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深夜来电
作品:《别后无恙》 太阳早已沉没于地平线之下,天色漆黑得宛如蒙上了一块黑布。
程业扬贴着落地玻璃俯瞰而下,目之所及是被缩小的车水马龙灯红酒绿。
然而当他向远方眺望过去,却是截然相反的冷清,周六晚上的办公楼比起工作日更加的灯火零星。
高低林立的楼宇在黑暗中负隅顽抗,但仍无法挽救地被深夜吞噬,自己当然也是其中一员。
他走到门边按下开关,偌大的办公室终于迎来了通明的灯光。
挤压的文件早已处理完毕归置一旁,只剩下电脑独自占据着宽大的办公桌,屏幕则停留在邮箱的界面。
那是徐东转发过来的。
他将鼠标停留在附件的页面,从底页慢慢地往上翻,一张张似是熟悉又陌生的图纸样式再次划过眼前。
作品介绍展示的都是住宅类建筑设计,即便常年驻扎山城,他也知晓其中不乏在海市热销的楼盘小区项目。
鼠标的滚轮一下一下地滑动,页面终于定格在文件第一页的个人介绍。
毕业学校:海市大学建筑系。
海市大学本身就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学,建筑专业更是众人皆知的王牌专业。
学生荣誉那栏则没有这般言简意赅,随便扫两眼都是极具分量的全国性质设计比赛获奖。
学生时代就如此出类拔萃,难怪毕业这么多年还能让杨教授赞不绝口。
程业扬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清浅的笑意,无形中多了几分温柔。
他再次将文件划到最后一页,上面只附带了一个独栋别墅的设计图。
相较于前面的华丽气派,别墅的设计图透露着生活的温馨气息,是让人感觉放松和舒适的风格。
他怔怔地盯着这封转发过来的邮件,心里的第一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与此同时,心头萦绕上一股难以言明又真真切切存在的……直觉。
方欣然什么都没问。
是这个项目没有问的必要,还是他这个人不值一问?
其实说到底,他欠她一个解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电脑不知何时已经进入了休眠状态。
程业扬凝视着黑掉的屏幕上倒影的模糊面容,陷入长久的混沌。
他从来都是精明理智的,他也心知肚明这样的念头放在任何一个成年人身上,都是绝对疯狂且荒唐的。
胸膛的心跳声却愈发强劲有力,甚至叫他生出拨云见日的畅快!
他原本也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
不是么!
他抓起旁边的手机拨出一个号码:“上次你给我推荐的那个海市的房子,还有吗?”
从山城回到海市,生活重新回归到公司-工地-出租屋三点两点的循环中。
熟悉的拐角,熟悉的斑马线,偶有汽车呼啸而过却没有任何一辆真的停下来。
方欣然漫无目的地看着这些,某个瞬间也恍惚,那场似有若无的偶遇并不存在。
身体被按在电脑前一整天,早被昏沉填满,脑子却愈发清晰地发麻和撕裂。
方欣然木然地盯着自己的脚下,阴暗的影子不断地拉长缩短,却宛如咒语般始终纠缠不舍。
过往正是这样的灯影相伴,让她错觉他们曾经达成了长久的约定;
也是在这样温暖的橘黄路灯下,她曾经一宿一宿地等待他的消息,直到终于打听到程家早为他办妥山城大学经管学院的入学手续。
她给他找过理由,她甚至想过恨。但直到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
很可笑吧!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她一厢情愿,他没有给过她任何承诺,一句也没有!
不远处的窗户从幽深漆黑楼道中透出零星的光亮,这时她才如梦初醒般加快步伐。
纵使所拥有的不过是这一房一厅小小公寓,那也是她凭借自己在这座城市扎根的证明。
她拥有出色的事业,实现了他求而不得的梦想,不需要任何人依然能够过得很好。
旧式小区的林荫道,葱郁的树叶挡下路灯的投射,在水泥地面上留下斑驳的影子。
方欣然退到楼梯底下的狭小空间,漠然地目视着前方:之前她总让自己别去想,此时却逼迫着自己去想。
不管是那天的毕业典礼还是今天的邮件,每每面对“可能是程业扬”这件事情的时候,她都表现得太不冷静了。
对方是不是他不重要,他的来意是什么不重要,他怎样解读那封邮件更加不重要。
过去她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今后只会更加从容更加容易。
她掏出手机,视频、通话、短信,甚至连机票购买记录都逐一删除干净。
全部做完这些,她才转身抬步往楼梯口的方向走去。
咔哒!
钥匙拧动,楼梯的灯光马上揪住门缝钻进出租屋,投映在客厅堆满杂物的茶几上。
方欣然拨出一个空间,将手机钥匙丢到上面,随后将自己也摔到沙发上。
窗外的月朗星疏一览无遗,成团的云朵将宽阔的天空衬得近了一些,深夜却将这一切都锁在小小的房间之外。
然而正是这样的深夜,人的意志是最薄弱的,尤其是睡梦中的人。
嗡~~~
手机贴着玻璃发出突兀又绵长的震动,几乎在发作的一刹将方欣然惊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屏幕发出微弱的光芒,可她还是摸索了好一会才抓起手机。
是山城的来电。
却并不是她删除的那个。
当手机第二次进入来电界面,她已经收拾好状态坐起身来。
“你好,请问哪位。”
“我程业扬。”
手机传来陌生的嗓音,听者却轻易察觉出说话者的沙哑比先前更甚。
客套十足的开场白,电话那头却擅自作出一副熟人的口吻:“我在海市,有空见一面吗?”
她亦懒得扭捏:“好。”
“明早八点,龙泉酒店。”
“好,明天见。”
“不见不散。”
她回应着通话的内容,注意力却分散到手上,有条不紊地拣出茶几上的旧物利落扫进一旁的垃圾桶。
来电时间:23点53分。
通话时长:1分27秒。
就当做是最后的脱敏测试好了,如果时间尚未能解决全部问题,那就再来一记迎头痛击吧。
反正故事总会彻底翻篇的。
她起来巡视了一圈,将堆积成山的脏衣服通通丢进洗衣机里,顺手扯下干衣服径直洗漱去了。
酒店房间里,哗哗的水流声从浴室传来,月光透过落地玻璃温柔地独自洒入。
一只商务行李袋安静地躺在地上,床头柜上只放着零星的几件随身物品。
秋风趁着阳台门的缝隙溜进房间,吹得桌上的机票抖动起来,因为腕表的压制才不至于掉落地上。
清晨的天色还是朦胧的蓝,密密麻麻的树木遮住山的轮廓,平整的水泥路从山顶蜿蜒而下。
砰!
出租车的门被摔上。
晚睡早起来不及吃早餐是常态,可今天的起床气未免太重了。
方欣然站在原地平息了半晌,最终抬步走向另一旁的阶梯小径。
上一次走这条路还是十多年前被路星月拉过来爬山,沿途风景倒是挺让人心旷神怡放松心态的。
她不由地在心里叹服程业扬选了一个好地方。
偏僻古亭从树叶的缝隙探出翘起的飞檐向她打着招呼,印象中那里正好能够眺望到海市大学。
她情不自禁加快脚下的速度,却在古亭完全展露面前的时候顿住了脚步。
这里明明距离约定的酒店还有好长一段台阶,怎么会在这里就遇见?
然而哪怕只是一个背影,当对方撞入视线当中,方欣然还是即刻分辩出了程业扬。
同时她再次深感自己的自欺欺人多么自不量力,不过礼堂上寥寥几眼,却还是刻进了心里。
固有的沉稳气场并未因身上的运动服有所削减,反倒是袖子卷起露出了结实有力的手臂,只是这样一来也把人衬得清瘦许多。
当她挪动着步伐走近时,好闻的洗发水味道从他湿漉漉的头漫延到呼吸。
“程先生。”
不知道这样呆呆地站了多久,方欣然率先说出腹稿好的开场白。
程业扬像是终于恢复感官般,听到她的声音才缓缓站起来转过身来。
当她的视线慢慢地从俯视变成仰头,面前的人也完整露出他的面容,他一向是比她高出许多的。
“欣然。”
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她客套疏远的称呼,他的语调流淌着显而易见的轻快上扬。
然而她已经打定主意不做多余的周旋:“请问约我出来是什么事情?”
他没有马上作答。
凉亭分明还有其余的空位,程业扬却把身体往边上挪了挪腾出身边的位置,方向仍旧朝着凉亭外面。
凉亭的石凳很长却并不高,方欣然没有麻烦地绕一圈,而是扶着柱子直接大步跨出去。
利索的动作正好略过他伸出想扶住的手,她常常在工地走动,这种小事早不至于旁人额外的照顾。
他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瓶水,又拧开了瓶盖才递过来。
身体的水分随着薄汗蒸发,喉咙也变得干涩,然而她也只是接过来无声地立在两人中间。
见状,程业扬终于开门见山说道:“我想邀请你帮我设计一套房子。”
“你的助理应该告诉过你,我不接山城的项目。”
“就在海市,是一套别墅。”
方欣然哂然一笑同样不急着回应,若是陈腔滥调,还不至于劳驾堂堂程氏总裁在百忙中抽空跑这一趟。
果然,下一秒程业扬便抛出了另一支橄榄枝:“我平时很忙,所以希望能够全权委托给可靠的人。与此相应,我也不会在时间金钱或者创作设计上作出任何干涉。”
她听了忍不住侧目。
看似公平交易实则诱惑十足,撇开时间金钱这部分,光是“不被干涉”这一条就足以让任何一个设计师动心。
只是这样的空头支票她早听腻了,况且他凭什么单方面认定,她就是所谓“可以全权委托的可靠的人”呢。
“早听闻程氏的辉煌业绩,看来程总确实是日进斗金了。”
“过誉了。”
“程总谦虚了。”
方欣然夸张地奉承着,熟练地运用起面对寻常有钱客户的那套说辞。
程业扬漫不经心地回应,彷佛早已看穿她的虚与委蛇却乐得放任。
直到话题枯涩起来,他才缓缓开口道:“我是先在杨教授那看到你的设计稿,他才推荐给我的。”
“杨教授?”
“他是我的选修课老师,对你的评价很高。”
明明是平白的陈述,那慵懒的嗓音却像是在回味着什么,是惊讶?是欣喜?
“你……”
“我是看过了才知道是你。”
这是特意向她解释?
话至此处,方欣然大抵猜到,程业扬已经确信那天毕业典礼上的就是她。
即便欲盖弥彰,她不得不顺着话头接下去:“是啊,公司临时有急事,典礼一结束我就走了。”
对话骤然中断,空气中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那些掩饰在客套之下的疏离抗拒,似乎隐隐正在被对面的人洞穿。
须臾,方欣然主动开口将话题拉回,以公事公办的口吻。
“非常感谢程总的认可,既然已经看过我的业务跟作品介绍,我只能说非常抱歉。”
这样的拒绝几乎等同于不留余地的“干不了”。
然而在接下来的静默之中,当程业扬迎上她的目光并且试图在里面探寻着什么,她却分明感觉到自己的期待。
期待什么呢?
是穷追不舍的加码,还是顺理成章结束这场对话的体面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