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子楼。


    地理位置倒是不错，三环内，步行1km内有两个商圈，大门出门右拐200米就是菜市场。遛弯儿也很方便，虽然老小区谈不上什么小区绿化，但过两条马路就有个小型社区公园，散步消食够用了。


    “小刘，我跟你说，这个房子紧俏得不得了呀。本来人家房东本来今天早上就准备租出去了，要不是跟你聊得投缘，我也不会腆着脸跟房东说让他把房子给你留着，等你来看看。”


    狭窄的楼道里，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走着。


    后面那个是个年轻小伙，背着个双肩包，看上去像是刚参加工作不久，有些拘谨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而走在前面的则是个胖胖的五十来岁的阿姨，一头时髦的烫卷，耳垂上一对圆润的珍珠耳环随着她转头说话的动作大幅度晃着，格外抓眼。


    阿姨呼哧喘了一口气，撑着腿往上挪了一台阶。


    年轻小伙也累了。


    工作不到一年，他的体力已经直逼70岁老头。


    见还是一副继续往上爬的架势，年轻小伙没忍住：“钱阿姨，那个，这套房是几楼啊？”


    “快了，快了，就6楼。” 钱阿姨声音有点发飘，她缓了缓：“6楼是顶楼，安静，楼上不会跑跑跳跳打扰你休息呀。现在你们这些年轻人我知道的，工作忙，晚上睡不好第二天工作效率怎么提得上去？”


    “确实。” 年轻小伙点头：“不过，这个小区离地铁站还是有点远了，600多米。”


    “哎呀，600米还远啊？” 钱阿姨缓下来的一口气又提了上来，她夸张摇了摇头：“你们这些年轻人身体素质还是要加强一下，我儿子跟你一个德行，出门一步路都不愿意走。”


    年轻小伙干笑一声。


    说话间，两人已经爬到6楼。


    一层只有两户，钱阿姨轻车熟路地走到601门口，一手撑着护栏，敲了敲门：“小程啊，看房的小帅哥到了。”


    等待的功夫，年轻小伙悄悄往下退了一阶，避开602门口两排堆得满满当当的鞋架。


    他四处打量一圈。


    的确是个挺老的小区，估计快20年了吧，楼道里墙壁都有些斑驳。


    而且又是步梯，顶楼，怪不得在这个黄金地段能有这么优惠的租金。


    不过，即便是对于合租房而言，这也有点太优惠了。


    该不会有什么坑吧？


    这样想着。


    “咔哒”一声，门从内打开。


    年轻小伙收回视线，好奇地看向门后，如果确定要租这套房的话以后他就得和这个房东合住——


    一道人影咚地打开门，钱姨被撞了个趔趄，年轻小伙吓了一大跳，赶紧上前扶住。


    夺门而出的是个二十岁左右的男生。


    他憋红着脸一副着急忙慌的样子，等跌跌撞撞地跑到楼梯口才意识到好像撞到了人，惊魂未定地：“不…不好意思啊奶奶，没撞疼你吧。”


    钱阿姨：“……”


    她捂着腰的手不动了，嗓门在震惊下分贝飙升，震得楼道墙上的灰扑扑扑地往下洒：“你这小孩儿怎么说话呢，你多少岁我多少岁，我够呛能当你妈，还奶奶？”


    男生：“……”


    他赶紧摆手：“阿姨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个姐……”


    然而话音未落，男生余光里看到601里一个人影缓缓向门口走来，他喉咙像是被掐住一样，猛地变音。他咽了口唾沫，挥了挥手就准备往楼下跑：“那个对不起阿姨，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要是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601屋里的人出来了。


    听到动静，扶着钱姨的年轻小伙转头看过去：


    是个男生，双手环胸，斜靠在门框上。


    长得很高，估计有180 ，看上去很年轻，好像还是个大学生。


    他穿着一身宽松的卫衣短裤，冷白皮，脸很窄，戴着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镜，几乎占了整张脸的三分之一。看到他的时候自来熟地朝他抬了抬下巴，嘴角两颗浅浅的小梨涡。


    年轻小伙看呆了。


    然而和年轻小伙的反应截然不同，男生一副见了鬼的模样，甚至不再等钱姨的回答，一个箭步就往楼下冲——


    “——那个程哥这个房子很好，但是我有急事，呃我家里着火了，我就先走了哈哈，那个拜拜。” 最后两个字尾音还没完全消失，男生就已经行动飞速地跑到了5楼，彻底消失在众人视野里。


    年轻小伙：“……”


    啥玩意儿？


    听那意思好像这个男生也是来看房的，怎么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看着这一幕，钱阿姨倒是见怪不怪。


    自从这套房子上个月挂牌出租以来，来看房的人很多，但怎么都租不出去。她叹了口气，扶着腰往门内走，顺手招呼着身后：“小刘，进来啊，看房。”


    年轻小伙咽了口唾沫。


    怎么感觉不太对呢？


    他小心地抓紧双肩背包：“那个…我突然想起来公司还有事…要不下次……”


    话没说完。


    被钱姨称作小程的黑框男生突然冲着他笑了笑。


    “……” 年轻小伙后半句说不下去了。


    “没事儿，进来喝杯茶，不租也没事儿，就当交个朋友。” 黑框男生语气轻快，像是老熟人一样走到年轻小伙身边揽住他，将他往房内推：“家里没饮料了，哦，倒是有啤酒来着，你喝吗？”


    肩膀被揽住，洗衣液的淡淡香气萦绕在鼻尖，年轻小伙莫名脸一红，晕晕乎乎地就被推了进去。直到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他才如梦初醒：


    等等…


    他不是准备开溜吗…怎么就这么不反抗地进来了？！


    然而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有点晚了，既然进来了……年轻小伙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是上一辈的老式装修风格，从家具磨损程度来看年代挺久远，但被打扫得很干净，客厅茶几上遥控器和纸巾盒摆放得也很整齐，像是经常收拾的样子。


    …感觉还好？


    能把家里收拾得这么干净，应该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人吧，年轻小伙稍微放下心来。


    钱姨对这里似乎很熟悉，坐在沙发上歇脚。这会儿见他四处张望，主动解释：“三室一厅，出租的那间是主卧，自带卫生间，你自己住着也方便。”


    “哦哦，那还挺好。” 年轻小伙点头。这时黑框男生端着杯茶走出厨房，递给他：“喏，喝点茶。”


    纸杯子里飘着一点零星的茶沫，茶汤很浅，他抿了一口。


    确实很淡。


    “不错。” 他干笑。


    “800块一斤，我专门飞到当地买的明前茶。” 黑框男生正色。


    年轻小伙震惊了，这么难喝的茶能卖800块钱一斤？


    他捧起来认真地品了两口，这次感觉确实品出了点清香回甘的风味，连忙点头：“是，确实好喝。”


    见年轻小伙一口气把茶水全干了，黑框男生这才拍了拍他的肩：“其实是隔壁菜市场买的散装，好喝不贵， 50块一大袋。菜市场出门右拐走5分钟就能到，各种物品一应俱全——住这儿就两个字，方便。”


    年轻小伙：“……”


    见年轻小伙一副被屁崩了的表情，黑框男生又笑了：“别在意，主要是看你嘴唇太干了想骗你多喝点水。” 说完，他歪了歪头：“走，带你参观参观。”


    年轻小伙：“……”


    ……


    绕着房子逛了一圈，年轻小伙还算基本满意。


    虽然是老房子，但各种家具齐全，关键是房东性格很好，应该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不过……


    “我能问问之前那个看房的人为什么走了吗？” 年轻小伙没忍住。


    “哦，不是什么大事。” 黑框男生表情如常，笑眯眯地：“其实我本来也准备现在告诉你。”


    年轻小伙一愣：“什么？”


    “这里只能短租你知道的吧？寒暑假不能住。”


    “呃这我知道，钱姨说了，反正我也是短期过渡一下。”


    “哦那太好了，还有一件事。”


    “嗯？”


    “你住的那间房是我爸的房间，他在那个房间上吊自.杀，但是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黑框男生嘴角梨涡若隐若现：“你不介意吧？”


    年轻小伙：“……”


    隔了两秒，他小心翼翼：“程哥，你现在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真的？”


    黑框男生：“？”


    看黑框男生一副「我怎么可能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表情，年轻小伙眼前一黑。


    他现在终于知道刚才那个看房的男生为什么会如临大敌地逃跑了。


    他哐当一下站起身，然而刚准备生气地质问说「这种凶宅怎么能不提前讲清楚？这不是纯纯浪费时间吗？」，就看到黑框男生静静看着他——


    年轻小伙：“……”


    究竟谁能对着这张脸说出任何重话？


    更何况他性格还这么好，早年丧父一定也很辛苦，而且刚才还这么贴心地让他多喝水……


    憋了好半晌，他抓起双肩包，说出了和上一个看房男生一模一样的话：“那个程哥，这个房子很好，我回去考虑一下，呃主要是家里刚通知我着火了……我先走了！！”


    *


    A大，跳蚤市场。


    每个月第三个星期天的下午，A大都会专门划出一块场地，以供学生们摆摊，来交换或者低价购买所需——这是学校延续了十来年的传统，已成规模。


    “程哥，你那个房子还没租出去啊？” 曾禹澍把小马扎打开，一屁股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