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请君入

作品:《贺兰策:公主压枝低

    一壶酒已见了底,贺兰暨正是酒酣耳热时,脸颊飞红,她闻言非但不惧,反而吃吃笑起来,眼波流转,肆无忌惮地欣赏着眼前盛怒的美人,曼声说道:“嗐!这不是人间好山好水好景致......更有好美色,叫我怎舍得离去?”说到‘美色’二字,咬得又轻又媚,目光更是肆无忌惮地在裴知意身上流连,觉得自己所言甚是贴切。


    她就这么躺着,仰视着来人,那张脸在繁星下更显夭桃秾李,此刻他薄唇紧抿,桃花眼含怒,持剑的修长身姿盛气逼人,一袭白袍又如暗夜中绽放的奇丽白昙。


    贺兰暨虽处下位,眼神却带着久居人上的审视与侵略性,又似没看到悬在头颅上的剑刃泛着寒光,丝毫不见惧色。


    裴知意被她如此直白地打量,差点没绷住,竟感到几分不自在,撇了撇嘴角,冷声刺道:“呵,我看不是好(hǎo)美色,你是好(hào)美色!”他手腕一抖,剑尖在空中挽了个凌厉的剑花。


    贺兰暨醉眼朦胧,没听真切,只觉那声音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她好奇地想要支起身凑近些细听,“嗯?你说什么好......?”


    这一动,倒把裴知意唬了一下,下意识将剑锋偏开寸许。只见她雾鬓风鬟,墨纹白裙,在如雾如纱的月华下,如泸沽湖上的飘着的透明白花,随波浮摇,又闻浓烈的酒香混合着她身上独特的冷香袭来,玲珑身躯就这么妖且闲地歪在船头,似仙之缥缈天真,又似妖之绮丽蛊惑。


    裴知意心头猛地一跳,慌忙后退一步,真是要念声清心寡欲的佛!定定心神。


    “你…你怎的不跑?”他声音竟有些发紧。


    贺兰暨自然地伸出手,想让裴知意扶她一把。


    裴知意看着那只手,甲如银贝,骨节匀亭。他立刻扭过头,无视,咱俩很熟吗?谁要跟你拉拉扯扯的!


    不过,这理所当然的架势...怎么像宫里娘娘使唤小太监!还有方才出刀的人,他怎么觉得有点眼熟,是在哪见过呢......


    “喏,借你玉佩玩玩儿,别小气嘛,还你还你!”贺兰暨笑出声,她摸索着从腰间一个贴身的小锦囊里掏出玉佩,捏着挂绳晃了晃,递向裴知意。


    裴知意收回剑,刚想伸手接,那玉佩犹带着她身体的温热,如同被火星子崩到一般,他指尖一缩,立刻用剑鞘指着一旁干净的船板:“搁那儿!”


    贺兰暨从善如流地放下,随即像是耗尽了力气,眼皮一耷拉,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竟似睡着了。


    裴知意用剑鞘戳了戳她胳膊,毫无反应。他蹲下身,凑近了端详那张在月光下的睡颜,眉头微蹙,嘶......这眉眼轮廓,怎么也有点熟悉。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贺兰暨毫无预兆地一个翻身!裴知意心思正飘忽,猝不及防,被她带着酒气的身体一撞,整个人失去平衡向旁边倒去,思绪瞬间被打断。


    贺兰暨忍不住伸出手,趁机捏了捏眼前这人的手臂,又摸了摸胸膛——线条流畅,身材修长,蕴含着力量,不错。


    “你——!”裴知意瞬间从头红到脚,又羞又怒,血气直冲天灵盖!他一把抓住那只作乱的‘魔爪’,另一只手扬起就想把这登徒子直接掀进湖里喂鱼!


    “别生气嘛,让我想想什么做赔礼呢,我还有什么珍贵的东西,一个是轻鸿,她可不能给你,少了她,我也别活了。”贺兰暨摇了摇头,发髻蹭着裴知意的下巴。抬头一看,有了,指了指天上:“还有一个,就是这轮明月了,从小到大,从北到南,它都陪着我,可惜它不只属于我一个人,它被分成了很多份,我把我那份送你好了,从今儿起我再也不看月亮了!”


    贺兰暨其实思绪并不清晰,不清楚自己说了些什么,只凭着下意识咕咕哝哝到,最后已经声不可闻。又嗅到面前这人身上的香气,似山花烂漫,又似桃子般清香柔软,似青松般淡雅悠长,让人昏昏欲睡,不自觉想抱紧。


    “喂,喂,醒醒!喂,别以为装睡就能躲过去!”裴知意推搡着她,拍了拍她的脸颊,回应他的只有均匀的呼吸。


    他抬头望了望头顶那轮皎洁无辜的满月,又低头看看身上这个把他气得七窍生烟又胡言乱语送了个月亮的醉鬼,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算了,还也还了,难道真把人扔水里?直觉告诉他那会更麻烦......手臂用力,施展轻功,如惊鸿般掠过水面,夹着贺兰暨落回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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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兰暨第二日醒了之后,宿醉未消,头有些昏昏,喝了口轻鸿带过来的醒酒汤,恢复了些精神,就看门口侍女丫鬟个个面含春色,脚步轻快,就问轻鸿发生何事。


    “她们这是要去看新来的俊俏郎君,喜不自胜。”轻鸿回道。


    贺兰暨蹙眉,有些恍惚:“新来?郎君?”


    轻鸿面露诧异:“啊?这不是...殿下您亲自允下的么?”


    我?贺兰暨心中警铃微作,带着一丝不妙的预感,由轻鸿搀扶着走向客院。


    庭院清晨鸟声清脆,芭蕉叶舒展。那位‘俊俏郎君’正翘着二郎腿,大喇喇躺在芭蕉叶下的竹椅上,声音清朗地点着菜谱:“五绺鸡丝粥,鸭丁溜葛仙米,火熏片炸春卷,豆腐皮鲜菇包子,水晶鱼籽虾饺、吉庆街街口的那家阿婆豆浆不错,还有......”


    贺兰暨淡淡说道:“大早上吃这么杂,也不怕烧心反胃。”这人怎么还在?!


    裴知意见她来了,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近乎嚣张的笑意。他慢悠悠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抖开,上面字体刚劲有力,洋洋洒洒列着数条,最后赫然按着一个小小鲜红的拇指印!


    贺兰暨仔细一看:


    壹:立契人自愿承诺,自即日起,此世再不仰望明月。


    贰:立契人需负责裴知意在梅建期间一切食宿用度,不得怠慢。


    叁:立契人需承担裴知意在梅建期间所有合理开销花费。


    肆:立契人需无条件满足裴知意所提一切合理要求。


    后面还有小字列出了‘合理’要求的范围。


    第一个她还有迷迷糊糊能回想起一点印象,第二条之后那么一长串是怎么回事?!贺兰暨气急,抬手想夺下撕毁,被裴知意一个换手动作躲开。


    裴知意欣赏着她从迷茫到震惊再到努力维持平静却仍显“吃瘪”的脸色,吐出一口恶气,连日来的憋屈一扫而空!


    幸好他昨晚回到岸上后还留了一招,就等着看早上这一出呢,哎呀,人果然还是得放过自己、为难别人才会神清气爽啊!


    他当着贺兰暨的面,慢条斯理地把纸张仔细叠好,揣回怀中,朝她挑衅一笑。


    轻鸿也皱着眉看完了这‘丧权辱国’的条约,气得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哪来的无赖大茶壶!曲坚快把这人打出去!


    她低唤:“主子?”


    侍女也意识到气氛有些不对,拿着记满早点的单子、不知所措。


    贺兰暨深吸一口气,抬手制止了轻鸿:“按他说的去准备,叫曲曲和廖老出来一起用早饭。”


    侍女应下,轻鸿瞪了一眼裴知意,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东西!低声回禀道:“廖老进山采药去了,倒是不用等他。”


    “嗯。”贺兰暨淡淡应了一声,不再多言,坐在了绣墩上,实在是头有些昏昏,再加上清晨本易精神不佳,心情浮躁,单手支额,眼帘半垂,显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倦怠模样。


    轻鸿知道她早上喜静,只端上一盅灵芝牛骨汤,让殿下吃早点前先暖胃。


    院中一时静谧。裴知意见贺兰暨精神恹恹,也不说话,便认为是自己棋胜一招,这人也被自己讴了一回,心中更是得意洋洋,二郎腿晃得更悠闲了。


    不一会儿,曲坚和端菜的仆役前后脚到,那蕉叶下的石桌本是品茗小憩之用,此刻却被琳琅满目的碗碟摆得满满当当,阵仗惊人。


    裴知意也有些咋舌,他点的有些菜式,甚至是特意刁难才说的,过程繁琐,材料耗费甚多,若无日常备着,是绝对没可能这么快做出来的。


    再看那些摆出来的器皿,其他人都是竹节回纹紫檀木筷,主人自己是象牙镶银花纹箸——这是防止下毒用的?!她有这么金贵谨慎么?!这些物品难道也是坑蒙拐骗来的?


    再看来往的奴仆步态轻盈,落地无声,规矩静肃,有条不紊,虽然会忍不住偷瞄一眼自己,也是十分含蓄恭谨,快速低下头去不敢再看,明显是受了很好的规矩。还有护卫,二十步一防守,这怎么像是宫里的规矩。


    昨晚出刀男子面庞,在白日看得更加清晰,这位......怎么像那个御前的羽林郎,不!不是像,就是!


    裴知意心头猛地一跳,之前圣上召见,他在思政殿门口远远望见过,他在这儿做什么?那个女子难道是皇帝的爱宠?奉命来保护她的?那为何不干脆接进宫去?难道是因为皇后不肯?娘亲生气的时候,父亲也不敢回府。


    裴知意顿感嘴里的虾饺都不香了,后背隐隐发凉,觉得自己擅自住进这什么韦府,有些许莽撞了。


    “裴郎君早。”曲坚抱拳,声音平板无波,算是打了招呼,“在下曲坚。”


    裴知意听他一口便道出自己身份,一口汤没差点喷出来,好家伙,他认出了自己?!他知道不就等于圣上也知道了——自己‘不务正业’绕道来了梅建?可自己也算是事出有因呐,好歹这玉佩也算是父亲给的,到时候就说自己被骗了传家宝追随而来,情有可原!对!就这么说!


    贺兰暨挑着吃了几口便回房休息去了,曲坚显然是个惜字如金的闷葫芦,裴知意也思绪重重,两人在一片诡异的沉默中用完了这顿早饭。


    接下来的日子,贺兰暨因月信来临,连日懒懒都不怎么爱动,更不想出门。裴知意则是猜到她身份尴尬,有意避开,二人竟是从那顿早餐之后便没有再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