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同榻

作品:《殉秦断简

    五更鼓刚过,甯媮便已梳妆完毕。铜镜中,她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唇上却点了最艳的朱砂,恰似昨夜被风揉碎又强行拼凑的体面。


    扶苏站在殿外等她,玄色朝服上金线绣的螭纹在晨光中冷冽如刃。见她出来,他目光在她颈侧停留一瞬。几不可见的红痕,是昨夜她躲避暗箭时留下的。他的神色微不可察的暗了暗,想要说些什么,不过最终还是思虑再三选择换个话题。


    “夫人今日气色不错,有什么需要的便和孤说。”


    她怔愣片刻,随即朝他微微一笑,行了一礼“公子思虑周全,妾感激不胜。”


    “宫中媵人仆从任你调度,你的卧房按照个人喜好布置即可,若是遇上赵高惹事,推给孤就好。”


    扶苏知道她担心什么、会面对什么,索性开局便给她一颗定心丸。


    甯媮望着他眼底的真诚突然明白:这世间最好的温柔,不是刻意为之的妥帖,而是一个人本真的良善,在相处里自然流淌的模样。


    她的眼底发涩,牵强的打趣他“公子就不担心妾一个六国遗民有不轨之心?”扶苏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明明处于身不由己的地步,却依旧不屑玩弄权术,像他一样以身证道的又能有几人?


    扶苏沉吟片刻,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以十分温和的语气开口“夫人,孤又不是傻子。”


    扶苏并未正面回答,但一切已经尽在其中。他清楚地看到她方才脸上的玩味不再,取而代之的又是正色肃容,仿佛刚刚那句调笑是他的错觉。


    他暗自叹了口气,两人气氛陷入沉默,他看见甯媮的指尖正死死抵着掌心——指甲边缘泛白,指节绷紧如拉满的弓弦。那双手本该执笔抚琴,此刻却像是要生生掐断什么,没来由的令他心口发慌。


    甯媮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一瞬间悔恨、遗憾、羞愧都涌上了心头。如果时间能回溯,她一定不会说这句极亲近之人才可以用来打趣对方的话。是扶苏的忍让和迁就才让她得意忘形了吗?他们本就不是可以随意调侃对方的关系。


    扶苏不知想到了什么,鉴于方才的尴尬,他缓缓开口“夫人,孤不知你如何定义夫妻,也明白你我这般关系属实是与寻常夫妻不同。你可以对孤心生敬畏、怜悯、欢喜、厌恶,但唯独不应该是伏低讨好。”


    随后她便听到了这位长公子郑重道“孤也是第一次为人夫,也会有做的不好的地方。孤虽无法保证面面俱到,但起码你在孤这里依然要‘媮’。”像是保证,又像是铮铮誓言,在她心底化开一层水波,搅的她心跳乱了一下。


    “妾明白,承蒙公子体谅,妾铭记于心。”


    “秦律只写‘臣民当遵法’,却从未写‘妇人当伏低’。若连孤都不能让你挺直脊背,这天下还有何处能容你?”


    “公子,秦律虽未写,可人心自有枷锁。”她属实不曾料到他一个活在封建时代,深受儒家纲常束缚的太子会有这样称得上离经叛道的想法。说夸张一些,世人会给他这样做的后果冠上万劫不复之名。


    他忽然笑了,笑意不达眼底,却带着某种决绝:“那便由孤来斩断它。从今日起,你站着与我说话,坐着与我共食,若有人敢置喙——”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掌心掐出的血痕,“孤便让他们知道,秦律里还有一条‘犯上者,黥’。”


    她没再开口,只是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往嬴政住所走去。路上两人相顾无言,她的脑袋却是被他的话全部占据。史书上只道尽他唯唯诺诺,没有半点主见和想法,落得个自刎的结果怨不得别人。


    可谁人又知这些所谓的史书在撰写之余又是否也存在被主观情绪裹挟、记录失实失真的情况,对她尚且如此,那为何放到自己身上,却又困囿于君臣父子的枷锁之中不得抽身?她好像明白了前进的方向到底在哪里:恶人总要有人来当,扶苏身不由己,那么便由她来。


    甯媮脸上的笑容还未消散,再加上昨夜之事,只怕是有些欲盖弥彰。


    是夜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朱红床帐上,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扶苏的手指停在甯媮腰封玉扣上,指尖触到一丝异样的冰凉。窗外风声呜咽,卷着几片枯叶“沙沙”拍打窗棂,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殿内青铜鹤灯的火焰突然剧烈跳动,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灯芯“噼啪”爆响,一粒火星溅落在床榻边先前喝过的合卺酒杯上,烧焦了杯身上精致的云纹。


    扶苏眸色一沉,指节轻挑,从甯媮腰封暗袋中勾出一柄薄如蝉翼的柳叶刀。


    “夫人大婚夜还带着凶器?”他低笑时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过刀刃,刀刃映着跳动的烛光,在他指尖划出一道血线。殷红的血珠顺着银亮的刀身滚落,“嗒”地一声滴在甯媮朱红的婚服上,在锦绣上洇开一点暗色,宛如一朵将绽未绽的彼岸花。


    窗外突然一声惊雷炸响,震得案上烛台微微颤动,烛泪如血般垂落。她随手掷开金杯,杯底“叮”地撞上案几,露出藏在杯座下的半枚虎符,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青光。


    “公子不也藏着蒙将军的虎符?”她轻笑,指尖突然拽开他的衣襟。玄色丝绸撕裂的细微声响中,露出他心口处一道未愈的箭疤。殿外风声更急,卷着沙砾拍打窗纸,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


    烛火猛地窜高,将甯媮的瞳孔映得鎏金浮动,宛如融化的青铜。她唇上残留的血闪着微光,言语间满是诚意:“无论公子是否相信,妾从未想过要害您。”


    她松开了攥着他衣襟的手,像是浑身被卸了力气跌坐在榻上,模样实在是惹人怜惜。与其说一些编造出来的陈词滥调,还不如一开始就简单直白表明心意。以扶苏的聪慧,她再说的天花乱坠也是无用功。自古以来,唯有以真心换真心方可长久。


    “孤知道,你且放宽心。孤虽颇受牵制,但这点主还是做得了的。”看着她惊魂未定的样子,也不知她听进去没有。也罢,他们之间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行动会说明一切。


    男女之间心性到底是有所不同,他开始反思是不是他说的哪句话太重了,应该再温柔一点的。他在心中暗暗记下,看来日后这夫妻相处之道他要多学学才是。


    “夫人,今夜多有惊扰,孤已派人点了安神香,你安心睡便是。”


    “夫君亦然。”说罢她便转身背对他上了榻,蜷缩在角落处,往上揪了揪被子就闭眼睡觉,像个独自疗伤的小兽。


    扶苏轻笑一声叹了口气,心底却有些发软。随即俯身前倾,单膝跪在榻上,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和衣而睡,明天起来难受的也不知道是谁。”像是自言自语的呢喃,又像是对她行为的轻嗔。


    他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明日要去敬茶的话,想必少不了繁琐礼仪,这样睡这怕是会更累。他在心中默念色即是空,动作刻意缓慢轻柔,生怕惊动了刚睡着的她。


    铜灯树的光晕在甯媮的嫁衣上流淌,金线绣的玄鸟纹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扶苏半跪在榻边,指尖悬在她腰间的玉带钩上方,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礼器。


    他解开蹀躞带的铜扣,皮革摩擦声惊得她睫毛轻颤。他立刻停手,等她呼吸重新平稳,如同在长城烽燧等待匈奴骑兵的动向时一样紧张小心。


    绛色腰襕散开时,露出内层衬里的楚绣湘妃竹。他的拇指无意识摩挲过竹节纹路,喉结滚动了一下。楚地人士向来爱竹,屈原《离骚》“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而蕙又与竹同气。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玉竹与美人,倒也确实相配。右衽交领被轻轻拨开,他忽然发现她锁骨下方有一道旧疤,想来应是楚地女子成年礼的刺青,被刀生生剜去后留下的痕迹。


    秦律禁身体发肤之饰,她竟自戕以合规。寻常女子单是做女红时被针扎破了手都得痛好几天,可她却能认下这样的痛。她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如此释然?他的指尖在疤痕上方停留太久,久到烛花爆响,一粒火星溅在他手背上。


    当她仅剩素纱中衣时,他忽然扯过锦被将她裹住,动作近乎仓促。他透过纱衣看见她肋间的淤青,除了因为她白日里跪听秦律时被案几角所硌,他想不出别的答案。


    心疼与自责在他心底闪过,旋即转身去整理她的嫁衣,本该清雅幽远的楚地熏香却沾染上刺鼻的血腥味。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竟然想揉开那些淤血,以此来减轻她的痛苦。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似乎有些僭越,最终只是将药膏放在枕边。


    他上榻前吹灭所有灯烛,唯留一盏置于门外,保证光亮刚好够她半夜惊醒时不踩空,又不会照见他留在她腕间的指痕。


    扶苏躺于榻边,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月光与阴影的交界,那里恰如他与这世道的距离,分明相邻,却永不相融。


    甯媮的呼吸声很轻,像秋叶落在古琴弦上的颤音。他侧首望去,月光正流过她的眉心,映出那道白日里被脂粉掩住的细痕。据说是楚女出嫁前点额的金钿被强行剐去后,才会留下的倔强印记。


    在月光的映照下一切都好像变得更加明朗,原来她也在孤独里泅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