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小瞧我?

作品:《贺兰策:公主压枝低

    贺兰暨在府里静养五日,首次出门,正是应楠瑛姿的邀请到她家酒楼品尝最新出的菜品。


    南地什么都好,唯独饮食过于‘生猛’,上到酒楼,下到小摊,飞禽走兽无所不包,百无禁忌,有些菜品贺兰暨光看着就心惊肉跳的,只挑着几样菜尝了尝给出了些建议。


    幸好南地水果丰富,一盘硕大如婴孩拳头的花柰李,带着晶莹水珠盛于青瓷碟中。贺兰暨咬一口果肉,清脆多汁,强烈的酸意瞬间袭来,惊得她眉眼蹙作一团。她赶紧端起旁边的玫瑰牛乳缓了一口,再咬一口果肉,复饮一口牛乳,如此往复,倒也别有滋味。


    楠瑛姿看着她表情生动,觉得十分有趣,也照样儿试了一口,果然果香**交织,馥郁非常。


    她展颜一笑,颊边梨涡浅浅,嗔道:“你倒是窝在家里享受,请你你都不出现,我这几日可都要忙晕过去了。”


    贺兰暨闻言,故作怜惜上前,捧着楠瑛姿的脸左看看右看看,“哎呀~果然是,都忙得圆润了些,可叫我心疼。”还故意捏了捏对方的两颊肉。


    什么忙胖了?!楠瑛姿瞬间瞪大了圆眼,不就是觉得自己辛劳,午间多添了一碗饭,怎么就胖了!忙掏出随身带着的小镜,仔细照了照,自觉容颜如旧,还是一样的貌美可人。气鼓鼓地撅起了嘴,放下镜子就要去挠贺兰的痒痒。


    贺兰暨最是怕痒,一边躲闪一边连声讨饶。


    被贺兰暨这么一闹,楠瑛姿连日的疲惫倒是散去不少,因那个赌注,她这几日先是巡视店铺,评估现状,再处理了一批吃干饭的,还要绞尽脑汁想新招奇招吸引客流。虽有些成效,但是离四成还是相差甚远。


    楠瑛姿按下心头焦躁,不愿向贺兰暨吐露艰难。要是解决不了说出来只能增加彼此烦恼,她也不愿每次邀约都变成诉苦求助,平白惹人厌烦。再说她也是南下经商的,若是有什么发财的好点子,她自己就先试手了,哪还会便宜她这个‘外人’。


    两人闲话近况,楠瑛姿绘声绘色,如同说书人般将智斗大房三房的“战况”分个起承转合讲给贺兰暨听,末了将自己以玉印鉴立下赌约之事也坦然相告。贺兰暨听得入了神。


    贺兰暨也分享了那葛大班麾下陶秋禾的舞姿歌喉如何绝妙,“身段柔韧,刚柔并济,歌喉清亮婉转,虽还年幼,假以时日必能名动大盛。”


    “葛大班我也有所耳闻,可惜我那几日正忙,而且还在热孝,不方便去凑这个热闹,倒有人托我问问能否请到家宴,谁知他们已西行去了。听你一说,更觉遗憾了。”


    “说起来,陶秋禾勉强还是你们梅建城的人,小时候是什么余什么山村的采药童。”


    “这个名儿我倒没什么印象。”楠瑛姿摇了摇头,“别说州下辖县,便是一个县下的村落山寨,星星点点,没有三十个,也有至少有十个,有些名字还是直接用土话直译成官话,生涩绕口,听过一遍也记不住。这还算是在官府登了记的。更有那避世而居的洞民,除非进城采买,一般都难寻到他们行迹。”


    原来如此,北地开阔质朴,倒是少有这种情况,南地山峦叠嶂,倒像话本中的隐世家族、武林门派的栖身之所。贺兰暨心念微转,那陶秋禾莫非便是——“不出山则矣,一出山就是一鸣惊人”的隐世高手?她为自己飘走的思绪忍不住轻笑了出声。


    “对了,跟你分享一件,或许对你有帮助。”


    在贺兰暨说话间,身后绣花的轻鸿已悄然起身。她娴熟地取来房中茶具,将一壶山泉水煮至鱼目初泛,投入几片土茯苓。从包中取出一青绿色茶罐,用竹箝从中夹取一些烤干后蜷缩的解渴叶,放入温过的紫砂壶,再将茯苓沸水冲入壶中,瞬间清香四溢。


    贺兰暨示意楠瑛姿细看。只见壶中茶叶逐渐舒展,沸水一时无法吞噬茶叶,反倒给茶叶渡上一层银波,叶片翻滚如银龙鳞片,又如同黄昏下的湖面般水光潋滟,几息之后才最终归于平静。


    “陶秋禾说他们一般用来嚼生叶止渴,或煮粥。他因为背井离乡,便自己烤干封存,方便携带,常年不变色变味,平常饮用时就如同刚才鸿儿展示的一般,放入土茯苓片同煮。”前几天因为平常吃的茶用完了,便想到他送了一些,便让轻鸿一试,不想竟有此奇景。


    轻鸿已斟好一盏,双手奉给楠瑛姿。


    楠瑛姿目睹刚才‘银龙腾跃’一幕,呼吸都屏住了,此刻捧着茶盏,喜色上眉梢。她品了一口,激动稍平,却微微蹙起眉。


    “这‘银丝’倒是新鲜,只是可惜出的颜色太青,味道也太沉,这是其一;如今文人雅客品茗,喜欢碾碎、细罗,再烹茶,观汤花为雅,此风潮下,商贾百姓争相效仿,唯有贫苦人家才泡这等散茶。可若将这‘银龙腾跃’做成茶饼再碾成细末,不知这个新鲜还在不在?这是其二。”


    楠瑛姿拈起一根烤干的卷叶,青碧色和茶白色交织,“其三,如今已入秋,采茶斗茶都是在清明前后,不知道现在有没有新芽在,我也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只怕也难打出名声。”欢喜瞬间转为遗憾叹气。


    贺兰暨一眼就看出她的急躁,安抚道:“这是陶秋禾自己烤制的,你们楠府自己就有茶室,底下可有制茶的工坊?师傅手艺总是能更精致一些,也有自己独到的经验心得,你何不去请教他们?你既已立下赌约,毫无退路,自然是什么方法都要试一试,要是想来年去参加斗茶,争一争贡茶名额,不也是要一步步来么?”


    轻鸿亦柔声道:“平常烹茶倒是不常加入茯苓片,有些人会往茶汤中加入一些盐、胡椒等调料调和茶味,姑娘或可在此处下些功夫。”因为殿下喜清雅的甜味,所以她在烹茶的时候会加入桂花、栀子来中和茶叶的苦涩。


    楠瑛姿因为在店铺里试了些措施,收效甚微,她犹如蒙头装在布袋中的人,有力都无处使,不免心浮气躁,见着茶叶一时欣喜又一时泄气。见贺兰暨不仅主动开口,还掰开了揉碎了说给她听,鸿姑娘也出言相助,内心十分动容,焦躁渐平,灵思顿开。


    这个余村和解渴茶先排伙计去找找!


    至于色泽和味道,像韦姐姐说的,先去找师傅。楠家底下也有制茶坊,不过出品平平,只供给自家的茶室和酒楼,只当冲抵成本,没有什么盈利,但师傅经验老道,调味调和或许还真有办法改进。


    至于来年的清明的斗茶会......来年的事情?韦姐姐这是暗示我凡事留有后手?毕竟人算不如天算,若赌约真有不测,或竭尽全力仍差之毫厘,也需为日后筹谋。韦姐姐竟为她思虑至此!自己却觉得情谊尚浅,顾着颜面不肯露怯,倒显得生分了。她心中又羞又暖,热意涌上眼眶,拉着贺兰暨与轻鸿的手,一口一个好姐姐。


    二人又相谈一番之后辞别,楠瑛姿则风风火火抓紧时间去处理‘解渴叶’一事。贺兰暨亦因楠瑛姿所言有所触动,遣开轻鸿,独自信步闲行,思绪翻涌。


    方才楠瑛姿所言种种——酒楼推新菜、撤换主事、立新规;又见山民服饰配色大胆,想要聘请一些手巧的山民女子做绣娘;更有接手家业后整顿山庄、田地、府务的除弊之策......一副要大展拳脚的样子,十分鲜活有趣。


    贺兰暨想起自己之前真是万事儿不管,开口要用什么便有什么,看中什么便理所当然据为己有,哪曾想过这一小小的纹饰又凝着多少人的智慧,才会最终印到自己衣裙上。


    又想到还在京都的檀云,她从母后身边的女官手中接过管理自己私产的担子,自己也不过每月听听禀报,略翻翻账目。檀云从未开口说难,她也从未问过。虽是顶着公主府的名头,但其中的周旋烦难想必也是有的......也不知道有没有躲在被子里偷偷哭过?然后又跟没事儿人一样回到面前伺候?虽是这本就是应该如此,自己也从未觉得不妥。


    贺兰暨抬头深吸一口夹杂着桂香的微风,再缓缓吐出。唉呀,真是麻烦呀~这南地的风,竟似乎将她心肠也吹得软了几分。


    行至一处清溪,溪中由一系列外形不整的天然石块,逐个间隔分布成‘汀步桥’。水面清浅,静流遇石,溅起荡荡波纹、阵阵白花,再悠然远去。


    贺兰暨蹲在中间一块凸出的石阶上,望着水面出神,想到了很多京中的人和事。


    她用方才随手折下的枝条有一下没一下的抽着水面。目光无意间落至腰间悬挂的马鞭。只说她小时候,三天一病、五日一灾的,司天监掐着算说是因为父母疼爱太过,天下供养过甚,年岁太小,怕压不住养不活。


    父皇便寻来古玉琮,亲手雕琢成这柄马鞭,古玉琮多为祭祀所用,本就辟邪之物,再加上鞭之刚烈,又有帝王之气加持,放在身边,便无病无灾了。她便养成习惯,出门必系腰间。


    贺兰暨愣愣出神,父皇他......纵然百般疼爱,可曾在她身上寄予过如对皇兄皇弟们那般的期望?总说女孩便如鲜花一般的人物,更何况是朕的孩子...‘皇朝明珠、皇朝明珠’,听着尊贵无匹,说到底,也就是皇室荣耀的点缀品,至高皇权的具象罢了。剥去这身光环,她贺兰暨还是什么?


    楠瑛姿尚且为了自己的抱负争取尝试;陆引章虽行事鬼祟,亦是为前程理想去谋划......似乎每个人都有想要奔去的未来。那她呢?这浮游世间,她难道是为了那一点公主体面挣扎,为了衬托无上皇权的璀璨而活的?


    现在想来,父皇他......为了制衡世族,心中属意的储君,怕早是那无母族倚仗的二皇兄了。只是碍于势大的卫氏,切了它又怕母后伤心,留着又常常隐隐作痛。


    当年她向父皇言明心仪陆引章,父皇只默默看了她几眼,爱怜地抚了抚她的发顶,即便她已及笄,次日赐婚圣旨便下,速度之快。父皇那时,应是松了口气吧?担忧权势煊赫的卫氏再添强力姻亲。一个凭空出现的寒门之子,倒是帮他把父女之情、朝堂制衡、夫妻名分...都全了。


    之后她过不下去了闹着要和离,父皇执意不许,想来是知道自己身体不好,对她做了自认周全的安排。他缠绵病榻的时候,是不是这么想的?——‘暨儿,世事难全,大势如此。你终究是女子,与陆引章安稳度日,相夫教子,享一世富贵平安便好。晔儿......总不至于太难为你。’


    谁知道他看好的继承人,手段可比他自己刻薄果决多了。甫一登基便雷厉风行地准了她的和离,将她远送汀州,与母后天各一方,互为掣肘!


    思及此,一股强烈的委屈与愤懑直冲胸臆,好气!谁要他这番自以为是的安排了?谁又要相夫教子了?!有问过我的意见吗!难道我自己就一定过不好了?没有了别人庇护,我便枯萎了?就这么小瞧我吗?!


    “啪!” 手中枝叶被她狠狠掷入水中,惊起一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