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A市，多雨多雷，而今夜又是一个雷暴夜。


    大风起，雨欲来。


    人们早早给老街的百年榕树拉起了防护，祈祷着它能扛过这场雷暴。


    夜9点整。


    “轰隆隆——”沉闷的雷声骤然响起，一道道紫金色的闪电咆哮着撕破夜空，憋了一整天的暴雨伺机从缝隙之中倾泻而下，以铺天盖地之势摧毁着地面上的一切生灵。


    又是一道霹雳，闪电不偏不倚击中了这颗百年榕树。


    人们被巨大的声响引到窗前察看，却惊恐地发现暴雨之中竟燃起了冲天的烈焰。


    烈焰滚滚，却无烟无影，诡异得仿佛只是一片虚假的投影。


    这是什么？


    然而还没等人们摸索出个所以然，一道不似人类发出的凄厉惨叫突然响起，吓得所有人紧闭门窗，退避三舍，不敢再去思虑那奇怪的大火。


    唯有一间小小的平房，还掀着一角窗帘。


    宁清趴伏在窗口之上，一双碧绿色的眼眸毫无波澜地望着外面。直到火光冲天而起，他才神色微动。


    【在想什么？】


    宁清并不想回应，鼻息喷洒出来的热气将玻璃模糊，他要看不清那些火光了。


    得擦掉水汽才行。


    只是没想到才刚抬起手，他整个人就被转了个180°。


    “嗯呃！”


    闷哼出声，宁清绷紧身体，用力紧咬了牙关才没让自己发出呻.吟。


    【怎么不说话？】


    背靠玻璃，宁清冷冷瞥向身前，那里空荡荡一片，但他知道，祂就在那里。


    【不许这么看我。】


    粘稠又湿腻的空气轻轻搅动，温柔低沉的声音在敏感的耳畔响起。宁清厌倦了这过分亲密的接触，条件反射偏头躲开，却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自己的脚踝往上爬。


    他脸色一变，那些暧昧与痛苦的画面划过脑海。


    不、不可以！


    心中天人交战，屈辱愤恨与杀意不断交织，一度让宁清气息紊乱。但在绝对实力差距之前，他终究是垂下了眼帘，掩盖住自己的杀心，服了软，声音沙哑道：“我累了。”


    可回应他的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如果不是身体里还有触感，宁清几乎要以为祂已经走了。


    低低的嗤笑突然响起。


    不安瞬间包裹宁清，他身体一僵，直觉不妙。


    果不其然，下一秒，不冷不淡的声音落入了耳中。


    【骗子。】


    祂生气了。


    宁清瞳孔一缩。


    而本只缠住他脚踝的粘稠滑腻之物疯狂暴长，眨眼间就裹住了他整条右腿！


    “放开我！”宁清神色大变，条件反射抬起左腿便踹，却反而把自己的弱点送了出去，以至于整双腿都落入祂的掌控之中。


    糟了！


    没等他做出反应，一股强大的力道将他用力往下一拽！


    身体猛地下滑，宁清拼命挣扎，企图抓住什么能稳住身形的物品。


    但很遗憾，长时间的交.配让他整个人都变得黏糊且无力，过度的挣扎扭动反而让他狼狈摔倒在地。


    看不见的黏腻触肢趁机蔓延至他的全身，腰部、手部被牢牢禁束，无论宁清如何挣动都无法解开，反倒被拖着朝床上滑去。


    该死的，他不要回到那个地方！


    “混蛋，松开……嗯嗯嗯！”


    身体腾空而起，舌根突然被粗暴搅弄，声音无法发出，宁清紧皱着眉头，用力抗拒着祂的亲吻，并迅速抬齿发狠咬下。


    下场却是口腔被强行撬开，异物长驱入胃。


    好难受。


    眼前一片模糊，被黑暗彻底吞噬的恐惧直击灵魂，宁清看着愈来愈近的床铺，濒临崩溃。


    而崩溃的终点就是愤怒。


    在整个人即将被抱上床之时，极致的怒意竟让宁清挣脱开了右手的束缚。


    他将仅剩的一点灵力凝聚在掌心之中，狠狠攻向了那个正与他唇舌相交的、看不见的透明“脑袋”。


    “啪。”


    脑袋爆开，汁液糊了宁清一身。


    被束缚的感觉瞬间消失，他摔落在地，呛咳出声，直到胃袋的饱胀感消失。


    而身上、地面上、整个屋子里，祂的身体正在慢慢现形。


    漆黑，庞大，不成型。


    宁清甚至无法准确表达出来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过这不重要，他得先离开这里，他清楚地知道祂不可能轻易被杀死。


    必须要抓紧时间逃离。


    从黑色粘液中支撑起身体，宁清跌跌撞撞走向房门。


    出了门，外面是无边无际的暴雨，只是这暴雨并没有冲去那些黑色的粘液，反而让他身上的黏腻感越来越明显，身体也越来越沉重，重得他几乎无法站立，甚至眼前也愈发迷蒙，只知道循着光亮而去。


    冲天的火光指引着他的方向，而凄厉的惨叫声也愈发清晰。


    “救救我！救救我啊！！”一个长长的黑影伏地而来，声音模糊又诡异：“谁？谁在那里！……鬼面大人？是你吗鬼面大人？！救救我，救救——”


    惨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惧：“……你是谁？”


    宁清的眼前愈发模糊了，仅剩的意识让他花了数秒钟才分辨出这句话的意思。


    我是谁？


    我是宁清。


    似有所感，他抬起手摸向了自己的右眼——那里只剩下空荡荡的一个眼眶。


    但很快，他连眼眶也感受不到了。


    他的右手突然从手腕处平整断开，滚落在地。


    宁清仅剩的左眼眨了眨，他望着那被暴雨无情冲刷，宛若一块垃圾的右手掌，下意识就要去捡。但只是轻轻的一动，他的肢体就如同一副被打破的拼图那般，四分五裂。


    先是四肢，然后是躯干，最后是头颅。


    视角360度旋转，转过天，转过地，最后停向了他来时的路。


    在意识仅存的最后一秒，宁清的左眼看到暴雨之中静静立着一个巨大的黑影。


    一个漆黑，庞大，不成型的黑影。


    -


    一个月前。


    夜22点30分，B市郊区的环山公路上，一辆黑色的汽车正行驶着。


    赵二是一名滴滴司机，今儿运气不错，接到了一笔大肥单，扣除掉七七八八的费用，净赚了一万块。


    这可把他乐坏了，忍不住开始思考等会进了市区是去吃小龙虾好，还是吃烧烤好。


    都要吧！再配点啤酒，吃完随便找家旅馆休息一晚，明天下午再回家，反正也不着急。


    赵二美滋滋地想着。


    夜23点整，距离市区还有24公里，公路上突然起了大雾，树影摇摇晃晃，忽隐又忽现。


    赵二打了个哈欠。


    嘴巴还没合上，他就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哎哟喂，开车犯困可是大忌，更何况他还没出环山公路呢，危险的很！


    还是放点音乐吧。


    打开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腔从音响中传来。


    不爱听，换台，换台，换台；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没有信号。


    嘿！真是奇了怪了。


    于是关上收音机。


    静悄悄的公路静悄悄的开，绵绵不绝的困意从四面八方来。


    又打了一个哈欠的赵二：……还是开着吧。


    夜23点30分，距离市区21公里，赵二被戏腔烦得不行。


    唱的什么啊，怎么来来回回就是一句话，听着怪瘆人的。


    关掉，关掉，关掉，草，失灵了！


    夜23点40分，距离市区20公里，赵二面无表情地开着车，瞥了一眼收音机。


    为什么总觉得这戏腔好像人的惨叫啊，叫的还是什么——


    [为什么不回头看我]


    “鹅鹅鹅。”赵二傻笑，绝对是他听错了。


    夜23点50分，距离市区19公里，赵二脸色惨白，浑身紧绷。


    收音机里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清晰了，哪怕他再迟钝，也知道这绝对不对劲。


    赵二渗出了一身冷汗，用力戳动收音机的开关，但却无济于事，反而还弄坏了按钮——滋滋的杂音之下，全损音质的人声瞬间放大，在车厢内撕心裂肺。


    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


    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


    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别叫了，别叫了！！！”恶语重重，震荡肉身，赵二只觉得双耳巨痛，惨叫了起来。


    而一切又在“嘭”的一声和车辆急刹声中戛然而止。


    夜23点55分，车辆急停在路边。


    “咚咚，咚咚。”寂静的车内心跳宛若雷鸣，赵二双眼发直，头晕目眩，大脑一片混沌，方才发生的一切恍若梦境。


    数十秒后，赵二终于回过神，濒临崩溃。


    他撞到人了。


    他撞到人了！！


    在咆哮到达最高分贝的一瞬间，前方的道路突然出现了一个人，赵二猝不及防，直直撞了上去。


    鲜血飞溅上前窗，后视镜中，一具扭曲变形的人体静静躺在车后几米处。


    他害死人了


    他该怎么做？


    报警，对，报警；不对，不能报警——因为手机没信号。


    那就救人——赵二颤抖着手去抠安全扣，掌心中渗出的汗水让他扯了好几次，才勉强扯开安全带。可就在打开车门的一瞬间，他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左后视镜。


    路面空荡荡的。


    赵二愣住了，人呢？


    他下意识回了头，却在这一刻突然想起了那句话。


    [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


    他回头了，然后呢？


    赵二吞了口唾沫，僵硬地坐回驾驶室。四周安静得可怕，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如果不是后视镜里突然多出了一个身影的话。


    那是一个塞在后座里鲜血直流、扭曲折叠的尸体。


    它应该死得不能再死，但它歪向一边的头颅竟然在缓缓转向赵二。


    快跑，快跑！


    赵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可他却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张缺了半边脑袋、鼻唇不翼而飞的鬼脸逐渐显现眼前。


    赵二瞪大了眼睛。


    下一秒，鬼脸上露出了一个瘆人的微笑，咧开嘴尖声啸叫。


    [我叫你回头！]


    夜0点整，距离地狱18秒。


    在赵二凄厉的惨叫中，肢体扭曲的恶鬼爬到他的身上放纵狂笑，油门被看不见的力量踩死，车速飙至200码，冲着悬崖飞去。


    恐惧是最美味的食物，恶鬼拉长成条，嬉笑着挤进了赵二的嘴里。


    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一个身影正从右方快速接近车辆。


    15秒，被撬开喉咙的赵二翻着白眼奄奄一息，恍惚中，他似乎听到车顶上传来了一声轻响。


    12s，赵二快死了。


    也许是幻觉，又或许是其他的什么，赵二看到了一个银面白眼的怪物突然倒挂着出现在车前，猛地击碎了车玻璃，扯走了自己喉咙里的恶鬼，并与它缠斗起来。


    车内骤然燃起了蓝色的火焰，无烟无雾，恍若幻影。


    赵二想，他一定是在做梦。


    9s，不是梦。


    好热！好烫！


    赵二终于清醒了，他看到恶鬼被蓝焰灼烧得哀叫连连，也看到银面怪物对自己伸出了手。


    他下意识地挣扎起来。


    一道沉稳冷静的声音却突然在耳边响起：“别动。”


    赵二愣住了，银面怪物居然是一个戴着面具的人。


    6s，赵二被银面人钳住手臂提出了车辆，呼啸的狂风吹得他站立不稳，悬崖近在咫尺。


    而他的脚下，烧成焦炭的恶鬼扭曲变形，带着强烈的怒意裂开巨口啸叫而来。


    [还给我！]


    3s，浓厚的腥臭味扑鼻而来，赵二吓得半死，双眼却突然被一只手蒙住。


    “闭眼。”银面人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赵二紧张地闭上了眼睛，而如果他能看见，他就会看到银面人左手指尖持符，长臂一挥引来滚滚天雷，将恶鬼劈成了两半。


    眨眼之间，白芒万丈。


    0s，在车辆即将冲出山崖的一瞬间，恶鬼灰飞烟灭，银面人抓着赵二，一个后空翻平稳落地。


    距离市区18公里，赵二存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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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