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邮箱
作品:《别后无恙》 连续半个月的细雨让七月酷暑有了几分凉意,路灯越过高墙往院子里洒下暖光。
程业扬推开明月湾的大门,迎接他的是被墙砖与窗帘联合包裹的一片漆黑。
屋内没有一丝光亮。
他拖着酸涩的腰背往里走,又抬手捏了捏太阳穴,却散不掉突如其来的郁闷。
临时碰上新项目出状况,原定一个礼拜的出差,硬生生被拖拉到半个月。
好不容易处理好回山城,一下飞机又是紧锣密鼓地连开了好几个会议。
咳咳!
他强行清了清干涩的嗓子,懒得开灯跟换鞋,将行李往玄关处一丢径直往客厅走。
咦!
伴随着重物挪动的声音,膝盖处猛地传来一阵生疼,程业扬嘶地一下闷哼出声。
不想追究作对的到底是沙发还是别的,他索性扶着墙一歪,直接坐在电视柜上。
思绪莫名纷扰起来。
程业扬忽而想起高中的日子,也是莫名其妙地被丢到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当中。
接着他便学会了乖巧,学会了藏起自己,然后就这么硬生生地抗了两年。
只不过!
他生在程家,享受着程家给予的一切,早注定了程家的担子已经长在他肩膀上。
不管他愿不愿意……
也不管他还会不会高兴……
“你快连自己家里什么样都忘了。”
脑子里莫名跳出杨教授的调侃,程业扬不由地轻笑出声,下一秒就僵住了嘴角。
心头再次升起被黑暗吞噬的错觉。
他猛地起身,伸出手哗地一下将窗帘拉到最大,任由外界的东西侵袭进来。
嗬!
他释出一口气,转头看向在遥远的路灯照耀下逐渐露出本来面貌的客厅。
他精准地找到抽屉的位置,拉开,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张纸条。
光线依旧微弱,却足够分辨出纸张的内容,他伸手将那个名字摩挲在指腹间。
这会是她吗?
在他心里一直怀着一份感激——
倘若没有那番提前演练的鼓励与磨砺,单凭他原先的冲动鲁莽,未必守得住程家。
呜呜……
正当程业扬出神之际,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一阵响动,是助理徐东打来的电话。
他缓了缓呼吸,如常回应着通话里的一长串工作汇报,心跳却作怪似地持续加快。
砰!砰砰!
那是一种久违的难以抑制的……
悸动!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透过玻璃抚上那抹橘黄色的光晕,随即便是长久的定住。
真的要彻底毫不相干吗?
也不验证一下吗?
来不及任何细想,程业扬兀地打断通话那头按部就班的汇报。
“之前杨教授给我推荐了一个建筑设计师,你明天给我联系一下。”
冷不丁地横插进来这么一句话,徐东愣了起码有十秒,须臾才想起来回话。
“好的。”
当话筒那头传来徐东确切的回应,程业扬整个人猛地一松,连呼吸都顺畅起来。
起心动念则身体力行。
那是一种久违到陌生的冲动,无所谓利弊好坏有没有用,只是这么想就这么干了。
“你继续。”
他轻咳了一声,当一长串的回报重新涌入时,大脑竟神奇地没了沉甸甸的感觉。
很快,他便结束了通话,一一收拾好落在玄关的行李,往楼上的卧室走去了。
呜呜!
方欣然前脚刚刚越过办公室的门,手机就压着九点钟的上班时间震动了起来。
是……山城的来电。
她脚下忽而一顿,接着便一路丝滑地站定在窗前,空气以微弱的速度钻进来。
须臾,她清了清干涩的嗓子,接着划下接听键:“你好,哪位?”
“你好,请问是方小姐吗?这边是杨教授给介绍过来的。”
听筒里传来陌生的男人嗓音,可她还是下意识地不答反问道:“请问怎么称呼?”
“我姓徐。”
“徐……”她小声地呢喃着。
似乎是感受到这边的走神,这位“徐先生”突然出声问了一句:“还在吗?”
她猛地回过神来,缓了缓应道:“在的,杨教授有跟我提过,不过没有说得很具体。”
“方小姐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当面沟通。”
“可以,但我我需要提前说明,如果是山城的话,抱歉目前不在我的业务范围。”
“……”
通话再次横插入几秒静默,接着是支支吾吾的几下声响,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那方小姐,可不可以先把你的业务介绍跟作品介绍发给我?邮箱可以吗?”
“……”
方欣然再次遁入某种静默,像是在认真考虑,又像是在等待对方撤回请求。
到底是杨教授亲自介绍的,她迟疑了半晌终究还是应了下来。
挂断这个一卡一顿的通话后,她将手机丢到沙发上,自己却久久地站在窗前。
灰尘在玻璃上积了灰蒙蒙的一层,却不足以妨碍观赏天空的清澈与湛蓝。
大脑莫名串联到那天礼堂外面同样的天色,心头兀地升起一股难耐的疑惑。
她迅速地摇了摇头,蹙紧眉头压下一切念头,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继续工作。
深棕色的会议室大门洞开着,侃侃而谈的说话声传到外面,填满了安静的走廊。
“年轻就是好啊,说干就干。”
程业扬长腿跨着大步,一进门就将站到会议桌的前头,单手搭在中间的转椅上。
左右两列都是坐着的人,他低下头看过去,偏偏生出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黄董是对我的决策又异议?”
“没什么,只不过嘛……”
“有话不妨直说。”他说道。
只见黄恒连忙扯了扯那皮笑肉不笑的脸,同时不忘给钱明至使了个眼色。
“业扬啊,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不跟你客套了。”钱明至扬了扬下巴。
见对方这么一副拿腔拿调的架势,程业扬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公司把美国分公司的负责人任命给你,自然是相信,并且支持你的决策。”
“……”
“但各位股东的知情权,也不能枉顾,你说是吧。”
“……”
话音一落,环绕在会议桌前的人皆是脸色一僵,徐东更是将“屁话”两字打在脸上。
这明晃晃的一言堂的指责。
程业扬却不恼,也没有反驳,而是将手里的文件啪地一下放置在桌上 。
“既然钱董这么敞亮,那我也不跟大家绕弯子,这是分公司项目的盈利情况。”
闻言,钱明至脸色一变。
报告上清清楚楚地列明了项目亏损的缘由,问题就集中在某个不合格的原材料上。
“大家的宗旨都是为了公司的利益,我想董事会对于我的决定应该没有疑问了。”
“……”
“对吧,钱董。”
说着,程业扬拉开会议桌主位的转椅缓缓落座,与钱明至平视。
钱明至一下子被堵得哑口无言。
不反,白白认栽。
反,万一不打自招。
他倒没有给钱明至继续的机会,翻开桌上的文件,径直转入下一个议题。
其实倒也不用翻,这些各部门呈上来的汇报,里面的数据早已熟稔于心。
偶尔补充几句总结或建议,或是碰上底下的人摸不清,抛两个问题就能点明白。
会议好不容易进入尾声,正当众人起身准备离开,钱明至却突然开口。
“今年的校园招聘,听说人事部录取了不少山城大学的高材生。”
众人停下手里的动作,钱明至却没有拖延了的自觉,仍自顾自地说着。
“论起来,也是业扬这当学长的心系母校,顺便还给程氏做了很好的宣传。”
“……”
这一通依然顿挫的明阳怪气,任谁都看得出来,钱明至这是吃瘪了要抓把沙。
闻言,程业扬只是轻轻勾起了嘴角,一副无所畏惧认下夸赞的姿态。
“这也是跟钱董学习的,毕竟我刚进公司的时候钱董也给了不少磨练的机会。”
说罢,他便起身离开了会议室,身后是眼疾手快紧紧跟上的徐东。
两人一路快步回到了办公室,徐东立马兢兢业业地将合同一字排开列好。
全是出差半个月攒下来的。
程业扬随手抽出一份,接着便头也不抬地问道:“昨晚让你联系的事,怎样了?”
“早上已经电话联系上,对方说目前在海市不考虑山城的项目。”
“海市……”他轻声念了一下,接着继续追问道,“然后呢?”
“对方答应可以先把业务介绍跟作品介绍先发过来看看。”
“把我的私人邮箱给她。”
“好的,还有需要补充的吗?”
“暂时先这样。”
办公桌前,方欣然靠在椅背上,单手揉按着脖子跟肩膀的肌肉。
忙活了一上午身体酸痛得不行,早餐啃了一口就被扔到了一旁。
她伸手去够角落的手机,刚解开锁屏便跳出消息提醒:一个未接电话以及两条未读短信。
业务介绍跟作品介绍早已安排助理跟进,却也足以看出对方的执着,哪怕已经被明确拒绝过。
发送者似乎担心未能准确送达,一模一样的短信发了两条。
然而,当她点开短信查看到里面内容的一霎,鼻息间的空气却凝固住了。
“方小姐,可否麻烦你把业务介绍跟作品介绍发送到这里,这是我老板的私人邮箱:。”
CYY……
是名字的缩写吗?
呵,不会,这只是巧合!
她这样说服着自己,大脑却抑制不住地冒出那个熟悉的名字,猜想犹如涟漪般一层一层地荡开。
难道是他故意为之?
又或者是自己又在自作多情。
哒,哒。
哒哒哒哒哒~~~
回复短信的内容删删改改,手机键盘的敲击声也跟着起起伏伏。
其实一通电话拨过去便能得到直截了当的答案,方欣然却不愿意这样做。
对!
无关紧要的事情不要浪费时间和精力,眼下没有比争取到培训名额更重要的了。
她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一股脑地删干净编辑好的每个字每个标点符号,随后索性按下删除键将手机甩到一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