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不

作品:《山河同烬录

    漠北的风裹着沙砾,打在萧烬临的甲胄上噼啪作响。她勒住马缰,望着远处黑压压的敌军阵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软剑——剑穗上的玉坠是江沉壁所赠,此刻正随着马蹄轻晃,在残阳下泛着冷光。


    “林阪的主力都在正面。”江沉壁的声音透过风声传来,他刚从斥候营回来,玄色披风上沾着未化的冰霜,“左翼是新招募的流民,甲胄不全,可以作为突破口。”


    萧烬临点头,目光扫过己方阵中那些握着锄头的百姓。三个月前,林阪的铁骑踏破雁门关时,这些人还在田里插秧,如今却要握着生锈的刀,站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


    “让暗卫营的人混进流民队。”他低声道,“等中军号角响起,就夺他们的旗帜,制造混乱。”


    江沉壁突然握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甲胄缝隙渗进来:“林阪的‘破山军’在右翼,那是他的亲卫,甲胄上都淬了剧毒,你务必小心。”


    他的指尖划过她手背的旧伤——那是去年在山海关被毒箭擦伤的地方,至今留着浅褐色的疤痕。萧烬临笑了笑,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放心,你的‘流云剑法’我还没学全,死不了。”


    江沉壁也笑了,眼底的担忧却未散去。他从怀中掏出个油布包,里面是用蜡封好的伤药:“周伯新配的,能解百毒,记得带在身上。”


    开战的号角在黄昏响起时,萧烬临正站在左翼的土坡上。她看着暗卫营的人如游鱼般钻进敌军阵列,看着流民队的旗帜突然倒戈,看着江沉壁率领的轻骑如利刃般撕开敌军中路,突然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像极了三年前在澜沧江畔,他们也是这样,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将敌军搅得七零八落。


    “萧统领!右翼有异动!”亲卫的喊声将他拉回现实。


    萧烬临转头望去,只见林阪的破山军正顶着箭雨冲锋,他们的甲胄在残阳下泛着诡异的绿光,显然淬了剧毒。最前面的那个黑袍人,手持两刃长刀,正是林阪本人。


    “拦住他们!”萧烬临拔剑出鞘,软剑在风中划出银弧,“放火箭!”


    火箭如流星般射向破山军,却被他们的盾牌挡住。林阪的长刀一挥,竟将射向他面门的火箭劈成两半,嘴角勾起抹残忍的笑:“萧烬临,久仰大名!”


    他的声音透过扩音筒传来,震得人耳膜生疼:“听说你和江沉壁是生死之交?今日我倒要看看,他会不会为了你,跪下来求我!”


    萧烬临的软剑突然加速,剑光如网般罩向林阪。她知道这人在故意激怒自己,却还是忍不住想起江沉壁——此刻他应该已经冲到敌军中军,正等着她的左翼合围。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原本倒戈的流民队突然调转矛头,将暗卫营的人围在中间。萧烬临心头一沉,才发现那些流民的脖颈后都有个相同的刺青——是林阪的“阪”字。


    “是圈套!”亲卫嘶吼着挡在她身前,却被破山军的毒箭射穿胸膛,倒地瞬间七窍流血。


    萧烬临迅速吹了声呼哨——是约定的撤退信号。他转身想突围,却被林阪的长刀拦住。刀锋带着腥气,擦过他的肩头,甲胄瞬间被划开道口子,皮肤传来火烧般的疼


    “中了我的‘蚀骨散’,还想走?”林阪笑得愈发狰狞,“这毒半个时辰内不解,就会烂穿你的筋骨!”


    萧烬临的软剑突然缠上他的刀柄,借力翻身跃上旁边的战马。他知道不能恋战,必须尽快找到江沉壁,告诉他左翼的变故。


    可当他冲出重围,却看到了此生最不愿见的景象——江沉壁的战马倒在血泊中,他本人被破山军的铁链捆着,林阪正用长刀抵着他的咽喉。


    “放下剑。”林阪的声音像淬了冰,“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他。”


    萧烬临的软剑“哐当”落地。她看着江沉壁肩头的箭伤——那是为了护着身后的小兵,被毒箭射中的,伤口周围已经泛黑。


    “别管我。”江沉壁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带百姓们走!”


    林阪突然一脚踹在他膝弯,江沉壁猝不及防跪倒在地。他抬头望向萧烬临,眼里没有恐惧,只有释然的笑,像极了当年在黑松林,他接过圣旨时的模样。


    “走!”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萧烬临转身的瞬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听见林阪的狂笑,听见破山军的欢呼,听见江沉壁被拖拽的铁链声,却不敢回头——他知道,只要回头,就再也迈不开脚步。


    风卷起他的衣袍,像面破碎的旗帜。萧烬临望着远处溃散的百姓,突然握紧了拳头。他要活下去,要带着这些人活下去,然后,把江沉壁抢回来。


    萧烬临带着残余的百姓退守到狼牙关时,天色已经全黑了。关隘的城门早已在战火中烧毁,只剩下半面城墙,勉强能抵御风寒。


    他靠在断墙上,肩头的伤口还在灼烧。周伯留下的伤药被她紧紧攥在手里,油纸已经被血浸透。小石头端着碗热水过来,眼里含着泪:“萧大哥,您上药吧,我守着。”


    萧烬临摇摇头,目光望着关外的黑暗。林阪的军队就在三十里外扎营,灯火如鬼火般闪烁。他知道江沉壁一定在那里,不知道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水喝。


    “萧大哥,您不能倒下。”小石头突然跪了下来,身后的百姓也跟着纷纷跪倒,“江大哥把我们托付给您,您要是垮了,我们就真的没活路了!”


    萧烬临深吸口气,将伤药递给小石头:“帮我上药。”


    药膏抹在伤口上,传来刺骨的疼。萧烬临咬着牙,任由冷汗浸湿衣襟。他想起江沉壁受伤时,也是这样咬着牙不吭声,只是在她转身时,偷偷倒抽冷气。


    “林阪为什么要抓江大哥?”小石头一边包扎一边问,“他想要的不是雁门关吗?”


    “他想要的是天下。”萧烬临望着远处的星辰,“江家是百年将门,手里握着各地守军的布防图。林阪抓了他,就等于拿到了打开中原的钥匙。”


    他突然想起江沉壁书房里的暗格,那里藏着份手抄的布防图,是江父临终前交给儿子的,比朝廷存档的那份更详细。幸好那天出发前,江沉壁坚持让他带在身上。


    “小石头,你带五十个人,连夜去长安。”萧烬临从怀中掏出布防图,塞进他怀里,“把这个交给陈叔,让他立刻加固各关隘的防守。告诉陛下,林阪的破山军有三万,其中五千人是毒甲兵。”


    小石头接过布防图,突然抱住他的腿:“萧大哥,您一定要把江大哥救回来啊!”


    萧烬临摸了摸他的头,像当年江沉壁做的那样:“放心,我会的。”


    小石头带着人离开后,萧烬临独自登上断墙。夜风更冷了,吹得她头晕目眩——蚀骨散的毒性开始发作了。她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里面是周伯给的解药,却迟迟没有打开。


    他需要保持清醒,需要记住这疼痛。只有疼,才能让他不去想江沉壁此刻正承受着什么。


    天快亮时,关外传来马蹄声。萧烬临迅速抽出软剑,却见来的是个穿破山军服饰的小兵,手里举着个箭筒。


    “林将军让我送封信。”小兵的声音发颤,显然很害怕。


    箭筒里没有箭,只有块染血的布料——是江沉壁的披风一角,上面绣着的江字已经被血浸透。布料里还裹着半块玉佩,是当年江沉壁母亲留下的那半块,如今裂了道缝。


    信上只有一行字:“三日内,带布防图来换他性命,否则,雁门关见尸。”


    萧烬临捏紧布料,指尖被玉佩的棱角硌得生疼。他知道这是陷阱,林阪根本没打算放人,可他别无选择。


    “回去告诉林阪,我会去。”萧烬临的声音冷得像冰,“但我要见江沉壁活着,否则,我就把布防图烧了,让他永远别想进中原一步。”


    小兵连滚带爬地离开后,萧烬临将玉佩揣进怀里。他突然想起在澜沧江的溶洞里,江沉壁举着和平玉牌说“先祖尚且知道和平可贵”,那时的他眼里有光,像极了此刻天边的启明星。


    他不能让那束光熄灭。


    第三日清晨,萧烬临独自骑着马,走向雁门关。他没有带布防图,只在怀里揣了把匕首和周伯的解药。


    雁门关的城楼已经插上了林阪的“阪”字旗,城楼上站满了破山军。萧烬临刚到关下,就见林阪推着个囚车走了出来。


    江沉壁就关在囚车里,手脚都锁着铁链,身上的衣服被血浸透,脸上有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的背依旧挺得笔直,看到萧烬临时,眼里闪过丝惊讶,随即被愤怒取代。


    “你怎么来了?”他嘶吼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是让你带百姓走吗!”


    林阪拍了拍囚车栏杆,笑得得意:“江公子倒是痴情。可惜啊,你的萧统领太蠢,真以为我会放人?”


    他突然拔出长刀,抵在江沉壁的胸口:“把布防图交出来,否则,我现在就捅穿他的心脏!萧烬临缓缓举起手,手里握着个油布包:“布防图在这里,但我要先验人。”


    林阪挥挥手,两个破山军推着囚车走到萧烬临面前。他伸手想去碰江沉壁的脸,却被铁链挡住。江沉壁突然用额头撞向她的手背,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布防图……在长安……地窖……”


    话音未落,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溅在萧烬临的手背上,滚烫得像火


    “看来江公子不太安分。”林阪的长刀又往前送了送,“萧统领,该你做选择了。”


    萧烬临突然笑了,将油布包扔向林阪:“给你。”


    林阪接住油布包,迫不及待地打开,却发现里面只有块石头,上面刻着“蠢货”二字。他勃然大怒,长刀猛地刺向江沉壁:“我杀了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萧烬临突然甩出软鞭,缠住他的手腕。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借着林阪挣扎的力道,翻身跃上囚车,匕首瞬间割断了锁着江沉壁的铁链。


    “走!”她拽着江沉壁往关外跑,软剑在身后织出剑网,挡住射来的毒箭。


    江沉壁的腿受了伤,跑起来一瘸一拐。萧烬临索性背起他,往旁边的密林冲去。她能感觉到背后的人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疼。


    “忍一忍。”他低声道,“我们很快就安全了。”


    江沉壁没有说话,只是用额头抵着她的后背,呼吸越来越急促。萧烬临知道他快撑不住了,蚀骨散的毒性加上伤口感染,足以让最健壮的汉子倒下。


    跑出约摸一炷香的时间,萧烬临突然停下脚步。前方的密林里冲出队破山军,为首的正是林阪,他的长刀上还滴着血。


    “早就知道你会往这里跑。”林阪笑得狰狞,“这片林子四面环山,你们插翅难飞!”


    萧烬临将江沉壁藏在块巨石后面,用匕首在他掌心写道:“等下我引开他们,你往西南走,那里有暗卫接应。”


    江沉壁抓住她的手,掌心的血蹭在她的皮肤上:“一起走。”


    “听话。”萧烬临掰开他的手指,将解药塞进他嘴里,“活下去,为了我,为了长安的百姓。”


    他转身冲出巨石,软剑直刺林阪面门。林阪显然没料到她会反扑,仓促间只能举刀格挡。就在这瞬间,萧烬临突然吹了声呼哨——是约定的信号。


    密林深处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是陈叔带着长安的援军到了!林阪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没想到萧烬临竟敢用自己当诱饵,拖延时间等援军。


    “撤!”林阪怒吼着转身就跑,破山军见状纷纷溃散。


    萧烬临刚要去追,就听见身后传来江沉壁的闷哼。她回头一看,只见支毒箭射穿了他的肩胛,而射箭的人,竟是小石头!


    不,不是小石头。那人虽然穿着小石头的衣服,脖颈后却有个“阪”字刺青——是林阪的卧底。


    萧烬临的软剑瞬间刺穿了卧底的咽喉,却来不及阻止他发出的信号弹。信号弹在天空炸开,是林阪约定的“围杀”信号。


    更多的破山军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两人团团围住。萧烬临背靠着巨石,将江沉壁护在身后,软剑在手中转了个圈。


    “看来,我们今天走不了了。”江沉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释然,“这样也好,能和你死在一起。”


    萧烬临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剑。她知道自己杀不出重围,但至少,他能死在他前面,替他挡住最后一支毒箭。


    就在这时,林阪突然出现在包围圈外,手里举着个火把:“萧烬临,最后给你个机会。你自废武功,我就放江沉壁走。”


    萧烬临的剑尖微微颤抖。他知道这是谎言,却还是忍不住看向江沉壁——他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别信他。”江沉壁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喊道,“萧烬临,记住,活下去!”


    林阪见她犹豫,突然将火把扔向旁边的柴草堆。火借风势,很快燃起道火墙,将两人与外界隔绝。破山军们举起弓箭,对准了火墙后的身影。


    萧烬临突然转身,紧紧抱住江沉壁。她能感觉到他在哭,滚烫的眼泪落在她的颈窝,像蚀骨散的毒,疼得她几乎窒息。


    “我不会让你死的。”他在他耳边轻声说,“等我们出去,就去看桃花,去看海,像你说的那样。”


    江沉壁没有回答,只是回抱住她,力道大得像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火墙越来越高,将两人的身影吞没。破山军的箭雨射进火中,却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声响。


    林阪站在火墙外,看着那片熊熊燃烧的火海,突然觉得有些冷。他赢了,却好像又输掉了什么。


    三天后,陈叔在密林深处找到了萧烬临。她倒在块巨石后面,身上的衣服被烧得焦黑,手里却紧紧攥着半块裂了缝的玉佩。


    “萧统领!”陈叔抱着她失声痛哭,“我们来晚了!”


    萧烬临缓缓睁开眼,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江沉壁……找到他了吗?”


    陈叔的眼泪掉得更凶了:“火太大了,什么都没找到……只找到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个烧变形的剑穗,上面的玉坠已经碎了。


    萧烬临看着那个剑穗,突然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她想起在海边小镇,江沉壁就是用这个剑穗,缠住了射向她的毒箭。


    “他死了……。”萧烬临突然坐起来,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林阪带走了他,我在火里听到了声音。”


    陈叔愣了愣:“您确定?”


    “我确定。”萧烬临擦掉脸上的泪,“他那么……。”


    他突然想起江沉壁在她掌心写的字——“地窖”。长安的地窖里,一定藏着什么秘密,或许是能找到他的线索。


    回到长安时,百姓们都站在街道两旁,手里捧着白花。他们以为江沉壁死了,想用这种方式送他最后一程。


    萧烬临没有解释,只是挺直了脊背,一步步走向江沉壁的书房。她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他要找到线索,报仇


    江沉壁没死,萧烬临可能要沉淀了[摸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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