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命
作品:《殉秦断简》 殿外忽起狂风,五星连珠的光芒穿透窗棂,将两个时空的倒影钉在彼此眼底。扶苏的眼眸深处,蕴藏着史书上永远读不懂的痛楚,此刻合卺的意义不是结两姓之好,而是渡千年之劫。
甯媮仰头望天时,五星已连珠,正看见一道刺目的星光划破夜空。岁星突然脱离轨道,拖着青白色的尾焰向荧惑逼近。两颗星辰相撞的刹那,爆发出妖异的紫光,将整座阿房宫照得如同鬼域。但被楚人提前布下的黑幡阵法干扰,光芒晦暗不明,十分迷蒙。
“来不及了……”她咬牙捏碎袖中药囊,让掌心渗血,试图强行引动祭坛——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赵高的目光如刀,剐过甯媮垂落的广袖,一滴血珠正顺着她指尖滑落,无声地渗入青砖缝隙。
他忽然笑了,声音黏腻如蛇爬过耳畔:“女公子的婚服……似乎沾了胭脂?”
甯媮指尖微蜷,将伤口藏进袖中暗袋,朝他微微一笑:“大人说笑了,是方才酒盏上脱落的朱漆。”
填星骤然黯淡,表面浮现血丝状纹路,太白分裂成双星,宛如瞳孔睁开,辰星竟逆向流转。
五颗主星在穹顶扭曲拉扯,最终连成一道歪斜的光痕不是完美的直线,而是锯齿状的裂痕,仿佛天幕被硬生生撕开。
霎时间殿外桃树瞬间枯死,花瓣化作灰烬,铜鹤灯台里的火焰冻结成冰晶。甯媮的婚服下摆无风自动,绣着的星图同样逆向流转。
“此乃天罚!”赵高突然拽住甯媮的手腕,指甲掐进她结痂的伤口:“五星错位是凶兆,而你这妖女——”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蓦地发现甯媮的瞳孔里左眼映着正常的错位星象,右眼却显示着本该正确的五星连珠轨迹。
暗处的楚地术士趁机催动黑幡,七道黑烟如巨蟒缠住星光。其中一道直扑祭坛,将甯媮提前画好的血阵符文腐蚀成腥臭的黏液,滴滴答答的悬落。
甯媮怀中令牌突然发烫,烫得她肋骨生疼,大抵是秘术的连锁反应。
赵高鼻翼翕动,竟循着那股混着血腥味的青铜锈气,视线下移到她衣襟,眼光犀利“臣可否瞧瞧,女公子藏着什么……”
甯媮踉跄后退,看着祭坛上以血绘制的星图寸寸龟裂。黑幡污染了阵眼,五星连珠的光芒被硬生生截断,如同被掐灭的烛火。她掌心残留的最后一丝血线,在触及青铜令牌的刹那,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周围有沉不住气的大臣早有开始窃窃私语的,一清二楚地落入她的耳中:
“天降此景,究竟为凶还是为吉?”
“此婚不愧奉天承命。”
“……”
倏地天光恢复一线同色,仿佛方才的奇象只是众人的错觉一样。赵高离她有些近,近到她可以嗅到一股淡淡的沉水香,若有若无。
按理来说赵高毕竟朝廷重臣,又是嬴政身边的红人,用些奢侈的香薰也无可厚非。不过他如今已经垂垂老矣,还需要如此在意自己的形象么?
几乎是在刹那间,一个不成熟的想法浮上她的心头:除非这香有某种特殊的暗示性作用。
思绪突然闪回三日前,她曾见甯无咎与赵高心腹“擦肩而过”,当时他袖口沾着同样的沉水香。当时她只以为是他比较注重形象管理,没想到他们居然是一丘之貉。
天象已经变化了几次,此刻被一缕暗红色的云气隔断,最终汇成断裂的星链,此刻她终于知道今日血祭为何没能成功。
她的瞳孔在此刻骤缩,这是甯无束在她走之前最后叮嘱的最高危暗号“星链段,内有叛,弃行动。”
她踉跄了几步,有些站不稳,一旁的扶苏及时揽住了她的腰,才没让她摔在地上。只是她的绣袍过于宽大,袖垂落间将祭坛边的铜镜扫到地下铜镜碎了满地,溅起来的碎片划破手臂,将血抹在提前备好的假星图上。血珠滴落时,假星图中暗藏的荧惑粉遇血燃烧,瞬间将一切烧为灰烬。
“你作何……”赵高实在是害怕,甚至都忘了尊称,这是他可以证明甯氏有不忠之心的证据,可事已至此他只能将不甘心咽到肚子里。
“大人为何如此激动,难不成……大人是觉得妾不食酒力,不配为长公子夫人么?”她脸上恰到好处的酡色红晕很配合的显现,像是真的喝醉的人。
赵高气不打一处来,脸上却只能依旧陪着笑道“公子夫人多虑了,臣并无此意,公子与夫人乃是命定之缘。”偏生他不好辩驳,甯媮不能饮酒是记在皇家玉牒上的,这样一来倒是他为难人了。
嬴政早已落座于高位上,全程像个无关的旁观者一样听着他们言语,一言不发的像是局外人。漆黑的眸子始终盯着一处地方,无人知晓他到底在思考什么。
她借转身之机,将袖中准备好的假星图悄悄塞入灯台火焰。羊皮卷遇火即燃,化作一只火蝶飞散,引得大臣惊呼:“今夜奇观真是颇多!”
火蝶经过甯媮周身时,擦到了她的宽袍。她惊慌失措地攥着半截烧焦的袖角:“怎么偏偏是妾的衣袖碰到了呢?”
她故意露出被火燎红的手腕,眼中噙着将落未落的泪:“这蜀锦婚服还是长公子所赠…… ”
赵高没理会她的矫揉造作,内心却是止不住的发想:婚服确实价值连城,更关键的是——烧毁的假星图上隐约可见“胡亥”二字,莫非甯无咎所说的秘术是甯媮是在销毁对十八公子不利的占卜结果?
“赵大人,孤看今日典仪已毕,公子夫人现下又是此态。若可以,孤便先带她回去了。”扶苏不知何时将她揽在怀里,背向众臣。
“公子说笑了,自然可以,臣恭祝公子与夫人喜结连理。”赵高伸手做出请状,示意扶苏离开。
青石宫道上,扶苏的玄色纁氅被夜风掀起,像一片低垂的乌云,将甯媮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她有些站不大稳,方才强行中断血祭的反噬,让她的经脉如被冰锥穿刺。扶苏突然伸手扣住她的腰,掌心温度透过婚服传来:“还能走么?”
语气冷硬,指尖却泄露一丝颤抖,其中的担忧她听得真切。
甯媮摸向心口,那里本该藏着青铜令牌,此刻只剩一片空荡。
她忽然想起令牌被她留在祭坛裂缝中,三年后的日蚀之夜才会重新现世。而今年是公元前212年,秦亡前三年,按照记载扶苏将被派到上郡监军。
《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第六》中写:始皇长子扶苏谏曰:“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始皇怒,使扶苏北监蒙恬於上郡。
三年后……正是他因假诏自刎的那一年,五星连珠到底是诅咒还是机遇?她究竟又能改变得了什么?今夜明明一切都准备就绪,但却没能成功,一时间她的情绪有些低落。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往后妾还得多倚仗公子硕荫之庇。”前半句说话时还是正常语气,而后半句多少带了些调笑意味。
“谈不上荫庇,孤量力而行。”扶苏睨了她一眼,对上她眼底的一片清明,他才反应过来。
甯媮眼中的狡黠被他尽收眼底,按照平时来说他从心底是极其厌恶这种虚伪、爱耍手段的作风,可不知为何他却莫名的讨厌不起来,甚至愿意冒着风险去为她开脱。这,便是夫妻么?就目前而言,他好像并不反感和另一个人捆绑在一起。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许是有些不习惯这个称呼,结结巴巴说了好几声,前几声还特别低“夫人……为何对孤寄予如此大的期望?”
他的神经有些呆滞,皇帝看中他是因为不想看到自己多年精心培养的作品尘封;宫人敬重他是因为皇权赋予他的权力和地位;百姓爱戴他可能也只是道听途说,难以去了解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可眼前人好像不带任何讨好意味地、本能地相信他,相信他能做到无愧苍生。说冥冥之中注定有些太过夸大,可他就是觉得她是芸芸众生中最特别、无条件信任他的一个。
这种信任连他的亲父亲都不曾给过,不然也不会为掣肘他的权力将她许配给他。嬴政的凉薄、自私、无情不是早就显现出来了么,他早该懂的。
“公子信人奉士,宽仁爱民,妾仰慕不已,坚信不疑。”她没再用开玩笑的语气,看着他的双眼正色道。
夜晚的月亮依旧很圆,甯媮忽然伸出双手,掌心朝上接住一缕月光。月色实在美得过分,见他没说话她又再次开口“公子相信天命么?”
她的掌纹里还残留着血誓的痕迹,此刻在月华下竟浮现出细小的金色符文,她知道那是《阴阳渡》的反噬。
扶苏凝视那些游动的金纹,忽然握住她的手:“孤信。”
他指向她的掌心:“就像信此纹路——”
——明明知道它是蕴藏在她神秘却危险面纱下的一部分,却还是想向她靠近,窥破她缜密心思背后的所想所愿、所思所念。
“公子可要与妾结成盟友?妾保证可让那赵高气的有来无回。”她寻思着扶苏今日心情还不错,便想趁热打铁和他搞好关系。
当她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她姓甯他姓嬴,本就是和睦表面下的势同水火,他们之间根本就不是谈论这个的关系,她今日实在是太过冒进。这酒精果然害人,连脑子都变得迟钝了。
她正急忙找补,尤其在对上扶苏不明意味的一瞥之后,内心更是恐慌万分“公子恕罪,妾……”
只不过没等她说完,扶苏的视线便已经从她身上移开,打断了她的话头“甯媮”。这是她第一次听他喊她名字,和别人喊她的感觉完全不同,像是原本死寂的潭水突然被扔下的石头冲击,在她心底激荡出层层涟漪。
“嗯。”她乖乖应答,等待着他的下文,或恼怒或直接将她揭发都不重要了。
只听到他抬头凝视着那轮圆月,轻飘飘的开口“孤以为……你我早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夜风突然转疾,猛地灌入廊道内,吹熄了最后一支红烛。黑暗降临的刹那甯媮的呼吸微滞,心跳如擂鼓,扶苏的掌心覆上她的,却又缓缓松开。两人明明各怀心思,可此刻,心跳却诡异地同步加快,不知吹乱的是谁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