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可

作品:《噬渊

    江水在船底呜咽,像含了一口化不开的血。


    楚云玖睁开眼时,先看见的是一盏琉璃灯。


    灯芯浸在浅琥珀色的鱼油里,火光被削得极薄,刀刃似的在舱顶划出一道昏黄。


    她下意识去摸左肩,伤口被妥帖包扎,细麻布缠了三层,尾端收了个精巧的结。


    指尖一顿,又缓缓蜷回。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玄铁打造的舱壁挂着水文图,案头白玉镇纸压着剿匪檄文,连榻边铜鹤香炉吐出的烟都是笔直的。


    ——这是艘战船,且主人治下极严。


    “咔。”


    舷窗外的月光突然被截断。


    一道影子漫进来,蟒袍的暗纹在舱板上游过,鳞爪森然。楚云玖立刻闭眼,呼吸放得绵长。


    “脉象如何?”男声沉冷,像淬了冰的刀锋刮过耳际。


    “回提督大人,肩伤未及筋骨,但铁链勒出的淤痕已泛乌紫……”老大夫的嗓音发干,药箱里的瓷瓶碰出细碎响动,“只是……这姑娘腕上有旧伤,似是被鞭索所致。”


    榻上的楚云玖睫毛几不可察地一颤。


    靴底碾过船板的闷响忽然逼近,龙涎香混着未散的血腥气压下来。她感到一道目光烙在脸上,锐得能剜出骨缝里藏的谎。


    “继续。”


    “还、还有一桩奇事。”大夫咽了咽唾沫,“沉塘笼的铁链断口平整,像是被利器削断的,可属下只寻到这支银簪……”


    铜托盘中“叮”的一响。


    楚云玖心头骤紧——那是她的簪,簪尾海波纹里藏着薄刃。


    “寻常闺秀的玩意儿?”黎野的声音忽然贴得更近,温热吐息掠过她耳垂,“除非……”


    楚云玖的指甲掐进掌心。


    舱外陡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下游捞起三具尸体!喉骨尽碎,……”亲卫的话戛然而止,显然被什么手势截住。


    一阵衣料摩挲声。


    那柄嗓音再响起时,已退到舱门边:“既然醒了,就别装睡。”


    楚云玖倏地睁眼。


    琉璃灯的光劈开黑暗,正照见那人转身时大氅翻起的浪。玄色官服领口露出一截冷白颈线,喉结下横着道淡疤,像被什么纤薄利器划过。


    她猛地攥紧被褥。


    高烧像一锅滚水,把记忆煮得支离破碎。


    楚云玖陷在榻上,冷汗浸透中衣。药力混着失血后的眩晕,将她的意识拖回那个雨夜。


    ——三日前,漕帮总舵。


    烛火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父亲楚震川躺在榻上,面色蜡黄如陈年宣纸。药碗搁在床头,碗底沉淀着未化的白末。


    这念头闪过时,她自己都怔住,突然浮出意识的水面。


    “父亲,该用药了。”她托起药碗,当归的苦香里藏着一丝甜腥。


    枯瘦的手突然攥住她腕子,力道大得惊人。“这药……”楚震川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碗沿,喉结滚动。


    “女儿亲自煎的。”她答完,忽觉父亲指甲掐进她皮肉,“可是不妥?”


    楚震川不答,只颤巍巍支起身,一滴浊泪坠入药汤。


    “逆流时……当以骨为锚。”


    这话没头没尾,却让楚云玖脊背发寒。


    父亲年轻时跑过海运,这话像是航海黑话,又像临终暗号。


    药碗见底时,变故陡生。


    楚震川突然抽搐着滚下榻,七窍涌出的血竟是黑的,在雪白中衣上泼出触目惊心的梅。


    他青筋暴突的手抓裂床褥,蘸血在锦被上歪斜地写了个“楚”字,最后一捺尚未收尾——


    “玖儿!”


    虞振山带着帮众破门而入,蟠龙令牌在腰间叮当乱撞。他一把夺过药碗,拇指在碗沿飞快地一抹。


    白末消失了。


    “毒药!”瓷碗砸在地上,碎片溅到楚云玖裙边。虞振山悲愤的吼声震得梁上灰簌簌落下,“你竟敢弑父!”


    耳光抽来时的风声,她记了整整三天。


    左耳嗡鸣中,她看见父亲突然暴起,黑血淋漓的手指向虞振山,喉间“嗬嗬”作响。


    所有人都屏息等着帮主遗言,却见虞振山一个箭步上前,状若悲痛地握住那只手——


    实则压住了脉门。


    “大哥放心。”他在父亲耳边低语,声音恰好让全屋人听见,“我会替您……处置这个孽女!”


    现实如潮水般涌回。


    楚云玖在榻上猛地弓起身,冷汗涔涔。舱内静得可怕,唯闻铜漏滴水声。


    “做噩梦了?”


    那道低沉的嗓音从舱角阴影里传来。她这才发现黎野根本没离开过,此刻正用长刀鞘挑着那支银簪,在指尖慢慢转着圈。


    "滴答。"


    血珠坠入铜盆,在药汤里绽开一朵暗梅。楚云玖盯着那涟漪——与父亲临终前碗中的波纹分毫不差。


    黎野的刀鞘仍压着银簪,海波纹的投影在舱壁上摇晃,将两人割裂在明暗两侧。琉璃灯的火光薄如蝉翼,在舱顶刻下一道昏黄的伤痕。


    "既然姑娘醒了——"阴影里传来男人沉冷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今夜的潮汛,"本官便该将你移交官府。"


    楚云玖缓缓支起身子,左肩的伤让她动作略显凝滞。素白手指拂过袖口褶皱,姿态娴雅如对镜理妆,全然不似死里逃生之人。


    "官府的缉捕文书今晨刚到。"


    玄色官服掠过烛火,蟒纹在舱板上游出森冷轨迹。他指尖轻弹,一纸公文飘落榻前,朱砂大印猩红刺目。


    "勾结水匪、弑父、焚江。"黎野每念一桩罪名,刀鞘便在银簪上叩出一声清响,"桩桩都是凌迟的重罪。"


    铜漏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


    楚云玖凝视着公文上"楚氏女"三个字,忽然轻笑出声。笑声惊动了琉璃灯里的火苗,在她眼底投下两点摇曳的寒星。


    "大人若要杀我——"她指尖抚过耳后那粒被金疮药遮掩的朱砂痣,"何必等到验明正身?"


    烛火将她的影子钉在舱壁上,忽长忽短,像柄出鞘又入鞘的刀。


    那影子时而蜷缩如惊弓之鸟,时而伸展似蓄势的豹,在斑驳的舱板上演着无声的戏码。


    楚云玖的指尖抚过锦被上繁复的缠枝纹,甲床泛着贝母般的冷光,连最细微的颤动都收敛得干干净净。


    "姑娘这是认了?"


    玄色官靴踏入烛光范围,麂皮靴底碾过船板时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来人停在离榻三步处——恰是绣春刀出鞘可及,又避过袖箭偷袭的绝佳距离。蟒袍下摆的金线海浪纹在火光中明灭,仿佛随时要扑出来噬人。


    "大人想听什么?"她抬眸,两点烛焰在瞳仁里跳动,像深潭中坠了将熄的星子,"认勾结水匪?"


    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弑父?还是......"朱唇轻启,吐出最后四个字时,舌尖在齿间轻轻一碰,"焚江杀人?"


    每个罪名都裹着蜜糖般的笑意,甜得瘆人,却又带着几分天真的困惑,仿佛当真在请教夫子课业。


    黎野的刀鞘"咔"地抵住紫檀案几,惊得茶盏里将散的沫子又打了个旋儿:"都有。"


    "证据呢?"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让舱内温度骤降。铜漏里的水珠凝在半空,迟迟不肯坠落。


    "漕帮三百子弟的口供,"他忽然俯身,官帽垂下的璎珞扫过她手背,"够不够再沉你一回塘?"


    楚云玖忽然笑了。


    不是闺秀的掩唇轻笑,而是刀尖刮过瓷盘的刺耳声响,听得人牙根发酸:"大人若信那些......"


    素手突然掀开左袖,露出一截皓腕,其上深可见骨的勒痕已经泛青,"早该把我扔回江里喂鱼。"


    她指尖抚过伤痕,在旧伤旁又添一道血痕,"何必......"突然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丝丝缕缕的猩红,"何必浪费上好的金疮药?"


    铜漏"滴答"一声,坠下的水珠在铜盆里砸出个小小的漩涡。


    黎野的拇指摩挲过刀镡上的蟠螭纹,那凶兽的眼睛是用珊瑚镶嵌的,在烛火下泛着血色的光。


    "或许本官想亲耳听你认罪。"他说着,刀鞘却沿着她脖颈缓缓下滑,最后停在心口,"一字一句地认。"


    "那大人怕是等不到——"


    她倏地倾身,鸦羽般的发丝扫过对方佩刀,带起一缕龙涎香,"龙湾滩的水匪,"唇几乎贴上他耳垂,呵气如兰,"可等不及听审呢。"


    刀鞘猛地压住她锁骨,力道大得几乎要碾碎那截伶仃的骨头:"你知道多少?"


    "足够让大人这趟剿匪......"


    她突然伸手拔下银簪,青丝泻落的瞬间,耳后那粒胭脂痣在烛火下艳如血珠,"想要彻底清剿水匪......"


    "非我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