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0点05分，赵二像条死狗一样挂在银面人的手上喘着粗气，方才那场惊险恐怖的经历早已让他失去了浑身的力气，哪怕被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都没办法去擦，只知道一个劲地对着银面人道谢。


    “谢谢、谢谢你……我的天啊，谢谢你……”


    银面人没说什么，只是将他放下，而后蹲下身双指按在了他的眉心处。


    一股暖流从眉心流向全身，赵二发软的四肢竟逐渐恢复力气，一直恍惚混乱的大脑也恢复了些许清明。


    银面人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你方才遇到了鬼吃魂，伤得不轻，肉身与灵魂皆有所损伤。不过不必担心，我能治好你。”


    他的声音本就清冷，又带着点磁性，配上那些宛若天方夜谭的词语，听得赵二一愣一愣的，等他缓过神之时，眉心、心口、手心、脚心处都被紧紧贴上了一道黄符。


    那些黄符都亮着淡淡的白光，一闪一闪的，看着就知道不是凡物。赵二伸手摸了摸，莫名感觉自己像只僵尸。


    “我已用护心法术替你稳住心魂，三日后，你自会恢复。”银面人拿开赵二摸符纸的手，语气平静：“没事就别碰它。”


    “哦哦，谢谢你……”赵二挠了挠头应道，忍不住又望向了银面人。


    银面人是极其高大的，哪怕半蹲着，坐着的赵二都得微微仰着脑袋看他。


    他穿着件银色带兜帽的贴身长袍，全身上下被遮掩得严严实实，就连手上也戴着双丝质银色手套。尽管如此，那一身包裹在衣物之下，漂亮且流畅的肌肉依旧无法被忽视。


    除此之外，银面人的脸上还紧紧贴着一张银色的软面，眼睛的部位更是被一层白膜覆盖着，让人无法看清他的全貌。


    赵二看得有些呆了。


    他一开始怎么会觉得银面人是怪物呢？


    明明、明明就很……赵二想不出形容词，只能结结巴巴地没话找话。


    “那个，大、大侠，多谢相救，能、能否告诉我你的芳名……”刚说完，赵二就懊悔得想咬舌自尽。


    芳名？！老天爷啊，他在说什么！而且这一股子古风味是在干什么！


    他尴尬得想给自己一拳。


    不过，银面人并没有在意他的胡言乱语，反而很淡定：“宁清。”


    “啊？哦……我、我叫……”


    “赵二。”


    “咦，你咋知道的……”赵二傻兮兮地挠了挠脑袋。


    宁清没再回他，而是站起了身，面具之下的绿眸环视了一圈四周。恶鬼已除，但环山公路上的雾气并没有消散，反而愈发的浓郁，这也就说明，危机还没有解除。


    可，怎么会？


    他是职业天师，奉命来此捉鬼，而按照天师道盟发布的任务来看，此地作乱的恶鬼不过才人丙级别，按理说绝不可能造成这么大范围的鬼域。


    除非……道盟的信息有误，但这并不可能，天师的每一次任务都如同在刀尖上夺人，一旦消息不准确，极有可能导致严重的伤亡。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此地有特殊异变。


    异变发生的情况并不在少数，大多数是因为当地风水的原因，聚煞无灵，导致妖魔邪祟在短时间内不断变强，形成了大范围鬼域；少部分则是因为诞生了共生的妖魔邪祟，数量的急剧增多让鬼域变得极其复杂；当然，还有其他的一些特殊原因，其复杂程度无法用短短几句话概括。


    可无论怎样，这些异变的发生都需要一定的时间。而他从接到任务再到赶来此处救人，不过才三个小时，怎么可能会突然冒出这么大范围的鬼域？


    宁清绿眸一凝，将体内的灵力释放而出，在附近感应了片刻。可却什么也没发现，四周除了大片的浓雾，就是枯槁的老树，再无其他活物。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和赵二俩人。


    敛下眼眸，宁清收回了灵力，不再浪费自己的力气。


    这里已经查不出来什么了，四处都是一片沉沉死气，连维持鬼域存在的力量场都没有。导致异变产生的东西恐怕早已离去或者消散，再待下去只会浪费时间。


    更何况，他还带着魂魄不稳的赵二。当务之急，是要安全离开这里。等到这里面没了活物，这片鬼域自然会坍塌。


    于是宁清侧过身，示意赵二跟上：“能走吗？”


    “能，能！”赵二被救了一遭，对宁清听话得很，一听见召唤连忙从地上爬起，屁颠颠就跟了过来。


    眼见赵二已无大碍，宁清不再犹豫，果断抬手唤出一枚银色的虎头铃，将其抛至半空中。


    虎头铃悬而不落，晃荡出清脆的铃声，铃声震开雾气，竟指引出一条狭长的小路。


    宁清率先走了进去，赵二紧随其后。


    雾道之中，万物俱寂，也因此，他们发出的任何声音都宛若雷鸣。不过才一会儿，赵二就被自己超大的脚步声惊吓得不行，只能夹着屁股小心翼翼地走着。


    可他终究只是个普通人，哪怕再谨慎，走路也会发出声音。他本就有伤，时间一长，体力就跟不上了，整个人竟流了一身汗，双腿还抖得跟筛糠似的。


    宁清自然也发现了赵二的奇怪之处，开口提醒道：“不用那么小心，正常走路即可。”


    “好好好。”赵二闻言，立刻长吁了一口气，赶紧恢复了正常走路。


    这一提醒，让他放松了许多，话头也多了起来，竟主动地同宁清搭话道：“那个，大侠？天师？道士？”


    “宁清。”


    “不不不，我还是叫您宁天师吧。”赵二谨慎地选了个最顺嘴的称呼叫道。


    他现在对宁清是佩服得不行，也信任得不行，这样厉害的角色，哪里能随随便便称呼名字。


    “随你。”宁清淡淡应道。


    “谢谢你救了我喔！”


    “嗯。”


    “嘿嘿。”话题又断了，但赵二尴尬一笑，又觉得不过瘾，于是他没话扯话道：“呃……咳咳，那个啥，咱们这是去哪呢？”


    “离开这里。”


    “哦……”赵二摸了摸脑袋，感觉自己问了个傻问题，但同时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宁天师，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喔，我咋感觉咱们一直在转圈圈呢？”


    宁清闻言偏过头瞥了一眼赵二，对方见他看过来，脸上立刻露出了个讪笑，颇有些小心翼翼地说道：“我我我就瞎说一嘴，您别介……”


    “不，你方向感很好。”宁清若有所思地看着赵二，作为普通人能在这浓雾之中意识到他们在转圈子，已经很不错了。


    “啊？”赵二突然被夸，身体一缩，有些不敢置信又有些喜悦：“那是！呃我是说，我们做司机的，方向感好一些是正常的。”


    宁清不置可否，不过依旧耐着性子给赵二解释了眼下的情况。


    他们确实是绕圈子，但却并不是瞎走。


    世界万物离不开五行八卦，这雾区也是一样。


    以他救下赵二的地方为起点，用脚做笔，顺走出正八卦，再定点出乾坤震艮离坎兑巽（注），这样一来，只要能顺利走到艮卦之处，便能找到生门，逃离此处。


    赵二点了点头，虽然听得一愣一愣的，但总归明白只要乖乖跟着宁清走，便能找到出路。


    只是，他安静了一会，又很快有了新的疑问：“生门是什么样子哇？”


    “千变万化，无定样。”


    “那我们咋知道自己到生门了？”


    宁清：“以这里来说，若是前方没了雾气，那便是找到生门了。”


    “啊……”


    赵二闻言咽了口唾沫，“咕嘟”声响彻四方，但他已经顾不上这点小事了，抖着腿贴到宁清的身后，并在宁清看过来的时候，脸上挤出了一个分外惊恐的笑容：“也、也就是说，要是我眼前是一堆张牙舞爪的树，那就不对了是吧？”


    宁清脚步一顿，前方分明空无一物，赵二怎么会看到树？


    “树，好多树！它们在靠近我，它们要杀我！”赵二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接着竟撒腿朝着后方跑去！


    “赵二！”


    夜0点25分。


    宁清迅速将赵二捉了回来，并以指作剑，以灵作力，朝着四方虚空划去。


    灵力荡波而出，而四周明明空无一物，却传来了连续且奇怪的“扑哧”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劈成了两半。


    果真有东西！


    宁清紧蹙眉头，为何他之前一点都感应不到？


    他迅速召回虎头铃，让其飞到二人的头上，投下一个防护罩将他们牢牢护住，接着查看赵二的情况。


    方才赵二跑开的一瞬间，宁清清楚地看到他身上突然冒出了一股浓郁的死气。


    而如今仔细一看，本已状况安稳的赵二，现在却印堂发黑、脸色惨白、死气缠绕，并且，那些用于护魂的黄符，竟从边缘处向内无火自燃起来。


    宁清越看越心惊，怎么会这样，他的护心术竟在失效！


    “好痛、好痛……宁天师……我好痛啊！”随着符纸的魂飞烟灭，赵二哀嚎一声，终究是支撑不住地跪在了地上，不断地手指疯狂扣弄着自己的脸与身体，力气大得惊人，不一会皮肤上便满是坑坑洼洼的血痕。


    “别动！”宁清眼疾手快地将赵二死死压制在地上，同时将自己的外衣撕成布条，把人的手脚死死捆住。


    而没了束缚的长银发，则是披散了开来，垂落在地，沾上了符纸的灰烬。


    不知为何，他的符纸只要碰到赵二的身体，就会自发燃烧起来，才短短几秒，地上就堆起了一小层灰烬。


    “它们要吃我……它们要吃我……”被压在地上的赵二脑袋偏向一旁，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暴突，死死盯着一处，整个人宛如着魔一般碎碎念。


    鲜血缓缓从他的嘴角流出。


    糟了，来不及了！


    没了护心符，赵二的情况飞速恶化，根本就抗不到他们走到生门。


    只是本以为这已经是最糟糕的情况，没想到古怪的咕叽声突然从四面八方传来，与此同时，虎头铃发出了一声嗡鸣，而后剧烈震荡起来。


    宁清眼神一凛，不好！铃铛要撑不住了。


    “啊啊啊……合起来了，它们合起来了……”赵二傻笑着，耳朵和鼻孔里流出了鲜血，吐出了这句带着血腥味的低喃。


    “来，我带你离开这里。”宁清不再犹豫，当机立断要用天雷咒轰开这鬼域！


    他将赵二背到身后，左手横立与胸前，以极快的速度捏起法决。


    威严的咒语声凭空响起，从四面八方层层叠叠而起，无形的旋风在此刻骤然掀起，它将宁清银发高高吹起，也将他们上空的浓雾吹得稀薄。


    鬼域之外，一大片雷云若隐若现，紫金色的闪电咆哮着落下，让鬼域之内地动山摇。


    而本濒临溃散的虎头铃防护罩竟也再次凝聚。


    “赵二坚持住，马上就好了。”


    “走不了了，我走不了了……树……都是树……”趴在宁清背上的赵二七窍流血。


    “轰隆隆——”天雷咒成，鬼域终于被彻底撕开，雷云化作了一只巨龙，吼出五道惊天动地的天雷。


    在天雷即将下落之时，宁清听到他背上的赵二喃喃自语。


    “宁天师……我今天……赚了一万块……我想吃小龙虾……我还没吃上呢……”


    “我不想死……求你……救救我……”


    “轰————！”


    天雷轰开鬼域，一切诡异灰飞烟灭。


    包括赵二。


    夜0点30分，赵二死亡。


    注：出自八卦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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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宁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