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喂!我们一起走吧!(一)
作品:《欢迎回到我身边》 高一的日子,像县城新铺的柏油路,平平展展,却又晒得人有点恍惚。杜十一像棵被移栽到新花盆里的植物,努力适应着。他个头蹿到了一米七挂零,皮肤是那种城里娃少见、在石板村晒不出来的净白。上课时,他背挺得笔直,眼神跟着粉笔头在黑板上来回跑,成绩稳稳当当地挂在中间偏上的位置。他不闹腾,也不扎眼,像教室角落里一株安静的绿萝,叶子干净,透着点不易察觉的疏离。
这份安静,却像颗小石子,“咚”一声,掉进了肖静宁亮晶晶的眼底。肖静宁是班上那种自带阳光属性的姑娘,个子小小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上弦月,牙齿白得像新剥的菱角。也不知道是哪阵风刮的,她在自己那个叽叽喳喳的小姐妹圈子里,用带着点糖霜味儿的语气,半是抱怨半是分享地说:“喂,你们觉不觉得杜十一……其实挺好的?话是少了点,可人……温温吞吞的,像晒了一下午的棉被。”
这话像往热油锅里丢了一滴水,“滋啦”一声,炸开了锅。小姐妹们挤眉弄眼,笑声像一串串铃铛摇响。更绝的是这个小组里那几个半大小子,仿佛一夜之间集体得了“疑难杂症”:这个男同学说后排看不清黑板,高度近视眼快瞎了;那个男同学抱怨他那位置风水不好,坐下就心神不宁;另一个更是嚷嚷椅子长了刺,硌得他屁股坐不住……理由千奇百怪,九九归一,目标明确,想要和杜十一调换座位,这样就能坐在肖静宁旁边。
班主任老张,人精似的,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镜,看着眼前这群演技拙劣的“病号”,嘴角抽了抽,没点破。他转向风暴中心:“杜十一,你看这位置……”
杜十一正跟一道物理题较劲,闻言抬起头,脸上是他惯有的、没什么波澜的表情,像一汪深秋的潭水。他扫了一眼那几个“痛不欲生”的兄弟,又瞥了瞥肖静宁旁边空着的座位,无所谓地耸耸肩:“坐哪儿都一样,老师您定。”
于是,几番“病痛”的紧急转移和“风水”的玄妙流转后,杜十一抱着他那杂乱的课本,在肖静宁毫不掩饰的、亮得晃眼的笑容和周围同学压抑的“哦豁”声中,坐到了她旁边。一股淡淡的、阳光晒过青草般的洗衣粉味道飘过来。肖静宁侧过头,眼睛弯成月牙,小小的梨涡盛满了蜜:“嗨,杜十一!以后请多指教啦!”那笑容太灿烂,晃得杜十一下意识地眯了下眼,心里某个角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有点暖,又有点莫名的慌。他含糊地点点头,算是回应。习惯了独来独往的影子,突然被聚光灯罩住,浑身不自在。可肖静宁的笑容像初春正午的阳光,暖烘烘地落在他那片习惯阴凉的土壤上,让他无法拒绝。
日子像溪水,不紧不慢地淌。肖静宁像颗活力四射的小太阳,孜孜不倦地向杜十一这片“静默之地”辐射着光和热。她会在杜十一卡壳时,用笔帽轻轻戳他胳膊,小声报出关键公式;会在他忘带练习册时,大大方方把书推过来一半,胳膊肘挨着胳膊肘;会指着窗外一只飞得歪歪扭扭的麻雀,大惊小怪地叫他看:“杜十一快看!那鸟喝醉了吧?”杜十一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或者嘴角牵动一下。那沉默不再是冰冷的围墙,更像一片被阳光晒得松软的土地,默许着这份靠近。
而变化,则始于那些下了晚自习的夜晚。肖静宁的妈妈在城市的另一头忙碌,偌大的房子常常只剩下她一个人。一个初冬的晚上,杜十一的口袋里的二手手机就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肖静宁”三个字。
“喂?”杜十一的声音在清冷的夜色里,显得有点干涩。
“杜十一……”电话那头,肖静宁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像风里瑟缩的叶片,“你……到家了吗?”
“没,刚出校门。”
“那……你能不能陪我说会儿话?就一会儿……”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祈求,“家里好安静,我……有点怕黑。” 那点依赖,透过电波,轻轻挠在杜十一心上。
杜十一握着冰凉的手机,看着路灯把自己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不太会安慰人,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合适的话,可拒绝的话像块石头,堵在喉咙口,怎么也吐不出来。“嗯,行。”他低低应了一声,缓了些脚步在昏黄的路灯下。于是,初冬微凉的夜风里,多了一个少年骑着破车慢悠悠晃荡的身影,和电话那头女孩絮絮叨叨的声音。她说今天老师讲的笑话,抱怨作业多得写不完,分享新追的偶像剧,声音像跳跃的溪水,叮叮咚咚地填满了寂静的夜。杜十一很少插话,只是“嗯”、“哦”地应着,像个沉默的树洞。但奇怪的是,听着那活泼的声音,夜晚的孤寂和寒冷,似乎真的被驱散了一些。
后来,肖静宁发现他们有一段回家的路是重合的。“杜十一!”她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眼睛亮得惊人,“你看,我们回家有一段是同路耶!以后下晚自习一起走好不好?人多壮胆!”她仰着小脸,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期盼,阳光灿烂得让人无法直视。
杜十一想了想,点点头:“好。”
于是,简单的两人行,慢慢膨胀成了四人小分队——杜十一、肖静宁,加上杜十一初中时唯一的死党李建军(一个心宽体胖、但说话也如杜十一般小声小气的温柔男生),以及肖静宁形影不离的闺蜜小雅。李建军和小雅这对活宝,很快就嗅到了空气里那点若有似无的甜腻味道,常常心照不宣地把杜十一和肖静宁往中间一挤,然后两人在后面挤眉弄眼,捂着嘴偷笑,像两只偷油成功的小老鼠。
夜路变得不再漫长,甚至有了点热闹的温度。四个人并排走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一会儿拉得像巨人,一会儿又缩成矮墩墩的小人。李建军和小雅总是默契走在两人身后,也不插话,两人不熟,也不怎么聊天,就这样看着前头的两人。杜十一和肖静宁并排走在前面,肖静宁总有说不完的新鲜事,声音清脆悦耳,像屋檐下叮当作响的风铃。杜十一安静地听着,偶尔被她夸张的形容逗得嘴角上扬。冬夜的寒风卷过,似乎也带上了点温柔的意味。
时间像指缝里的沙,在笔尖的沙沙声和夜归的脚步声中悄悄溜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藤蔓,在无数个并肩而行的夜晚,在电话线里传递的细微呼吸和轻笑中,在偶尔撞上又飞快闪躲的视线里,悄悄破土,缠绕上两个年轻懵懂的心房。杜十一心里那片习惯了阴凉的自卑角落,被肖静宁毫无保留的阳光一次次照亮,暖意融融,却也让他更加清晰地看到自己影子里的局促。他像捧着一件过于精美易碎的瓷器,既贪恋那份温暖,又怕自己粗糙的手指会将它碰坏。
终于,在一个下了晚自习、李建军和小雅“恰巧”嚷嚷着想要去买烤红薯而“掉队”的夜晚,只剩下杜十一和肖静宁并肩走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月光清冽,像井水泼洒下来,路灯昏黄的光晕温柔地将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拉得很长。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只有鞋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嗒、嗒”声,敲打着沉默。
肖静宁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绞得指节都有些发白。她走得很慢很慢。杜十一察觉到了她异样的沉默,也放慢了脚步,心里那点莫名的慌乱像水草一样悄悄蔓延。就在快要走到那个必须分道扬镳的路口时,肖静宁忽然停下了脚步。
杜十一也跟着停下,疑惑地看向她。
肖静宁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抬起头。路灯的光恰好落在她脸上,映出她白皙脸颊上飞起的、晚霞般的红晕。她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像落进了整条银河的星星,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和一丝掩藏不住的紧张,直直地望向杜十一有些迷茫的眼底。
“杜十一……”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寂静的水面,却清晰地穿透了夜晚的微凉,“……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杜十一彻底愣住了。月光下,女孩仰起的脸干净又勇敢,那双眼睛里的光,纯粹而炽热,像正午最烈的太阳,毫无遮拦地照进他心底那片习惯性蜷缩的角落。他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陌生的、带着巨大甜味和更大惶恐的洪流瞬间将他淹没。他看着肖静宁,大脑一片空白,平日里那份用来保护自己的、无所谓的平静外壳被这突如其来的阳光击得粉碎,只剩下耳边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怦!怦!怦!”地在寂静的巷子里,震耳欲聋。
巷子深处,月光凉得像井水,路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着两个凝固的身影。肖静宁的问题,像一颗滚烫的石子,投入杜十一那潭沉寂了太久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的巨浪。自卑的少年站在阳光灿烂的少女面前,像一颗突然被剥开坚硬外壳的种子,暴露在过于明亮的光线下,既渴望生长,又惧怕灼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