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但若与你,便都是好的
作品:《细水长流煮红豆》 15.
凭着上次功课的事,我罚乔燃七日内不得出府。
惩罚到第三日时,端乐便亲自来到乔府问我:“我干儿子呢?这几日在京城都没见着他影了。”
我带着端乐进府,语气恨铁不成钢道:“几日前不好好听先生教课想逃课,我抽查他功课,乔元还在一旁提醒!最后我罚他在府中思过七日。”
端乐很夸张的“哎啊”一声道:“他现在年岁这般小,况且脑袋瓜子聪明着呢。昨年乔丞将他带去宫中,哥哥亲自抽查他也倒背如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没必要把他关在府上。”
我只让乔燃在府中思过,并没有限制其它。我与端乐还未到庭中,乔燃便一个人跑过来往端乐身上一扑。
我在旁边冷眼看着。
乔燃感受到我的目光,连忙从端乐身上下来退开几步,对着端乐行了礼才声音洪亮的喊了一声:“干娘。”
这一声干娘就将端乐迷了魂,连忙答应后对我说:“你看嘛,这孩子乖的很。”
我跟端乐佯装生气道:“你到底是谁这边的?我跟你这么多年闺中密友,比不上他一句干娘吗?”
我见端乐看了乔燃一眼,才挽着我的手向着后院庭中走去说:“哪能呢?但这可是你亲儿子,你忍心让他受委屈?”
我立马纠正说:“他可不委屈,平日里那么野,现在连先生的课也敢逃了。”
在亭中坐下,端乐又说了两句,见乔燃眼巴巴在一旁看着我,我心一下子软了说:“你干娘都这么为你说话了,以后一星半点的功名都拿不下,怎么报效家国孝敬你干娘啊?”
乔燃可怜巴巴盯着我道:“娘,对不起嘛,我错了。”
我顺势给了台阶下:“行了,你干娘不是给你带了稀奇物件吗?你去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明日踏青正好可以带着。”
我看乔燃立即反应过来,这是解了他的禁闭。
他当即欢呼着跑出去,端乐在一旁撑头笑眯眯看着,等乔燃走远才道:“你真想让他收收心,不如送入宫来做太下的陪读吧。”
这么些年过来,我也知道端乐心里都想的是什么,没有拒绝她的提议,只握紧端乐的手安慰道:“这孩子长大若有那能力,自当是为家国圣上而效力。”
我见端乐张口,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就像我知道端乐心里想的是自己哥哥,是家国天下王权拥护。
端乐也知道客套话语在我这没有用处。
乔元作为一介孤臣,在朝中混迹多年不倒,就是因为御皇的偏袒与维护。乔元能守着孤臣的名过,但乔燃以后会怎样,没人敢保证。
端乐的年岁也大了,却不见婚配。主要是跟御皇幼时在宫中相依为命,当今御皇能够稳坐天下至尊的位置,少不了端乐的力。
即使这般年纪,还是想将自己的婚姻当做筹码,看最后能否再帮自己哥哥一把。
16.
启源十二年,乔丞独子乔燃进宫伴太子,做侍读。
我立在宫门前,静静看着乔燃走远的背影。
17.
启源十六年,我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已有几丝皱纹爬上面庞。
芰荷在身后帮我插好簪子,我出府找端乐。
端乐在桌对面帮我沏了茶,我没喝,开门见山问道:“燃儿那孩子究竟想干什么?乔元不肯告诉我,但你一定知晓一二。”
端乐坐下先抿了口茶,岁月似水般流过,当初我与端乐相识时的那份青春活泼,早已从端乐身上褪去。
默了许久端乐才开口,提起的却是一段往事:“你可还记得刚来京城不久,我带你去诗会,却意外被赵娇刁难吗?”
我没有答话,只盯着端乐。
端乐只好接着说:“皇恩浩荡聚英贤,河山美景尽展前。这山河美景太平盛世,明君是一方面,最少不了的还是武将与文臣。”
听完这话,我忽地笑出声。
拿起茶盏道:“你跟乔元何必瞒我?乔燃做陪读出宫后,我一探便知这孩子在书经上不会有太多建树。他若真有心报效家国,想去战场建功立业我又怎会不让?”
我听着端乐叹气一声道:“当然知晓你不会拦着,也正因如此乔丞才想瞒着你。”
我看着端乐,铿锵有力道:“你也说过,我是苏家的大小姐,父亲到底也是一个官。况且乔元这文臣做到现在,唯一遗憾就是边关之事只能议和。
燃儿若真战死沙场,我作为母亲确实会伤心;但作为苏家女、官臣妻,我自会为他骄傲。”
我见端乐皱眉还想再说,便伸手阻止道:“事我知晓了,回去自会跟乔元说明。”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这种常见的君臣猜疑,在御皇和乔元间并不存在。
所以乔元不怕自己树大招风,也并不怕所谓乔家独子树大招风。
乔元不同意的原因只有一个,怕我伤心。
我这辈子没有再生育的可能了,况且这么多年过去,我年岁也不再允许。
18.
在乔燃去边关前我将他拉来身前谈道:“去建功立业是好的,可人之常情,我还是有私心。
我知晓你仰慕当今大将军,可真到了刀剑无眼的战场上,你万万不可真像大将军那般不顾自己安危,往上莽冲。”
乔燃脸色虽看着严肃,语气仍是吊儿郎当的说着:“我知道的,娘。你放心吧。”
我叹了口气:“罢了,去历练一下也好。”
我叫乔燃离开。
但乔燃推开门时,我还是忍不住将消息说出来:“等你再启程去边关的时,你爹便准备辞官了。到了战场上你不必像在京城这里,顾忌那么多关系。保全自己,上阵杀敌便可。”
19.
新皇登基,盛启一年。
乔燃从边关回来,期间平定战乱,收复失地无数。
如今与蛮夷签了合约,不用回来进宫述职后就必须匆匆回边疆。
我本想亲自下厨,却被乔元在一旁阻止道:“桂娘啊,太上皇今日也要来府中。我们菜肴还是隆重些。”
我想着这番话确实有些道理,便收了下厨的念头。却不曾想在要开宴前听见这父子俩悄咪的私话。
乔燃:“爹,我娘没亲自下厨吧?不然我得去宫里找御皇蹭饭了。”
乔元:“今日太上皇也要来,你就托了太上皇的福。否则你娘高低得下厨给你整一桌。”
听见这话,我还有何不明白乔元那番盛宴之词不过是借口罢了。
我当即推开半掩的门,怒吼了一声:“乔墨华!乔燃!你们两个!”
20.
盛启五年,我去公主府见了端乐最后一面。
自从端乐病重后,我这是第一次见到她。脸色苍白,疲态太爬满全身,面容仿佛苍老十岁不止。
我喉咙哽咽,看见端乐睁开浑浊的眼神看我。我才反应过来,连忙端了水喂了端乐半勺。
端乐抓着我的手,声音嘶哑对我吐露了她最后的真心话。
“我这一生最大的心愿,便是逃出深宫去外面看广阔天地。咳咳……但为了哥哥,我将一切都做为筹码不断的交易,最后也没逃出这四方……宫角。
所以多年,我一直没法对着哥哥说出不怨他的话。
可毕竟血脉相连,我走后,你……你帮我给哥哥说吧,说我真的不怨他。就算当初我没有替他饮下那杯毒酒,也依旧只能被困闺阁之中。”
听着端乐交代后事的话,我没忍住喊了一句:“李秋乐!御医说只要你挺过这三天就会好起来的。”
我见端乐眯起眼睛笑了一声:“许多年没人叫过这名了……挺好,清荷姐姐……咳咳再叫一声吧。”
我流着泪又叫了一声,端乐却没有再回答了。
21.
盛启八年,我在庭院跟乔元坐着下棋。
芰荷过来向我禀报道:“夫人,有你的信件。”
我奇着怪在脑中想了一圈问:“王夫人?”
毕竟能跟我有信件来往关系,人却在京城外除了王夫人,我想不到其他人了。
芰荷却否否认道:“不是,信上署名叫疏影,是从虞城寄来的。”
疏影和虞城两个词在我记忆中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当初在虞城那些事,仿佛只是一场大梦。
我愣住没有回答,乔元在旁边开口道:“先把信拿来吧。”
拿到信,我这么多年没有波澜的心,难得不规律的跳动了两下。
拿出信笺,如今我已认不出疏影的字迹了。
只有一页信纸,上面除了道歉,便只剩几句寥寥的坦白话语。说当初我与乔元逃走时没有等来人之事皆是误会。
疏影承认自己是那个告密之人,当初没有谁负了谁。
我本以为见着真相来临时会很激动,可除了最开始的情绪起伏,看完信后我却非常平静。
乔元坐在我身旁握住我的手,没有言语。
我回望乔元一眼,千言万语就在一个眼神中。就算没有疏影这封信,我与乔元也不存在任何误会。
22.
盛启十年,先皇驾崩。
盛启十二年,乔燃从边疆带一女子回来,我将乔燃唤过来问:“怎么?我儿媳妇?”
乔燃带着不顾一切的少年气点头道:“嗯,满意吗?你不满意也没法,毕竟是我选媳妇儿呢。”
我笑了一声。乔元从后头出来一巴掌呼在乔燃脑袋上道:“去了边疆几年,怎么这般没大没小的了,怎么跟你娘说话的?”
如今已是一方将军的乔燃仍像幼时那般,捂着脑袋跟自己老爹唱双簧一样似的答道:“你护着你媳妇儿,我也护着我媳妇儿不行吗?”
这下乔元也忍不住笑了一声,对着乔燃挥手道:“滚滚滚,回京城也不第一时间去宫里述职,御皇那边刚还派人来问怎么回事呢?一点规矩也没有了。”
待乔燃走远,我才想起问:“宫里来人说什么?”
乔元扇着扇子踱了两步,叹气说:“当初就不该把这小子送进宫,御皇以前为人温和行事态度板正。被他这个伴读一带,现在派人来一句问这小子多久择吉时?他好赐婚。
我无奈笑着:“他们什么性子你早该知晓的。”
23.
盛启十五年伍月廿二。
乔元薨。
御皇亲自写了碑文:乔元字墨华,政勤为民,建树卓著。与妻苏清荷,忠诚无比。两心相伴,永铭心间。
24.
我将笔放下抬头望着乔府上下一片素白,今日是乔元的头七。
芰荷小步跑来道:“夫人,少爷回来了。”
我想着消息从传出去,到他整顿军务快马加鞭从边疆赶回来才七日,想必路途都没休息过。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我转身看去,除了乔燃,当今御皇也在后面走来。
我刚想行礼参拜,便听见御皇的一声“免礼”。
只是我动作还没来得及收回,身体便不受控制倒了下去,最后只听见乔燃撕心裂肺的一声:“娘!”
25.
将双亲后事处理好,乔燃才来得及休整。刚坐下自己妻子拿着张纸过来说:“这个是刚才从爹娘房间里找到的,应该是娘过世那日写的。”
乔燃接过,上面是苏清荷秀丽的字迹。
细水长流煮红豆,声色犬马走天涯,都并非我心所向,但若与你,便都是好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但若与你,便都是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