过之处如野火燎原。


    "轻些..."锦瑟轻喘,"明日你还要赶路..."


    沈华年却变本加厉地在她颈间留下印记:"就是要让你记着..."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记着是谁的人。"


    这番胡闹的结果是,锦瑟次日起身时腰酸腿软,而始作俑者神清气爽地整装待发。沈愿揉着眼睛出来送行时,还好奇地问:"娘亲被蚊子咬了吗?脖子好红..."


    沈华年咳嗽一声,将佩剑系紧:"在家听娘亲的话。"他挨个摸了摸女儿们的头,最后抱起沈曜亲了亲,"等爹爹回来。"


    锦瑟强忍泪意,替他整理衣领:"路上小心。"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记得换药。"


    沈华年受伤的右手前日被木刺扎伤,今早她才重新包扎过。他晃了晃手掌:"夫人手艺,舍不得拆。"


    这拙劣的玩笑却让锦瑟鼻尖一酸。她看着沈华年翻身上马,玄色大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五年过去,那个名震京华的骠骑将军又回来了,只是这次,他心中有家。


    马队渐行渐远。沈愿突然"哇"地哭出声,被沈昀用小手捂住嘴:"姐姐说,哭会让远行的人走不稳。"小丫头一本正经的样子,活像个小大人。


    锦瑟蹲下身将三个孩子搂进怀里。沈曜不明所以,却也跟着姐姐们往母亲怀里钻。晨光洒在庭院里,将母子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屋后,锦瑟在妆匣下发现了沈华年留的字条——"枕下有好物"。她好奇地掀开枕头,顿时红了脸。那是把精致的玉势,底下还压着张草图,画着各种令人脸红的姿势,旁边标注"待为夫归,一一试过"。


    "不要脸..."锦瑟啐道,却将玉势和纸条小心收进暗格。


    晌午时分,锦瑟正在药圃除草,忽听沈愿大呼小叫地跑来:"娘亲!有鸽子!"


    是沈昭的信鸽!锦瑟急忙取下竹筒,里面却只有寥寥数字:"东宫梅林有异,见红衣女子,似与昀儿有关。"


    锦瑟手一抖,信笺飘落在地。沈昀恰在此时跑来,银锁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刺目的光。小丫头捡起信纸,竟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红...衣..."


    锦瑟如遭雷击。沈昀何时识得汉字了?她蹲下身,颤抖着问:"昀儿,你认得这些字?"


    沈昀摇头,小手指着银锁:"它告诉我的。"


    一阵风吹过,星见草蓝莹莹的花瓣纷纷扬扬。锦瑟望着女儿天真的脸庞,突然想起那晚在浴盆里看到的苗文——"月落时开花"。某种不祥的预感如阴云般笼罩心头。


    她抱起沈昀直奔书房,翻出所有关于苗寨的记载。其中一页残破的笔记引起了她的注意:"圣女及笄之日,月落花开,血脉觉醒..."


    院外突然传来马蹄声。锦瑟冲到窗前,看见周守备的亲兵疾驰而来:"夫人!将军途中遇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