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来去即霜
作品:《神说她还活着》 即霜城位于北境之中,这里铺天盖地都是雪,萧瑟的风刮得人眼睛生疼。
祝祈眯眯眼辨认前方的路,茫茫一片雪地,忽然顿住。
“前面怎么有……?”她还没看出来什么,那一团雪白的事物就摇晃自己的耳朵,金色的兽瞳迸发亮光,朝她奔来。
“小心!”
祝祈接住小团子,等它往自己怀里拱了,才看清楚小东西的模样。
是一只雪狐。
“咪呜~”
狐狸倒不怕生,抖擞一下自己的耳朵,亲热喊她,祝祈问道:“你家人呢?”
狐狸:“咪呜呜呜呜……”
祝祈揉揉它的头,很是喜欢这种温暖的触感:“那你先跟着我罢。”
风雪呼啸,盖过她的话语。祝祈抬头,原本怎么也看不见的城此刻伫立在她面前,她的目光在城门上挂着的牌匾停留,“即霜城”三个大字被一道剑痕深深贯穿,纵裂千横,朱红斑驳。
她推开城门的一刹,这里变得寂静,风也静止了。
空气无形波动,场景扭曲变换。
……
远方。
有人聆听松声,向面前的茶壶中丢下一块冰,看它逐渐融化成水。
“贵客远迎。”他说。
三月初,枝发新芽,即霜城中迎来两位贵人。
一是城主夫人的嫡亲侄女,因南方战乱被其母托信,随家眷北上投奔季氏;二是名闻四方的神医亲临季府,表示愿意医治先天患病的小少爷。
“城主夫妇共育有一双儿女。而你的大表姐季嫽是即霜城中的小霸王,性格顽劣,三岁抓鸡捕鱼,五岁扮鬼吓晕教书先生,七岁敢带领一众幼子前往苍烛山捉妖,结果被山下居民逮住,领回来禁足一月多余。”身着绿裙的双髻少女放下《即霜城时事大全》,面色忧虑地看着她家仍波澜不惊喝水的小姐,“小姐,这位表小姐听着好像并不太好相处……”
粉雕玉琢的小团子表面没甚起伏,实际心里已经淡淡崩溃了。
“……怎得成了一个小孩子……”倒不是祝祈觉得小孩子如何,而是已经活了这么大岁数,一朝成了小孩,哪怕是在幻境中,也显得怪异。
嗯……有点类似少年老成了。
“小姐……”未能忽视须弥炯炯的目光,祝祈干咳一声,道:“你继续说。”
须弥照着本子念:“……季小少爷季明池生来体弱,有传言说他于鬼日所生,乃不详之兆,是故府中严令禁止与小少爷接触,很多人都并未见过他的模样。”
她又眉头紧锁:“若非事出有急,夫人怎会把小姐送到即霜城?这两位小姐少爷一听就很危险。”
祝祈没有先前的记忆,或者这只是一个特定的背景,为了推进幻境故事的进度,并不重要。并且幻境之中,多说多错,万一透露什么被幻境主察觉到可就得不偿失。因此她笑笑后便翻看那本《即霜时事大全》。
须弥也不再言语,清点从家中带来的行囊。
待很长一段路后,马车颠簸才停止,须弥撩开布帘向外查看一番,而后对祝祈道:“小姐,季府到了。”
入目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宅邸,门前两座石狮威武庄严,但其中一只缺了口中含着的小球。门楣上则挂着一块金字匾额,上书“季府”二字。
祝祈感受到一股寒意袭来,再一瞧,却什么都没有了。石狮也正常得很,仿佛刚刚是自己的错觉。
候在正门前的是一个年事已高的管事嬷嬷,她神色冷淡,道:“夫人身体抱恙,不方便出来迎接,还请小姐随我来。”
季府外面气势恢宏,内里也装潢豪华而不失雅致,五步之内就是一间亭子,十步开外便有一座楼阁,假山清水环绕,繁花相衬,甚是明媚。
没什么异常,除了方才并不像错觉的错觉,还有……季府的人是不是过于少了?
祝祈观察的路上,一个侍女或守卫都没有。
是幻境主戒备太强了么?
一般来说,幻境的生成缘由不过是人的执念,要想解开幻境,还得找到幻境主的执念所在。这种执念可以是人是物,甚至是抽象的,例如感情。
“小姐若再偷看,我就要禀告夫人了。”她思考之际,嬷嬷出声。
祝祈下意识收回视线,又注意到身边某处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不多时,一个与她差不多大的女童从假山后钻出来,她一身鹅黄短褂裙,脑袋侧边扎了根小辫,系了绒球,看起来十分乖巧可爱。
此刻女孩杏眼弯弯,笑嘻嘻的:“奉姑姑才不会告诉娘呢,对罢?”
嬷嬷不留情面:“先把夫子教的课业完成了再说。”
一听“课业”,小姑娘如临大敌,忙转向祝祈,眨巴眨巴眼睛,可怜兮兮的。
祝祈了然,拍拍须弥示意放她下来,而后对嬷嬷道:“姑姑事务繁重,不若让季姐姐带我熟悉府中,姑姑也好去处理其他的事。”
“那麻烦小姐了。”因着夫人说过莫要对季嫽管教严厉,嬷嬷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祝祈所说正好给了她个理由,于是顺了祝祈,然后招手叫走须弥,“你同我来。”
“终于走了。”看着俩人走远,季嫽松口气,拉着祝祈的手亲热问道:“哎,你是我表妹罢?我听娘讲过,方才见了你,我心中欢喜得很呢。”
祝祈并不适应与人如此亲近,稍稍往后退一步,道:“抱歉。”
季嫽当她初离家乡的不安,拍拍胸脯向她保证:“没关系的!你可以把季府当作第二个家,有我季嫽在,即霜城中就无人敢欺负你!”
祝祈好笑,季嫽忽灵光一现,兴致勃勃:“我带你去瞧瞧一处新奇地方。”
语罢,自然牵着祝祈的手,带她左拐右拐,在一面花墙前停下。
阳光斜照,花墙上映出斑驳光影。
“……墙?”祝祈问,看季嫽拨弄花藤,“你在作甚?”
季嫽:“瞧好了!”
“锵锵!”她扒拉出一个洞口,“这地方可是我无意间发现的。”
祝祈:“哇,姐姐好眼力。”
洞口不算大,看着像用利器凿出来的,勉强才能进一个人。
穿过那个洞,祝祈发现一个与府中其他楼阁截然不同的小院。
阴森,空旷,静谧。
季嫽却很开心:“这小院算我的秘密基地呢!”
她指着院中唯一的,只开了几株零散小花的白梅树,道,“这树是我偷偷折了枝栽种在这里的,不然院中都是杂草,多难看。”
祝祈疑惑:“这里没人居住么?”
“反正我从未见过。”季嫽蹲下捣鼓什么,然后捧起来递给祝祈。
祝祈接着,一瞧,竟是一只用野草编成的小鸟。
季嫽叉腰骄傲:“以往我被罚禁闭的时候都会偷偷来这里找点玩意,久而久之就会编织小鸟了。”
“姐姐自是厉害的。”祝祈对季嫽竖大拇指,目光略过紧闭的门窗,温声道,“不过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先去参观别的地方罢。”
“我都忘了!”季嫽匆匆忙忙丢了在编织的草雀,“我还有许多宝贝没有给你瞧呢。”
“姐姐莫急。”
“…………”
待叽叽喳喳的声音褪去,这里又恢复冷清。
风把草雀半成品吹歪,咕噜噜滚到一人脚边停下。
那人捡起草雀,极其熟练地编织好断掉翅膀的部分,顷刻,一只胖乎乎的雀儿活灵活现地立在手心。
再一戳,就翻了肚皮。
“骗子。”他道,“树明明是我栽的。”
夜间,祝祈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来查看的须弥吓一跳:“小姐,你这是……”
“我在思考。”
白日季嫽带她走完季府,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尤其是那座小院,阴森空旷,与季府其他地方格格不入。
若说即霜城坐落的位置极佳,可吞纳天灵地宝而气运不衰,那么季府是沾了神明之息,祖上和后辈绝非等闲之辈。甚至会有人得道成神。那为何还会单独开辟一间无人居住的小院?
“或许并非无人居住,而是被人刻意掩瞒了存在。”这般想着,祝祈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月光上。月光洒在院中,映出一道道斑驳的影子。她心一动,手中忽捻出一道细细的红线,又慢悠悠地摇晃,飞向空中。
待须弥关窗回来为她掖被,祝祈问道:“你今日可曾见过季府其他人?”
“说来也怪。”须弥回忆,“除了带我学习的姑姑,我就不曾见过其他人,这么大的府邸,好像人都突然消失一样。”
前面说过,幻境不只是虚幻的,更是对现实的反映,由人的执念所成,属于人记忆的一部分。
“若说记忆的话……极少见过其他人的,怕是只有那位了罢……”祝祈心想着。
”对了。”须弥忽然道,“姑姑说明日要向季夫人问个好。”
“季夫人也是命苦,生下的骨肉却不能相见,承受母子分离的苦痛,如今又得了治不好的伤病。唉。”
祝祈收回思绪,问:“不是说有神医来了么?”
须弥:“听说神医性情古怪,三天两头找不到人影,身边还有一只脾气怪异的狐狸,老是捉弄人,谁敢去招惹呀?”
“!”祝祈心道,“原来到那里去了吗?”
“也不知道小狐狸过得怎么样……”
她欲掀被下榻,须弥一把将她带回,重新掖好被角,安慰道:“好啦小姐,再想脸就要变成包子了。”
她不明白为何自家小姐年纪轻轻却要思考大人之间的事情,又想到如今寄人篱下的境地,只觉得悲愁。
须弥一瞬黯淡的眼神让祝祈心里毛毛的:“怎么感觉……自己被怜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