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作品:《明月同尘

    确认楼下引擎的轰鸣声彻底远去,整栋奢华的别墅陷入一片安静,周明月才轻轻合上那扇沉重的客卧门,她没有片刻耽搁,那件不合体的粉色裙子,像一层不属于自己的外皮,被她迅速剥下,随手丢在冰冷的地板上,甚至没再看它一眼。


    她飞快地拿出自己带来的那个破旧帆布包,从里面掏出她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损出毛边的薄卫衣,一条同样褪色、膝盖处都磨得有些透光的旧牛仔裤。


    几缕寒风仿佛透过砖墙渗透进来,但这身衣服带来的冰凉触感,竟让她有种诡异的安心感,比那件紧绷别扭、带着韩晴印记的裙子,更加让她自在。


    手机冰冷的塑料外壳抵着她的掌心,裂痕边缘割着指腹,她用力攥紧,钱在里面,两万块,是救命的钱,她小心翼翼地把手机贴身放进卫衣内袋,紧贴着心脏的位置,冰冷的机身激得她一哆嗦,却莫名带来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离开韩家别墅大门的过程顺利得出奇,她这些天除了吃饭就是呆在自己的房间里,根本没人留意这个穿着寒酸、行色匆匆的“佣人”。


    她没有选择打车,那不是她能承受的奢侈,站在寒风凛冽的公交站台上,瘦削的肩膀下意识地缩着,牙齿在单薄的衣服里微微打颤,她掏出手机,手指因为冷而有些僵硬,迟缓地打开早就查好的地图导航路线,从这里到市中心医院,需要先坐15路到终点站,再转一趟地铁2号线,最后再换乘一趟公交才能到。


    车来了,15路拖着巨大的、陈旧的车身停靠站台,车门嗤一声打开,一股混合着汗味、食物味和消毒水味的沉闷热流扑面而来,周明月没有丝毫犹豫,迅速地挤了上去,车厢里拥挤不堪,人们像沙丁鱼罐头一样贴在一起,周明月低着头,默默地抓住一根冰冷的扶手站稳,车子开动,带着剧烈的摇晃和噪音,每一次颠簸,她都要下意识地确认一下胸前口袋里的手机是否还在,车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模糊的水雾,外面繁华冰冷的街景一闪而过,又模糊地映出她苍白而急切的脸。


    当她终于到达中心医院那座庞大的、人声鼎沸的建筑前时,天色已经有些昏暗,医院里白惨惨的灯光已经亮起,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她找到了缴费大厅,排在长长的队伍后面,当终于轮到窗口时,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个破手机从贴身的口袋里拿了出来,屏幕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她极其小心地点开对她而言却是天文数字的两万元余额。


    “充到这个账户。”她声音有些干涩沙哑,把手机上存好的病人信息递给窗口的工作人员。


    夏朗。


    账号:*************。


    工作人员操作着,表情漠然:“两万?”


    “嗯。”周明月点头,没有任何迟疑,看着对方扫码,输入数字,屏幕上弹出确认框,她屏住呼吸,指尖有些发颤地按下了确认支付的按钮。


    两万块,在她眼中足以改变很多事的巨款,在冰冷的系统里变成了一个数字,汇入了另一个冰冷的账户,屏幕跳转,显示支付成功。


    没有喜悦,只有一块巨石稍稍松动了一角,却又沉甸甸地压在更深处,这不过是杯水车薪,但她只能,也必须这样做。


    拿着那薄薄的缴费凭证,她像耗尽了一部分力气,步伐更加虚浮地穿过嘈杂混乱的住院部走廊,消毒水的味道越来越浓重,混合着各种药味和衰败的气息,推开那扇冰冷的房门。


    这是一间拥挤的大病房,摆了六张床。病床上躺着形色枯槁的病人,床边的家属或麻木、或焦灼,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


    她几乎是凭着感觉,径直走到了最角落靠近窗户的那张病床前。光线有些暗淡,但足以让她看清床上的人。


    夏朗。


    那个曾经鲜活、倔强、像野草一样坚韧的少年,此刻无声无息地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脸色是长时间不见阳光的蜡黄,两颊深陷,他才十**岁的年纪,却被病痛折磨得如同一根快要燃尽的枯柴。


    脸上,是纵横交错的伤痕!一道暗红色的血痂狰狞地横跨整个额头,眉骨上方似乎还有缝针留下的痕迹,另一侧脸颊则有着大片的淤青和肿胀。没有被被子遮盖的脖颈和手臂上,也能看到大面积的青紫痕迹、纱布包裹的地方,还有插在手臂上的输液管。


    周明月瞬间被涌上的酸涩几乎将她淹没,她走到床边那张破旧的塑料凳上,坐下来,伸出手,极其轻柔、极其小心地想去触碰他放在被子外、骨节分明却又伤痕累累的手。


    眼前这惨烈的景象,如同重锤,狠狠砸开了记忆的闸门“明月!快跑!”


    昏暗肮脏的小巷子里,周同像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疯兽,双眼血红,手里攥着一根断裂的木凳腿,咆哮着向蜷缩在墙角的王英砸去!王英早已被打得浑身瘫软,只会发出无意义的尖利哭嚎,刚放学的周明月,瘦小的身体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冲了过去,想要推开那个她名义上叫做母亲的女人,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王英不是她的亲生母亲,哪怕她打过她骂过她,她心里还是有对王英这个母亲的依恋!


    她护住了王英,后背结结实实挨了木凳腿一下!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同时,一只冰冷粗糙、带着浓重酒气的大手已经狠狠揪住了她的头发,将她像破布一样提起来。


    “妈的!小贱人!跟你妈一样吃里扒外!!”周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有暴戾,他扬起蒲扇般的巴掌!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如同离弦的箭,猛地从旁边冲撞过来!像一头发怒的小公牛,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在了周同的腰侧!


    是夏朗!


    “混蛋!放开她!”少年嘶哑的吼声带着拼命的疯狂!


    周同猝不及防被撞了一个趔趄,揪着周明月头发的手也松开了,周明月重重摔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眩晕中,她看到周同暴怒地转过身,挥起手中的木凳腿,狠狠砸向扑到他身上撕咬的夏朗!


    砰!咔!


    是坚硬的木头砸在血肉骨头上的闷响!是骨头碎裂的声音!夏朗痛得面容扭曲,却死死抱住周同的腿!


    “明月!跑!快跑啊!别回头!!”


    那是周明月此生听过最绝望也最拼命的声音。她不知道当时耳朵轰鸣是不是已经开始听不见了,她只记得夏朗那扭曲痛苦却拼命嘶吼的脸,还有周同砸向他的每一棍!


    如果没有夏朗,她那次可能真的会被愤怒的周同活活打死在那条脏水横流的巷子里,是他用身体挡住了疯子,给她争取了爬出去的几秒钟……


    那个寒冷的冬天,和夏朗相依为命的的奶奶去世后,初二还没读完的夏朗背着小小的包袱,站在她家低矮破败的门外:“明月,咱俩都得接着上学,我去赚钱,你好好念书。”他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和一种令人心疼的执拗。


    此后,周明月在昏暗的灯下啃着课本时,总会听到窗外夏朗疲惫归来的沉重脚步声,或是他早起出门时那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他干过砖厂的零工,在街边小餐馆洗过堆积如山的碗碟,甚至在寒冷的冬天跟人去帮人扛过蜂窝煤……一点点积攒着微薄的血汗钱,硬是塞给她高中第一个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


    那个十四岁就担起养她重担的少年,那个无数次在她绝望边缘拉她一把的青梅竹马,此刻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


    周明月坐在冰冷的塑料凳上,视线早已模糊,她慢慢地,再次伸出颤抖的手,这一次,没有退缩,轻轻地、用最小的力气,握住了夏朗那只冰冷而伤痕累累的手指。


    那点微弱的暖意,是这片冰冷绝望里,她能给出的所有。


    周明月坐在病床边,握着夏朗那只冰冷的手,指尖传来微弱的脉搏,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汲取一丝对抗这无边绝望的力量,她凝视着夏朗那张被伤痕扭曲、再不复往日模样的脸,高中那三年如同褪色的画卷,在病房惨白的光线下,一幕幕在她空洞的眼前重新浸染了色彩。


    高中三年,那个挂着市重点中学牌子的、窗明几净的校园,成了周明月拼了命也要抓住的浮木。


    学费被免除,是学校施舍般的恩典,课本是国家统一免费的,粗糙、带着印刷味的纸张,学费虽然免了,但生活费住宿费,像一个无底的深渊,横亘在她眼前。


    她回去过那个被称为家的破屋吗?有,次数少得可怜,每一次回去,几乎都意味着新的伤痕,和周同变本加厉的谩骂与暴力,那个地方对她而言,早已不是港湾,只是更深的炼狱,只有在学校,在她狭小的、却只属于她的上铺角落里,她才敢短暂地喘息。


    学校成绩单上的排名,月考、期中考、期末考,永远最前列的名字周明月,这是她唯一的盔甲,也是她能给予夏朗、证明他那些苦没白受的唯一勋章。


    然而,这枚勋章的背后,是夏朗彻底坍塌的天空。


    十五岁未满的少年,被迫离开了学校,像一颗过早被抛入暴风雨的种子,独自在泥泞的现实里挣扎求生,他尚未成年,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在工地老板、餐馆老板、那些需要力气活的工头眼中,意味着什么呢?


    廉价。


    有时甚至是免费的劳动力。


    工地,烈日炎炎,他瘦小的身躯扛着比他还沉重的砖块,一趟趟往返。汗水浸透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破了洞的汗衫,砖头粗糙的边缘磨破了他单薄的肩膀,汗水渗进去,又咸又痛。


    工头叼着烟,眯着眼打量他干瘪的身体:“小孩儿,没吃饱饭啊?这点力气还想要钱?今天这工先欠着,明天来补!工头的心情不好,看着他那张脸就烦:“滚滚滚,小崽子,下次别来了!看着晦气!”他攥紧拳头,压制着胸中的愤懑,只能低着头沉默地离开。


    小餐馆,后厨油腻腻、滑溜溜的地板,堆积如山的脏碗碟散发着隔夜的馊味,老板是个刻薄的中年妇女,一边嗑着瓜子一边骂骂咧咧:“动作快点!洗个碗磨磨蹭蹭,耽误老娘开店!哎!说你呢!轻点放!摔碎一个碗扣你十块钱工钱!”


    冰凉的自来水刺激着他关节已经泛红的手,冬天,那水冷得刺骨,洗碗的水是热水,一冷一热,冻疮红肿、裂开、流血,一浸水就是钻心的疼,老板娘挑剔着碗上残留的一丁点油星:“这么脏!重洗!今天工钱扣一半!看你下次长不长记性!”他咬着下唇,没吭声,只把那剧痛肿胀的手更快地埋进冰冷的泡沫里。


    冬日清晨,天还没亮,呵气成霜的街头,路灯昏黄的光线把瘦弱的身影拉得像个摇晃的幽灵,他和一群更老的汉子挤在寒风里,等着装蜂窝煤的拖拉机,一车煤卸下,他们蜂拥而上,抢着用背篓背、用麻袋扛,每块煤都沉甸甸,坚硬冰冷的边角隔着薄薄的棉布硌得生疼,乌黑的煤灰沾满了他冻得发紫的脸颊和脖颈。一趟又一趟,沉重的负担压弯了他尚未长成的脊背,收工的时候,领头的汉子数着几张皱巴巴的毛票递给他,脸上带着点难得的同情:“娃儿,吃点热乎的吧。”那点钱,还不够买一碗最便宜的素面。


    这三年,贯穿始终的只有一个字,苦,物质上的极端匮乏,身体上反复叠加的劳损和伤痛,尊严被随意地踩在泥地里的屈辱,他用单薄得可怜的肩膀,硬生生扛起了周明月两年半的全部生活费和学杂费。


    那钱怎么来的?周明月甚至不敢细想。


    “明月,加油考出去!考上大学,咱俩就离开这鬼地方!”夏朗的声音总是带着那种仿佛永远不会被打倒的乐观,即使他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他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对远方,对他们共同幻想的未来的憧憬,“我接着挣钱!供你读!大学多好啊,听说那图书馆的书,都多得数不完!等你念出来,找个好工作,我就……”他就怎样?他挠挠头,没往下说,只是看着周明月笑得憨厚又满足,好像那个美好的图景已经足够让他忘掉所有的疲惫。


    夏朗不是那种俊朗的帅哥,长期营养不良让他脸色总是带着点菜黄,干活晒得黝黑,因为总干重活,胳膊腿是干瘦的,却已经有了些紧实的线条,脸上偶尔还带着新添的、干活不小心碰到的淤青或擦伤,但周明月觉得,他就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那双永远亮晶晶、充满了倔强和对她无条件信任的眼睛,是照进她晦暗生命里的唯一暖阳,那张总是对她扯出安慰笑容的嘴唇,是她心底最深的依靠,那份踏实的、沉默的保护和付出,是她在这人间炼狱里,唯一能品尝到的纯粹爱意,她早就在心底深处,把这个笨拙、坚强又温暖的少年,偷偷安放在了一个最最重要的位置,偷偷地、毫无保留地相信着,这个少年,就是她未来的家。


    这份沉甸甸的、没有言说的情愫,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也是支撑他们走下去的最大的力量,他们几乎没有甜言蜜语,爱是什么?太奢侈的字眼,他们只能用最笨拙、最实在的行动去表达。


    周末的短暂相见,地点永远是选在距离双方都远、偏僻无人的地方,有时是老城区一个荒废的小公园凉亭,石桌上刻满了字;有时是河堤的杨柳树下,风吹着水面粼粼发光;更多时候,是周明月学校背后那条安静无人的小巷尽头。


    夏朗永远都不会空手来,他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从他那件破旧外套或者口袋里,掏出带给周明月的好东西,有时候是一支笔,有时候是一本巴掌大漂亮的小笔记本,这极可能是他打工攒够一点钱后,特意跑去文具店买的,最贵的那种,在他眼里周明月该用的好东西,他会带着点献宝似的期待看着周明月翻开那崭新的、还带着油墨味的纸张。


    更多时候,是一小块黄黄的、粘在油纸上、散发着香甜气味的点心,直到放进周明月的手里,看着她吃下去,才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看着周明月因为用上他送的笔、在新笔记本上写下娟秀的字迹,或者小口小口珍惜地吃掉那点微不足道的甜食时露出的一点笑意,夏朗就觉得他受过的所有苦,都值得。


    而周明月呢?


    她的生活费和学杂费几乎完全依赖着夏朗,省下来一分一厘都难上加难。但她总会绞尽脑汁。


    她尽可能去争取各种可以争取的奖学金并积攒下来,或者帮同学做手工挣了极少的零花钱,她会用这点来之不易的钱,跑到附近的鞋摊,挑上半天,选一双最厚实耐穿的鞋,然后在小巷尽头,递给风尘仆仆赶来的夏朗:“喏!别总是穿露脚趾头的破鞋了,硌脚!”她甚至会红着脸,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再掏出一双崭新的格外柔软的白色棉袜,那棉袜在日光下泛着干净的光,和夏朗沾满尘土污垢的旧袜子形成鲜明对比。


    周明月窝在宿舍冰凉的被子里,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和走廊的灯光,笨拙地握着毛衣针,学着同寝女生教的样子,一点点编织着什么,针脚歪歪扭扭,毛线也粗糙廉价,颜色也很单一,她常常被针扎到手,编织的速度也慢得像蜗牛爬,但她坚持着,织了好多个深夜,手指冻得发僵,终于在某个周末,她会带着一点羞涩和期待,从布书包里拿出织好的围巾或手套,颜色也许还不匀称,但足够厚实,在寒风凛冽的河堤上,她踮起脚,把这带着她体温的、歪歪扭扭的温暖绕在夏朗冰冷的脖颈上,又执意地拉过他布满冻疮裂口、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红肿的手,笨拙地给他戴上手套。“暖和点,别冻坏了……”她的声音很轻,却被寒风吹进了夏朗的心底,暖得让他鼻子发酸。


    那三年里,他们为数不多的周末见面时光,就是这样度过的。


    在一个个僻静的角落里,两人挤在一起,中间放着夏朗带来的点心,最后往往是他拗不过,看着周明月吃一小半,自己才吃掉剩下的,脚下放着周明月买的新鞋或冬天送的围巾手套。


    周明月会把带来的课本摊开,指着上面的文字和公式,小声地、耐心地讲给夏朗听,那是他失去的书声琅琅的时光。


    他听得格外专注,即使很多内容对他这个干惯了力气活的人来说已经很陌生了,他只是喜欢听她讲话的声音,喜欢看她垂眸讲解时那长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


    “你看这条物理定律……”


    “这里要套这个公式……”


    “这个历史时间点你得记住……”


    知识的光芒在两个苦孩子的世界里流转,有时是讲解,有时周明月也会兴奋地说起学校里发生的小事,虽然那些事和夏朗的世界那么遥远,但他听得津津有味,笑得开心,更多的时候,他们沉默着,肩并肩坐在冰凉的石凳上或者靠在墙角下,看着天色从明亮到昏黄再到彻底暗下来,不说话,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很近。


    语言有时是多余的。


    他们的心意,早已在那些被汗水浸透的毛票里,在那洗得发白的廉价围巾上,在那细心包裹的笔和黄点心碎片中,在那一次次偷偷买下的、能保护对方身体的微薄物件里,传递得清清楚楚。


    那份情愫,如同埋在贫瘠土壤深处的种子,在看不见的角落,用彼此的生命做养分,悄无声息地、坚定地扎着根,默默期待着有朝一日能破土而出,沐浴在阳光之下。


    一个叫家的地方,是两人心底最深最深的、不敢说出口却支撑着全部未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