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 34 章

作品:《岁岁朝露

    黎笙被爸爸接走了。


    陆祎宁呆呆地站在柜台前,很久都没有回过神来。记忆中的许多场景铺天盖地袭来,渐渐串成了一根线。陆祎宁找到了那根线头,轻轻一扯,摧枯拉朽。


    她行尸走肉一般离开了奶茶店。天气很热,空气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陆祎宁走进这蒸笼里,几乎喘不过气来。


    第一次遇见杨潮哥时,也是这样热的天。这么久以来,她逐渐信任他,依赖他,甚至因为别人和他走得近而感到落差。可是无论是她,还是他们,都不曾真正了解过他。尤其是自己。杨潮哥待她那么好,可是她一直陷在自己自以为是的痛苦里,习惯杨潮的拯救,而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他。


    她一时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慢慢拖着沉重的身体挪到树荫下坐着。花坛边的池中,几尾金鱼摇着尾巴,安静地游动。她忽然想起那次郊外小河中,也有这样快乐的小鱼。那时,杨潮说要来找她和玲玲。他骑着摩托车过来,高兴地扎进水里,却在袖口落下时露出了青色的痕迹。


    太阳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无所不用其极。树荫下,纵然微风习习,依然无法阻隔毒辣的日头。她的脸颊渐渐发烫,烫得人发痛。这痛苦逐渐钻入心里,让人无法安生。


    “祎宁,你坐那儿干什么呢?”玲玲远远走来。


    陆祎宁回神,强打起精神,“闷,发了会儿呆。”


    “会场都结束了。我等你好半天了,给你发消息也不回,电话也不接。你居然在这里发呆。”


    陆祎宁慢慢掏出手机,“刚才会场静音,出来忘开了。”


    “真服了你了,走吧。”玲玲翻了个白眼,突然注意到陆祎宁的异常,手背贴上她的额头,“你怎么了?发烧了吗?真有点。要不去医院吧?”


    陆祎宁垂下眼皮,疲惫地说:“不用,我是热的。”


    我想去见杨潮哥。


    玲玲问,“真不用吗?”


    陆祎宁说:“不用,我回家休息就好了。真要吃药,家里什么药都有。”


    玲玲说:“那好吧,我送你回家休息,咱们赶紧走。大热天的,再晒都要中暑了。你这身体可真虚弱,得加强锻炼啊。”


    走路15分钟的距离,玲玲硬是拦下一辆出租车。司机听到目的地,差点就要拒载。


    ——


    家里空无一人。


    这样也好,陆祎宁想。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情来应付家里任何一个人了。


    玲玲将她扶到床上躺下,打开空调,又给她盖好毛毯。看着对方贴心的模样,陆祎宁心中动容,拉住了她的手,“玲玲。”


    “怎么了?”玲玲将椅子搬过来坐下。


    陆祎宁说:“你人真好。”


    玲玲笑着说:“怎么了?感动了?打算怎么报答我?”


    陆祎宁笑了起来,声音有点沙哑,“怎么都可以。”


    玲玲说:“逗你的,不用啦。真不吃药吗?”


    陆祎宁轻轻摇了摇头,“真不用。”


    玲玲说:“那我将药放在桌上,你需要的话就吃。”


    陆祎宁说:“好。”


    玲玲走后,陆祎宁望着天花板发起来了呆。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轻轻吹着。陆祎宁拿起手机,点开杨潮的对话框,又退出来。她找到杨潮的电话,手停在拨号的界面,却很久都没有拨出去。


    乱了,全都乱了。


    没想到杨潮先打来电话。


    陆祎宁接起来,嗓子有点干,“喂,杨潮哥?”


    “你怎么了?中暑了?玲玲说你有点发烧,送你回家了。”


    那边声音嘈杂,好像是在篮球场,想来应该是李顺给玲玲打电话听说的。陆祎宁应该说:“没事,我休息了一会儿,好多了。”可是这一瞬间,强烈的情绪涌上心头,淹没了她的理智。她什么也想不到,只剩下一句近乎乞求的话。


    “你在哪儿?我想去找你。”


    片刻的安静后,他说:“我来找你。”说完不由拒绝地挂断。


    陆祎宁苦笑着。杨潮哥,你看,到了这个时候,还是你来迁就我,而不是我去有你的地方。


    杨潮第一次走进她的房间,“你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陆祎宁说:“不用,我好很多了。”


    杨潮将体温计递给她,“量一下。”说着转过身去。


    陆祎宁接过,放下腋下,“好了。”


    杨潮这才转过头来。


    陆祎宁说:“其实,我家里都有。”


    “嗯。”杨潮想了想,“祎宁,你是不是有心事?”


    陆祎宁沉默片刻,“我……见到黎笙了。她真优秀。”


    杨潮松了口气,“嗨,我以为什么事呢?你不用跟她比,她不是一般人,她聪明,家境好,有这样的成绩不稀奇。你被人拖着,靠自己念到这样,已经很好了。上次考试,你不是还考了,多少来着?第三是吧?”


    “第二。”陆祎宁撇了撇嘴。


    “对对对,第二,二班班长惜败了。”杨潮笑着说:“他那个智商,以前压你一头是不正常的,现在才正常。”


    “哪有?人家也很聪明的。”陆祎宁有点被逗笑,想要笑出来。可是笑容到了嘴边,又变成浓浓的苦涩。


    杨潮仍以为她是在为成绩烦心,继续安慰道:“很好了,真的。”


    陆祎宁看着他的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杨潮哥,其实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杨潮奇怪地看着她,“怎么了?”


    陆祎宁说:“一直对别人好也会很累的。”


    杨潮笑了几声,“什么跟什么啊。跟玲玲苦情剧看多了吧?你一天天的,脑子里想这些比我更累。别人要是像你成绩这么好,早就在学校里横着走了。你看看陈竟就是。别想了,休息会儿吧。”


    “嗯。”也许是真的有点中暑了。陆祎宁脑袋有些晕,有点困,便闭上了眼睛休息。


    杨潮本想打游戏,但是想想陆祎宁不舒服便算了。他随手拿起陆祎宁书桌上的画本翻看,发现里面的形象越来越精细可爱。狸花猫身上的毛比他最初看到的饱满了不少,看来她研究过。


    狸花猫落入捕鼠夹,血流不止。小兰姑娘路过时发现了它并带回家。


    “以后你就叫小白吧。”


    于是,狸花猫有了自己的名字。面对着姑娘的示好,小白努力抬起头,想舔一下她的头发,却根本够不着,便放弃了。


    伤口包扎好后,小兰给它倒了满满一盆猫粮。小白无动于衷。


    “人!我要吃老鼠!”它叫了起来。


    小兰莫名其妙。她想了半天,摸了摸它的头,“你不饿吗?”


    小白愤怒地叫起来,“我饿!我要吃老鼠!”


    杨潮笑出了声。


    陆祎宁睁开眼看着他。


    杨潮举起画本,“挺好玩的。”


    陆祎宁“嗯”了一声,脑袋越发沉了。


    杨潮继续翻看着画本。


    小兰还在莫名其妙,“好吧,那等你饿了再说吧。”


    小白气得打翻了碗,“你不给我老鼠就让我出去!”它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后腿根本使不上劲,越想越火大,前爪哐哐砸起了笼子。


    宠物医生无奈地对小兰说:“它看起来很凶啊,你真要养它吗?”


    小兰提起笼子,叹了口气,“不养了,等它好了就把它放归大自然。”


    后来,小白饿得不行了,在吃这奇怪的食物和饿死之间,它选择了前者。它认命地吃了起来,也不再对小兰喵喵叫。因为它发现,小兰根本听不懂它说话。虽然她救了它,但是她和其他所有的人类一样,都听不懂它说话,都非常讨厌。等它好了,就立马走人。


    直到有一天,小兰给它带了另一种奇怪的食物。小白视死如归地尝了一口,发现竟然是鱼肉。


    它愣住了,它动摇了。


    它最爱吃鱼肉,但是抓鱼没有抓老鼠方便,而且爪子还会弄湿。它不喜欢。但是这个人类,居然给它带来了鱼肉,还是没有骨头的鱼肉,刺也很少。


    小白激动地吃起来,甚至留下了两行眼泪。


    后来,小兰天天给它带鱼肉,小白也就这么留了下来。


    ……


    杨潮一边看,一边弯着嘴角。虽然整个故事情节很简单,但是却温馨可爱,而且猫和人类的思维差异也很有趣。幸亏陆祎宁没真的用白化病把狸花变成一只小白猫,不然在白纸上画白猫,难度还是挺高的。


    不知不觉中,他翻到了陆祎宁最近正在画的一页。小白站在门口,地上是一只新鲜的还在蠕动的老鼠。它骄傲地看着对面。对面是还没有画完的小兰,一定是大惊失色的模样。


    他笑了笑,正准备合上画本,却在本子的右下角发现了一处明显的痕迹。那是铅笔写的字,又用橡皮擦掉了。


    不像是台词,倒像是个落款签名,两个字,应该是陆祎宁的笔名。她会用什么笔名呢?这个倒是没听她提过。杨潮感到好奇,举起本子,单拎着那页纸对着阳光,努力地辨认着。


    许久之后,他愣住了。仿佛用羽毛在轻轻地拨弄着他的心脏,水纹一圈圈地荡开。


    那是他再为熟悉不过的两个字。


    杨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