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称作程哥的男生就坐在隔壁的摊位。


    穿了件浅灰色连帽拉链开衫和破洞牛仔长裤，屁股下坐着个粉红色的HelloKitty小马扎，面前花花绿绿的摆了四五排：


    《秘籍：手把手教你用ChatGPT写论文》


    《马原3000题，历年考试真题率高达80%》


    《选课指南：1000 学长学姐倾情推荐》


    《……》


    “没。” 程年懒懒地拉过外套的帽子戴上，阳光晃得他眼睛疼：“又吓跑了俩。”


    曾禹澍：“可以，这回至少是主动跑的。”


    他记得上两周有个去看房的，一听说是间凶宅，立马躺地上撒泼打滚的非要讹上一笔精神损失费，2万块一分不肯少，要不是他妈钱淑英女士战斗力惊人把那人骂跑了，恐怕还真得费点功夫。


    “我说，要不以后就别跟人家说叔叔那事儿了。你跟别人这么一说，租得出去才怪。我妈那天还说呢，说你太实诚。” 曾禹澍啧了一声。就因为这“凶宅”的名头，房租砍掉了一小半不说，还怎么都租不出去。他挠了挠头：“而且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就算是鬼也都该投……”


    话音突然止住。


    好半晌，他才像是机器人卡壳一样讪讪地把头扭了回去。


    程年神色自若。


    他轻飘飘瞟了一眼曾禹澍如临大敌的样子，眼睛眯起，然后嘶了一声，摇头：“完蛋了曾律师，说错话了，戳人心窝子了。”


    曾禹澍：“……”


    就他图嘴快，说话不过脑。


    “这周老刘的作业是什么来着？” 程年沉吟，好像想不起来了一样。


    曾禹澍丧着脸：“……为社区居民制作民法典普法宣传手册…”


    程年“哦”了一声，理了理帽子，手腕上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白得几乎反光：“你是说能帮我写一份并在今天晚上12点之前发到我的163邮箱？”


    曾禹澍：“……”


    他抱着马扎往旁边挪了挪，悲愤地远离这个三句话不到就让他不得不多写一份作业的男人，做出最后的反抗：“……我发你q.q邮箱。”


    或许是刚开学的缘故，今天跳蚤市场人并不算太多。


    但无论人流量大小，程年的摊位永远不缺顾客。坐下来还没一个小时，他就已经收到十几笔转账。


    “叮——”


    随着微信收款提示音，一个学妹从程年手中接过一本刚刚购入的其实压根不需要的法学民法笔记，憋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学长，那个，我能加你微信吗？”


    说完似乎觉得过于唐突，她脸一红，连忙磕磕绊绊地又加了句：“我…我室友可能也要买，我怕等会儿过来你万一收摊了…”


    闻言，穿浅灰色连帽衫的男生抬起头，厚重的黑框眼镜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漂亮得惊人。


    学妹咽了口唾沫。


    开玩笑。


    这可是法院的程年！


    以前她对所谓的校园风云人物这种东西嗤之以鼻，然而事实证明在绝对的美貌前，根本就没有什么不可能——


    从大一进校起就常驻校园表白墙、连续三年作为学生代表出镜学校宣传片、每年必出现在官网首页、“转发这个校草，期末不挂科”的p图表情包传遍整个学校、甚至只要是他选择的选修课，无论多么冷门，第二天都会被偷偷打听到的追求者报满。


    如果这都不算风云人物，那她也不知道谁还能算得上了，只是可惜……


    可惜。


    学长实在太穷了。


    要不然也不能放下帅哥的身段，连着三年风雨无阻每月都来摆地摊、挣那几个三瓜两枣。


    思绪闪过，女生突然意识到什么，赶紧摆了摆手：“没事的学长，如果不行的话就算了……”


    然而话音还未落下——


    穷学长拿出手机，递过来。


    然后笑眯眯地看着她：“没问题呀学妹，你扫这个码。”


    学妹：“……？”


    这就加上了？


    这就加上了！！


    她兴奋得双眼放光，赶紧掏出手机一扫——


    【小程序：AAA杂货铺】


    学妹：“？”


    程年笑吟吟地：“我前段时间做的小程序，平常卖的东西都在这里，可以自己下单。如果你有什么其他东西想买，可以给我留言，我尽量给你找。”


    学妹：“…”


    说不失望是假的，然而此刻程年就站在她面前，漂亮的眼睛温温柔柔地看着她，身上一股淡淡的皂荚香味……


    两秒后。


    扔下一句「好的谢谢学长」，她落荒而逃，等走出十几步才松了口气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和耳朵。半晌，等心跳终于平复，她拢了拢怀里的民法笔记，打开手机——


    所谓的小程序，其实更像是个开放的交易平台。


    有一小部分是程年平日里售卖的学习笔记，但更多的还是其他用户在这个平台上发布需求或是售卖服务，比如上宿舍美甲、代拿快递、打印……简直就像是个校园版淘宝和论坛的结合体。


    刚才还因为没加到程年微信而感到失望的学妹：“……”


    39.9上门美甲？


    1.99代拿5次快递？


    山姆超市瑞士卷拼单？


    坏了。


    跟学长不学长的无关。


    这她是真有点想下单。


    *


    在一旁全程目睹程年如何四两拨千斤、又如何将他的小程序推销出去，曾禹澍啧啧两声，有点好奇：“程哥，你那小程序赚了多少钱了？”


    “四五千一个月吧大概。”


    “我去，这么多？那你还摆什么摊啊？”


    “为了扩大内需，提振经济活力，带动循环，从而促进消费。”


    “……6。”


    程年瞥他一眼：“这叫刷脸混面熟度，增加客源，曾律师。”


    “嗡嗡”


    手机突然震动一声，是条微信。


    程年点开。


    这条微信里只有两个字：


    【李-已还78万-还剩57.2万】：转点


    程年视线微凝。


    睫毛微微垂下来，在眼下投落一小片阴翳。


    曾禹澍从包里掏出一袋鸭脖，撕开：“也是，毕竟你这个是靠广告位赚钱，注册用户越多越能叫得上价。”


    程年没有回复。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退出微信，然后挨个挨个点开手机银行查看余额，等查完总额，他将银行卡里所有的钱全部提现到微信上，除了留下2000多块，剩下的全都转给了对方。


    曾禹澍正低着头啃鸭脖，没注意到程年没了声，还在说着话：“我看你那间房就别租了，反正也租不出去。而且就算租出去了每个月也就2000块，顶不了什么用。”


    程年看了眼手机里光秃秃的余额。


    怎么顶不了用？他现在全部身家不也就只有2000？


    如果顺利租出去，一个月不仅有2000纯被动收入，还能分摊水电，总比现在房子空着好吧？


    “有钱不赚王八蛋。” 程年把手机锁屏，熟门熟路地伸进曾禹澍包里掏了掏，掏出第二根鸭脖。然而等看清包装，他又嫌弃地放了回去：“鸭脖吃五香味的？”


    曾禹澍扒拉着嘴皮：“……长溃疡了大哥。”


    下午三四点的阳光总是闷沉，和曾禹澍掰扯了两句鸭脖不吃麻辣味就是在犯罪的废话，程年扯了扯帽沿，站起身：“我去上个厕所。”


    开学第一周的周末，都还没从暑假结束的痛苦中缓过神来，校园里行人很少。


    程年很少能这么不赶时间地在学校里悠闲散步，他看了眼时间，定了个10分钟的倒计时，然后绕道到学校主干的林荫道，慢慢悠悠地晃着。


    林荫道上很安静。


    时不时几个抱着书的同学急匆匆地走过，再就是他自己，还有此刻走在他前面几步的两个男生。


    那两人走得并不快，稍微走快一点就能超过，然而程年本来就不准备提速，于是也就这么晃悠地跟在身后——


    两人说话的声音飘过来。


    “我去，我还以为你早就跟你爸妈说了呢，真行啊简哥，转专业这种事情都能瞒上一年。”


    “不过该说不说，你从金融转音乐，这跨度是不是有点太大了？以后你家公司怎么办？”


    瞒着家里人从金融转音乐？挺厉害的，这两个专业都是A大的王牌，尤其是音乐学院，听说录取标准特别高。程年思绪无意识地飘着，依旧懒散地跟在后面，地上的落叶被踩中，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别瞪我啊简哥，我说的是实话，你家和我家情况不一样……”


    话没说完。


    被称作简哥的人开口，声线低沉清冷：“无所谓，他们又不只有我一个儿子。”


    这声音…


    程年微微抬眼，看向方才说话的那个男生。


    是二人里站在左边的那一个。


    个子很高，估计比他还高个三四公分，穿了件深蓝色的牛仔衬衫外套。


    虽然看不到长相，但即使仅从他的背影和声音来看，都能感觉到是一个声音很好听的帅哥。


    程年看了眼衬衫上的logo。


    嗯，还是个声音好听且有钱的帅哥。


    “就是因为这个，哎！简哥！” 旁边那人似乎有点恨铁不成钢：“你哥这下不知道得多小人得志了，气死我了，一想到他开心我就生气。”


    有钱帅哥没说话。


    啧。


    听起来是豪门夺家产的戏码，好刺激。


    程年心想。


    “不过简哥，那你这学期准备住哪儿？听说你爸妈把你那几套房都收回去了？”


    “租房。” 有钱帅哥惜字如金。


    …租房？


    听八卦听得正入神结果冷不丁听到关键词，程年眨了眨眼。


    “租什么房啊，你住我那儿去呗，虽然被我改成套一了，但游戏房能睡啊，我给你买张床。”


    有钱帅哥侧过脸，瞥他一眼：“不跟熟人住。”


    这话…


    不跟熟人住，那就是能跟陌生人住！


    程年眼睛彻底一亮。


    银行卡余额里可怜巴巴的2000块在眼前晃来晃去，程年瞬间做好决定，一个大迈步就提速绕到左侧——


    然后笑眯眯地对着被他逼停的两个人：


    “你好，学弟，租房吗？”


    “三室一厅，黄金地段，豪华装修，好房难得千万不能错过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