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清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那梦杂乱又纷扰，数不清的记忆碎片在他眼前不断闪回，画面光怪陆离，引诱着他情不自禁地去触碰。


    可每当他触摸到那些画面之时，它们就会褪去原本鲜艳的色彩，逐渐融化，变成一滩接着一滩厚重粘稠的液体。粘液不断汇聚，在他的脚下形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沼。


    待到宁清回过神之时，他已被牢牢困在其中，身体不断下陷，再挣扎已经晚了。


    先是脚踝被限制行动；接着是大腿根被死死勒紧，腰身、胸膛、被无情吞噬；然后是双臂被反锁在背后、脖颈被紧紧缠绕。


    他失去了所有抵抗的能力，无法逃离无边无际的黑沼，只能被迫仰起头颅，艰难呼吸。


    难以言喻的不安感无端蔓延开来。


    快醒醒。


    宁清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梦。


    可他非但没有醒来，反而还在继续下陷。


    黑沼蔓延过他的额头、耳朵、下巴，然后强行撬开了他的口腔，不断挤进他的胃袋，封锁了他发出声音的能力。


    痛苦、屈辱、愤恨。


    宁清无声挣扎。


    可即便千万情绪交织，却也抵挡不住身体依旧在继续下陷。到最后，他连视线都被剥夺走，只剩下一点点鼻尖可怜兮兮地裸露在外，艰难呼吸。


    下陷终于停止了。


    宁清被迫保持着清醒、被迫保持着昂头站立的姿势，困在了黑沼之中，永不见天日。


    噩梦到此中断。


    宁清醒了。


    他先是感到了一股强烈的窒息感，紧接着又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不怀好意地窥视着他。


    这让他猛地睁开眼。


    黑暗如潮水般褪去，率先映入眼帘中的是熟悉的天花板以及墙上滴答作响的时钟。


    夜21点36分，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在。


    噩梦似乎只是噩梦。


    宁清缓缓坐起，柔软的被褥从身上滑落。可不曾想，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竟激起了浑身颤栗。


    他呼吸一滞，梦中被黑沼吞噬的感觉似乎还隐隐残留在皮肤表面，轻轻一碰就会传来怪异的感觉。


    宁清垂下了眼帘，长睫遮掩之下，绿眸掀起惊涛骇浪。


    他分明记得……不久前自己经历了一场激战，受了重伤，然后呢？


    然后，他晕倒了。


    可现在他却好好的躺在了床上，衣服被换了，伤口也被上了药——他并没有把安全点告诉任何人，那么这一切又会是谁做的？


    “呜呜——”尖锐的风声突然响起。


    宁清抬眼看去，寒风将窗帘高高扬起，鼓起了一个朦胧模糊、晦暗不明的空间。


    一个足以藏下一人的空间。


    宁清盯着窗帘后模糊不清的黑影，不动声色地摸向了枕头下藏着的雷符。


    “呜呜——”寒风似乎不知疲倦。


    十分钟过去了。


    半小时过去了。


    宁清身上渗出了微微的薄汗，紧缠在胸前伤口上的绷带让他有些透不过气，本平稳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起来。


    好难受。


    身体微微发抖，宁清垂在身侧的拳头不自觉攥紧。


    【哼。】


    一道嗤笑声突然响起，不大不小，听在宁清的耳中，却宛如炸雷！


    宁清瞳孔一缩，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雷符甩向了窗帘。


    可下一秒，翻飞的窗帘之后却突然窜出了一个人影。


    电光石火之间，宁清看清了对方的模样。他心下一紧，手势一变，雷符拐了个弯，堪堪擦过那人影，炸在了一旁的墙上。


    “轰！”白芒一闪，留下了一个黑乎乎的洞。


    “呼——”风终于停下了，窗帘软软垂下，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直到一声大骂突然从外边传来：“要死噻！大晚上的谁在那里噼里啪啦轰！还要不要人睡哇！没素质！莫让我逮到！”


    “没素质”本人宁清：“……”完了，吵到邻居了。


    反倒是窗边的人影率先反应过来，眼疾手快地把窗关了，然后蹑手蹑脚地靠了过来，对着宁清嘘了一声，而后压着声音龇牙咧嘴道：“要死啊你，拿雷符轰我！”


    宁清借着夜色望向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紧握着的拳头渐渐松开了。


    “江旭靖，你怎么在这里。”


    -


    十分钟后，宁清靠坐在床上，沉默地看着江旭靖笨拙地清理着地上的痕迹。


    方才那张小雷符，不仅把墙上炸出了个大洞，还把江旭靖带来的吃食给炸崩了，溅了一墙一地的黑糊糊，散发出一股焦味。


    若是不及时清理干净，恐怕得被这味熏上许久。


    江旭靖大手一挥，自告奋勇地承担了本次的清理任务。


    他先是手忙脚乱地从宁清家的角落中翻出一张报纸，接着手忙脚乱地把那堆垃圾铲起来，最后再手忙脚乱地跟上供一样，颤颤巍巍地把垃圾端进了垃圾桶里。


    宁清：“……”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提醒这位一看就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扫把和簸箕在阳台那里。”


    江旭靖“上供”的姿势一顿，整个人立时火冒三丈：“你怎么不等我死了再告诉我。”


    宁清不解地看向他：“你路过了它三次，我以为你不想用。”


    “嗯嗯！”江旭靖皮笑肉不笑：“我不想用哈。”


    “好。”宁清应了一声，不明白为什么江旭靖突然又露出了一副抓狂的样子。


    但他的重点并不是这个：“你还没回答我刚刚的问题。”


    正在倒垃圾的江旭静闻言翻了白眼，突然意识到自己正背对着人，于是又转过身，对着宁清重复了一遍这个动作：“大哥，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我三遍了。”


    宁清：“……”


    宁清困惑：“我不记得我有问过。”


    “是啊是啊，三小时前你也是这么说的。”江旭靖嗯嗯敷衍道：“这袋装满了，你家垃圾袋放哪呢？”


    “三小时前？”宁清皱眉，意识到了不对：“你什么时候来的？”


    “两天前。”江旭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都没找到垃圾袋，反而一扭头对上了宁清探究的眼神，明白要是不说清楚，这垃圾袋他是找不到了。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对，两天前。嗯，没错，就是你任务失败的那天晚上。我觉得不太对劲，就连夜赶了过来，没想到踏进你家的时候，发现你正半死不活的躺着。把我吓得半死，所幸没过多久你就清醒了，自己处理完了伤口。”


    宁清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我自己处理的伤口？”


    “嗯哼。”


    宁清讶异，他低下头解开衣物，仔细检查着腰腹与胸前的绷带——看起来确实是他的手法，难道真是他自己处理的？


    “这期间你一直都在？没有其他人来过？”


    “啊？哦，咳咳，是啊，就我一个人……”江旭靖突然咳嗽起来。


    宁清狐疑地抬起头，发现江旭靖的脖子和耳朵上都泛起了一片粉：“你着凉了吗？”


    “没、没有。那什么这不重要……就是你赶紧把衣服穿好，别又受凉了……我是说因为当时你一直昏昏醒醒，整个人看起来也怪怪的，我不敢离开，直到三小时前你突然醒来说自己饿了，我又不会做饭才出门去打包吃的。”


    说到这，江旭靖露出了一副气得半死的样子：“你知不知道你住的这个地方附近根本没有卖宵夜的，我还不能暴露你的地址叫人送吃的过来，这大冬天大半夜的，又是刮风又是下雨，我找份吃的容易吗！你上来就给它爆了！赔钱！”


    “抱歉。”


    “……算了，不跟你这个伤员计较，所以垃圾袋在哪？”


    “在厨房。”宁清思绪万千，如果江旭靖所说的都是真的，那为何他对这些事情一点记忆都没有。


    他也这么问了。


    江旭靖找到了心心念念的垃圾袋，回答问题都勤快了起来：“这个问题你也问过我，当时我们讨论出来的结果是——你伤得太重了，所以出现了片段失忆的情况。”


    “什么？”


    “嗯……科学一点的解释是你脑袋受损了，迷信一点的解释是你灵魂受损了。不过你还没来得告诉我哪一个，就又昏了过去。”


    灵魂。


    宁清瞬间反应了过来。


    是秘法魂术。


    在与那诡异的漩涡打斗之时，他被迫使用了秘法，燃烧了自己的灵魂换取短暂的力量提升。


    这秘法魂术是宁清偶然习得。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代久远，现在再去回想，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怎么学得这个秘术的。


    并且，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这个秘术他也从未告诉过江旭靖。


    所以宁请说：“我好像是有被震到过脑袋。”


    “可这不应该啊。”江旭靖突然凑到宁清的跟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遍：“我看过那个任务书，不过是人丙级别的小鬼，怎么可能伤你这么深。”


    在非特殊情况下，宁清并不喜欢与别人太过亲近，哪怕是发小江旭靖。


    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也因此，他并没有注意到江旭靖眼中闪过了一丝晦涩不明的情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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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