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4点整，A市的城区街道上，宁清捂着自己的右臂跌跌撞撞地走着。


    天上不知何时下起了连绵的冬雨，将他的银发与衣物打湿得彻底，寒意透骨而来，但却浇不灭身体内部传来的剧烈烧灼感。


    疼痛让宁清银睫轻颤，他微喘着气靠在了墙壁上。


    雨越发大了。


    他被毫不留情地冲刷着，平日不放在眼中的大雨此刻变成了催命的冰锥，一下紧接着一下攻击着他。


    宁清终究是有些扛不住了，身体贴着墙壁缓缓跌坐在地。


    饱满且带着伤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仰起脸望着天空中大片落下的雨水，眼神冰冷。


    他没能把赵二救出来，甚至于，他连赵二的尸体也没能带出来。


    在天雷落下的那一瞬间，赵二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同一时间，他们的脚下蓦地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逆时针漩涡。


    漩涡来得突然，它像一张贪婪的巨口疯狂地吞噬着四周的一切，无论是浓雾、枯树，还是那些依旧在发出奇怪咕叽声的未知东西，又或者是宁清和赵二尸体，都逃不开那强大的吸力。


    鬼域正飞速坍缩，它迫切地需要拉上一切活物垫背。


    而尽管宁清已经提前预判并迅速跃起避开，但依旧抵挡不住那股巨大的吸力。他重重摔落在地，赵二的尸体脱手而出，眨眼间就被漩涡吞噬了大半。


    宁清神情一凛，瞬间翻身而起，闪现上前左手反握住尸体的脚踝；同时虎头铃幻化作长索，一头紧缠他右腕，一头飞出鬼域，死死缠在山崖边的巨石上。


    “铮！”长索猛地绷紧，它与宁清链成一条长绳，在那足以吞噬一切的吸力之下，一寸一寸地将赵二的尸体缓缓拉出。


    面具之下，眸若寒星。


    虽然不知道此处的异变究竟是从何而起，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说什么，他都要带着赵二出去。


    天崩地裂。


    一切犹如洪流倒灌入洞，而洞又搅碎了万物。漩涡发出令人作呕的咀嚼吞咽声，几乎要刺破宁清的耳膜。


    而随着吞噬的东西越多，漩涡就越发的庞大，只片刻宁清视野内竟只剩下一片混沌黑暗。


    青筋暴起，鲜血自他的唇边缓缓流下。强行驱动天雷咒撕开鬼域对宁清来说还是太勉强了，咒法彻底榨干了他体内的灵力，稍微一使力身体深处就硬生生的疼。他本该避战，但身处“洪流”之中，他避无可避。


    必须速战速决，在鬼域彻底坍缩之前把尸体夺回来！


    快一点，再快一点。


    大部分尸体被拖出了漩涡，仅剩半颗脑袋还陷在其中，希望就在眼前。


    宁清所剩的法力已经不足以他护体了，大量碎石、树枝划破了他身上的衣物，并在他露出的大片巧色肌肤上留下了道道血痕。


    弱点被寸寸暴露出来，吸引来了一些隐隐绰绰的、分辨不出模样的长条触肢。如果赵二还活着，他会发现，这些触肢就是索走了他性命的“树”。


    触肢高高扬起，狰狞又可怖，它们布下天罗地网，以最尖锐的姿态对准了宁清。


    宁清若有所感，抬头望向漩涡。


    混沌黑暗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着。


    ……那是？


    就在此时，数道劲风突然从天而降！


    宁清连忙侧身避开，可他左手拽着尸体，右手握着长索，哪怕躲避的速度再快，在双手受制的状态下，还是无法躲过所有的攻击。


    “扑哧”几声，他胸前、腰侧、左小腿都被狠狠划开了几个口子，鲜血汩汩流下。


    “呃！”宁清低哼一声，单腿跪下，明明落于下风，他却依旧不肯低头，双手仍死死拽着尸体，一双绿眸冷若冰霜。


    强劲的拉扯力，竟让长索在他的手上留下了深可见骨的勒痕。


    【不自量力】


    触肢一击必杀不成，再度席卷而来，避开了一切障碍直冲宁清心口！


    可不偏不倚，一滴被狂风刮起的鲜血凑巧落在了触肢之上。


    进攻戛然而止，触肢堪堪停在了宁清的身前。


    它诡异地蠕动着，一点一点将那滴鲜血抿化，细细品味。


    美味，纯净，美味。


    一声叹息响起，有什么东西被鲜血所取悦。


    似是不满足，那些触肢竟自发地去捕食飘飞在空中的血液，它们越吃越多，越吃越庞大，最后竟欢快地舞动着，悄无声息地抚上宁清的肌肤，肆意揉捏，贪婪吮吸。


    宁清并不清楚攻击为何停下了，失血过多让他眼前逐渐模糊，仅靠着意志力强撑着。


    他还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嗤。】


    若有若无的嗤笑声响起，宁清隐隐察觉到不对，可又说不出来什么。


    就在此时，一声诡异的“咕噜”骤然响起，倒灌突然停止了。


    宁清瞳孔猛地一缩，心道不好，连忙卸力。可已经来不及了，漩涡转为顺时针旋转，那些被吞噬的东西倒喷而出，巨大的冲力击狠狠中了他的胸口，硬生生将他弹出了十几米远！


    宁清被弹出鬼域，回到了现实当中，重重撞在了崖边的巨石上，并随着“咔嚓”的一声，他的右臂应声折断。


    鲜血从口中喷出，染红了银白色的软面，虎头铃的幻化之术也随之失败，从长索变回了小老虎头的模样，跌落在地。


    一切功亏一篑。


    该死。


    剧痛感从伤口处蔓延全身，可宁清尚不能停下，因为漩涡又再度逆转，吞噬四周的这一次，速度更快。


    鬼域迅速溃散，漩涡也飞速缩小——它要离开了！


    宁清神色一变，咬紧牙关，迅速支起身体，左手捏诀，重新召起虎头铃狠狠甩向仅剩一只脚没被吞噬的尸体——此刻，唯一能寄托的只有本命法器虎头铃了，只要能碰到一点点皮肤，他就还有机会把尸体扯出来。


    但，就在虎头铃即将碰到赵二脚跟的那一瞬间，它竟悬停不动了。


    一股恐怖到极致的杀意突然席卷而来，宁清心下大震，下意识呼唤法器，但——他感受不到虎头铃的存在了。


    而就这短短的一秒，赵二彻底消失在了漩涡之中。虎头铃也剧烈震动起来，紧接着，在宁清震惊的目光之下，它缓缓掉了个头，身上的蓝芒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黑气。


    绿眸睁大，宁清看见虎头铃直直朝着自己的眉心射来！


    千钧一发之际，宁清催动了秘法——“以魂为烛，以心为焰，应变无停，道法长存，定！”


    他以燃烧灵魂为代价，短暂恢复了力量，随后立刻捏诀，抢夺虎头铃的控制权。


    【哦？】混沌黑暗之中，有东西讶异地窥视着宁清。


    “嗡——”虎头铃剧烈晃动着，身上突然窜出了一股强劲的蓝色火焰，与那滚滚黑气缠斗在了一起。


    而全神贯注抢夺控制权的宁清并没有发现，一眼看不到边界的漩涡，在他无知无觉之时竟缓缓扭曲成一张笑着的嘴，并且弧度越裂越开。


    【哼。】


    若有若无的低笑声被狂风一吹，散落在空气之中，不留下一丝痕迹。


    黑气一缩，蓝芒大胜。


    宁清获胜。


    可同时，他也输得彻底。


    因为漩涡已经缩到篮球那么小了，一切已经无力回天。


    他根本就无法阻止漩涡的离去。


    宁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狠狠跌落在地。


    银白色软面早被虎头铃破空而来的力量震成了几块勉强连在一起的破布，此刻随着他倒下的动作缓缓飘落在地。


    但宁清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因为他突然看见，漩涡之中，露出一只巨大的眼睛。


    一只邪恶、猩红、冰冷的眼睛。


    -


    回忆结束。


    饶是过了几个小时，宁清还依旧记得自己看到那只眼睛后不寒而栗的感觉。


    鬼域、漩涡、突然死亡的赵二、眼睛，这些他从未遭遇过的奇怪事件凝聚成一个巨大的谜团，困扰着他。


    他必须要查清楚。


    “咳咳……”又是一阵剧痛传来，宁清咳出一口粘稠的血液，拖着自己残破的身体站了起来。


    在那之前，他恐怕要先恢复身体才行。


    刺骨的寒意钻入骨髓，宁清的大脑一片浆糊，凭借着本能回到了安全点。只是刚一进门，他便脱力倒下，晕了过去。


    -


    昏暗寂静的房间中，高大英俊的银发黑皮青年正沉沉昏迷在地上。


    而即便是在昏迷中，他的眉头也紧紧蹙着。


    太冷了。


    重伤让他的身体状态在今夜降到了最低点，高烧就这么来得又凶又急。


    正值冬季，老旧的小屋里寒意刺骨，无情地侵蚀着青年脆弱的肉.体。


    ……会死的，得快点醒过来才行。


    他这么想着，可身体早就在伤痛的进攻下变得虚弱至极、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寒气宰割。


    寂静的空间里，痛苦的低.吟断断续续响起，并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微弱。


    “咕叽。”


    就在青年即将濒死之时，一个奇怪的声音突然响起，有什么东西似乎悄然出现在房间之中。


    那东西高高在上，静静欣赏着青年的痛苦。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青年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起来。


    【用不出来了吗。】


    低沉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


    “唔……”青年的呻.吟可怜又沙哑。


    【罢了。】


    下一秒，冰冷的空气突然凝滞，变得粘稠又湿腻，并且温度在逐渐上升。


    青年几乎快要冻僵的身体被突如其来的温暖包裹着，渐渐回温。更加不可思议的是，他身上的痛楚正在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缓慢剥离：那些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在缓慢恢复；而他受损最为严重的灵核，被一团透明的触肢钻了进去，温和滋润。


    紧蹙着的眉头渐渐舒展，青年知道自己得救了。


    在死亡线上走了一遭的他出了一身虚汗，湿漉漉的，半长的银发黏糊糊地粘在了脸庞与胸膛上，格外恼人，让他无意识低哼了几声。


    像是上天聆听到了他的难受，下一秒，有人替他拨开了湿发，擦干了身体，并给他盖上了被子。


    ……谁？


    谁在他身边？


    恢复了些许气力的青年抬手虚虚握住了那只正安抚着自己的手。他想要睁眼去看，可眼皮却有如千斤重一般，怎么也掀不开。反倒是因为太过勉强自己，又再次陷入了昏睡之中。


    只不过这一次，他不再被梦魇折磨，反而陷入了一场好梦中。


    但青年不知道的是——从始至终，房间里就只有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