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健伸手指着路边，眼睛里闪着光。


    陈光撇撇嘴：“瞅瞅就行了，徐老头说了，辛辣刺激的，碰都不能碰。”


    “我知道，我就过过眼瘾。”


    方健缩回手，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外面舒坦啊，在病房里待着，感觉人都快发霉了。”


    街道两旁，车流如织，霓虹闪烁。


    下班的人们行色匆匆，路边的小情侣牵着手低声说笑。


    这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景象，此刻在他们眼中，却显得格外珍贵。


    几个穿着海魂衫的年轻人，推着两个坐在轮椅上的同伴，这组合在街上相当惹眼。


    路过的行人纷纷投来目光，当他们看到那熟悉的军绿色病号服时，眼神里的好奇瞬间就变成了尊敬。


    有几个大妈甚至停下脚步，对着他们小声议论，脸上带着心疼和赞许。


    这种无声的敬意，让几个年轻的战士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


    “艇长，咱们去哪儿吃？”罗浩问道。


    “这附近我熟，有家‘老兵烧菜馆’，味道贼地道，就是环境吵了点。”


    林恒看了看方健和陈光，他们俩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去太嘈杂的地方。


    “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吧，带包厢的最好。”


    “那……前面路口左拐，有家‘临海阁’，环境不错，就是价格……”郝诚有些犹豫。


    林恒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钱不是问题，今天我请客，就图兄弟们吃得开心。”


    众人没再多说，推着轮椅，朝“临海阁”走去。


    餐馆的门脸装修得古色古香，门口的迎宾小姐看到他们。


    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欢迎光临！几位里面请。”


    大堂经理闻声赶来，是个精明的中年男人。


    他一眼就看到了轮椅上的方健和陈光，再看看林恒他们身上那股子藏不住的军人气质，心里顿时有了数。


    “几位是总院的吧？”经理笑呵呵地问。


    这家餐馆在总院附近开了许多年，迎来送往，见过太多穿着病号服的军人。


    林恒点了点头。


    “得嘞！您几位别上楼了，一楼正好有个清静的小包厢。”


    经理麻利地在前面引路，嘴里还不停地说道。


    “我们这儿的鱼汤是一绝，最适合给伤员补身子了。”


    “几位英雄为了保家卫国受了伤，必须得好好补补！”


    他一口一个“英雄”，叫得几个战士都有点不好意思。


    进了包厢，环境确实雅致。


    经理亲自过来点菜，极力推荐了几道清淡又有营养的招牌菜。


    还特地嘱咐后厨，给伤员做的菜，一滴辣油都不能放，盐也要少。


    “老板，来几瓶啤酒！”方健看着菜单，忍不住开了口。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林恒。


    林恒的脸沉了沉。


    方健立马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就……就喝一瓶，庆祝一下嘛……”


    陈光在旁边用胳膊肘捣了他一下。


    “你小子悠着点，还想不想好了？忘了徐医生怎么说的了？”


    林恒看着方健那渴望的眼神，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方健不是馋酒，他是想找回过去那种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感觉，想证明自己还没“废”。


    “老板，”林恒开口了。


    “啤酒就不要了，换成果汁吧。不，换成茶，最好的茶。”


    “好嘞！”经理转身就要走。


    “等等。”林恒又叫住了他，“给我们每人……上一杯啤酒。”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一杯，最小的那种杯子。”


    方健的眼睛瞬间亮了。


    连旁边的罗浩他们都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经理也是个明白人，笑道：“了解！保证安排妥当！”


    很快，菜和酒都上来了。


    温补的鱼汤，清淡的小炒，还有六只小小的玻璃杯。


    里面盛着金黄色的啤酒，冒着细密的气泡。


    林恒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其他几人也纷纷举杯，轮椅上的方健和陈光也努力挺直了身体。


    “第一杯，”林恒的声音沉稳有力。


    “祝我的好兄弟，陈光、方健，早日康复！”


    “叮！”


    六只酒杯轻轻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众人一饮而尽。


    方健放下酒杯，自己又主动拿起酒瓶，给每个人都续上。


    他举起杯，眼眶有些发红。


    “第二杯，我敬1134艇！祝咱们艇，以后劈波斩浪，一往无前！”


    “也祝兄弟们，前程似锦！”


    “好！”罗浩大声叫好。


    “叮！”


    又是一次清脆的碰撞。


    气氛热烈了起来，压抑了几天的阴霾，被这杯酒冲淡了不少。


    轮到陈光了。


    他举起杯子，看着方健，又扫视了一圈所有人，扯出一个笑容，故作轻松地说道。


    “这第三杯，就祝我和方健，退役以后，能找个好出路，过上好日子！”


    退役。


    这两个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


    包厢里刚刚还热烈的气氛，一下子就凝固了。


    罗浩他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丁政下意识地把头低了下去，不敢看方健和陈光的眼睛。


    对他们这些已经提干，把整个人生都规划在蓝色海军里的职业军人来说。


    “退役”，尤其还是因伤退役，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人生的航向被强行扭转。


    意味着所有的规划、所有的梦想，都成了泡影。


    方健端着酒杯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他一直强撑着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就从这个硬汉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顺着他黝黑的脸颊滑落，砸在桌面上。


    他没哭出声，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肩膀一耸一耸的。


    “哭个屁！”


    陈光猛地一拍他的肩膀，声音很大，震得桌上的杯子都晃了晃。


    “流血不流泪，懂不懂？是个爷们儿，就给老子把眼泪憋回去！”


    他话说得凶，可谁都看得出，他自己的眼睛也红得厉害。


    “就是啊，方健，哭啥呀。”


    “有啥过不去的坎，兄弟们都在呢。”


    郝诚和丁政也七嘴八舌地安慰起来，话语笨拙，却透着最真切的关心。


    “方健。”


    林恒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我记得你第一次上艇参加实弹考核，紧张得手都在抖，第一发就脱靶了。”


    方健的身体一僵，头埋得更低了。


    林恒却笑了笑，继续说道。


    “但你小子就是有股不服输的劲儿。别人练一遍，你练十遍。”


    “别人休息了，你还在训练扬上加练。”


    “咱们队里，你是最能吃苦，最犟的那个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