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久别重逢

作品:《别后无恙

    “欣然。”


    微风牵动着树叶哗哗起落,似乎作势要把这声缱绻的称呼一并带走。


    顺着程业扬始终眺望的视线,入目的正是远处海市大学校区,无数画面瞬间浮现如浮光掠影过。


    “那里就是海市大学吧,说起来我还没有恭喜你考上了。”


    “是啊,不过门卫大叔查得很严,不让外人进去了。”


    方欣然觉得这大概是从她嘴里吐出过最刻薄的一句话,可还是暗暗祈求当事人忘性别太大。


    然而当她满怀得意地投去审判的目光,却清晰地看到他眼底一点一点迷失的焦点。


    可他却分外固执,纹丝不动地始终面朝着那个方向,像是波澜将起又像是死水如平镜。


    “当年高考第一志愿,我填报的是海市大学建筑系。”程业扬轻声呢喃,用刚好只有方欣然能听得清的音量。


    以他的分数报考海市大学建筑系是十拿九稳的事,他曾经离梦想是那么的近,或许还有他的女孩。


    比起从来没有得到过,眼睁睁地放弃才是更加残忍的。可他没有选择的权利,一意孤行对于彼时的程家将是毁灭性的灾难。


    “但你最终还是选择了听从家里的安排。”她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姿态。


    “当年我爸在国外出车祸了。”


    “那为什么……”


    “出于程氏的考虑,我爷爷封锁了消息。”


    “……”


    原来当年发生这么多事!


    方欣然尽力克制不让干涩的喉咙发出声音,浑然不知疼惜已从眼角溢出。


    逆风将程业扬额前的碎发吹得摇摆,恍惚间她只觉得身旁坐着的仍是操场上与她并肩的少年。


    车祸、程氏、封锁,尽管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单凭这几个词便足以拼凑出无限的联想。


    当年程家是否已经到了风雨飘摇的地步,他曾经经历了什么?


    面对忽而席卷而来的无力感,还有刚刚的无礼,她自问仍旧无法组织出一番合适的措辞。


    “其实都过去了。”


    程业扬体贴地接住方欣然逐渐淹没的声音,如释重负般长叹一口气,将身体倚靠在旁边的柱子。


    他温顺地不再提起高考志愿的事情,可当年他到底才十八岁,况且不是所有委屈与不甘都能时过境迁。


    就算她一言未发,他相信她是明白他的。当年是,如今也是。


    方欣然沉默地注视着程业扬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已经五味杂陈。


    倘若时间真能抵消一切,他何苦大费周章找上自己,将这些袒露给十多年未曾谋面的她。


    只是为了让她宽心,不去忧虑他所提出的承诺是否不切实际信口开河?


    这并不是突发奇想或是寻常的邀请,当中承载着他少年岁月的梦想,是只有她明了的。


    与其说是全权委托,倒不如说托付来得更精准。


    “聊了这么久,我这个老同学的项目接还是不接呢?”


    “……”


    “有任何要求尽管提出来。”


    “我先考虑一下吧。”


    不可否认他是谈判桌上的好手,她原是抱着不容置喙的拒绝态度前来赴约的,现在却在费力摇摆中。


    但这样模棱两可的答案并未惹起他的焦急,她甚至从他的语气中读取到些许满足和愉悦。


    “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


    “欣然,我期待你的回答。”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已经被他眼底的深邃蛊惑,差点忘记了转身离去。


    天空像是被水洗过般的清澈湛蓝,阳光穿过枝叶洒下,晒得人暖洋洋的。


    现在是早上8点27分。


    程业扬久久地站立在原地,他本该马上收拾出发,好赶上9点半回山城的早班机。


    那抹倩影早已消失于视野,可他仍旧维持着目送的姿势,就像凌晨时被远处的景色吸引到此处。


    两人不太正式的装扮,出其不意的遇见,反倒让这次见面更像随兴而起的好友相见。


    他向来不太留心这些细枝末节,刚刚却一眼注意到两人衣服的配色,是跟高中校服相似的深蓝。


    当清晨凉风再次拂过,竟有种流年掠过的错觉,程业扬任由脑海中的记忆占据他的思绪。


    那时候他躲在操场角落的大树后面,百无聊赖地踩着从枝头掉落的枯叶。


    已经连着好几个礼拜没有降雨,叶子枯黄得只要轻轻一踩便化作碎片,只待风一吹便没了踪影。


    他耷拉着脑袋努力应付搅作一团浆糊的思路:已经砸了两次联校大考,母亲还是没有松口半分,父亲过两天就该出差回来了。


    这时候一个素净的身影出现,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同一层台阶离他不远不近地坐了下来。


    他认得方欣然,虽然两人并没有交集,但在成绩榜上早就不知道交锋了多少个回合了。


    教学楼陆陆续续传来朗读的声音,高三的早读是最早的,此时高一也已经加入其中。


    空旷的操场逐渐被声音填满,一道恬美的声音宛如清风摇铃落入耳中。


    “为什么也想报考建筑专业?”


    “也?”


    “我最喜欢里面的别墅设计,外表是钢筋水泥平地而起,内里每个角落可以装载许多妙想和一个家的温馨。”


    “……”


    他默然注视着身旁的女孩,她昂着头满眼憧憬,长长的马尾在风中轻轻摇曳飞舞着。


    “国内建筑专业最好的就是海市大学。”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只有自己变得够强才能抓住想选择的路,就算不在当下,但我相信一定会在未来某一天。”


    她轻声细语地说着,一字一顿似乎生怕他听得不够清楚,只是脸上的红晕出卖了她的紧张羞涩。


    说完她也不等他的回答,跳着轻盈的步伐便自顾自离去了。


    就是从这个清晨开始,程业扬没再逃课摆烂,并且在半个月后的全区统考中重新杀回年级前三的位置。


    那么突然,又好像在意料之中。


    此后每个晚自习,他都是班上负责熄灯锁门的那个,当他经过隔壁班级时,总能看见那个清秀的身影还在奋笔疾书。


    通常他会在走廊稍作停留,她则很快起身收拾东西,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直至分别拐进各自的宿舍楼。


    他们心照不宣地保守着只有彼此知道的秘密,默契地以相同的方式互相勉励互相陪伴,持续了剩余的全部高中岁月。


    方欣然是这么多年以来唯一一个理解他、鼓励他去追逐梦想的人。


    时至今日,程业扬仍然记得,当清晨的阳光洒在她迈着碎步小跑回课室的背影,是那样的鲜活和充满希望。


    这份悸动最初跟少男少女的爱恋并无关系,可人是难以忘怀在迷茫时获得的温柔与指引。


    只是命运叫人始料不及,故事中的人何曾预想过人生岔口的漩涡如此巨大,轻易就将人席卷淹没。


    “只有自己变得够强才能抓住想选择的路……”


    程业扬反反复复地默念着这句话,这句他收藏在心底许多年的话。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阳光不知不觉中已经浸透了整个亭子,和熙温暖得让他心生留恋。


    那个共同分享却被他遗弃在半路的梦想,她做到了,而且远比他想象的要优秀和勇敢。


    他突然庆幸自己这一路走来没有自暴自弃,否则他该以何种面目出现她眼前呢?


    她也改变了许多,比记忆中要成熟冷静,甚至冷静得让他捉摸不定。


    如果不是他正好与她对视,兴许也会错过她眸里的温柔,那是望得到底的发自内心的纯粹关切。


    只需要那么一个瞬间,他就笃定她仍是当年那个柔声勉励他的女孩。


    无关乎身份地位,只因故人来。


    他当然知晓自己的三番四次的打扰有多粗鲁,可他实在太迫切跟她当面见上一见了。


    她若愿意接过他的橄榄枝固然是好的,但他也有十足的耐心去等候,因为他发现这样薄弱的联系已经够让人心情愉悦了。


    他只是疑惑:她为何会抗拒他?


    沿着环山公路往下走了没多久,方欣然就顺利遇到一辆恰好下山的出租车。


    她暗暗腹诽了一下自己的好运气,不客气地招手把车叫停了。


    回到出租,她重新洗漱了一番倒头就睡,等再次醒过来竟已经是晚上了。


    她睁大双眼试图分辨清楚房间的一片漆黑,可大脑亦是一片混沌,让她分不清现在是刚入夜还是破晓将至。


    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背着一只很大很沉的行囊爬了一座很高很陡的山,她走得双腿失去知觉还是看不到尽头,突然一个踩空……


    她掀开厚重的棉被揉捏着小腿,长久维持的蜷缩睡姿让她双脚发麻。


    须臾,她从床上坐起来,适应了好一会才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扯开窗帘。


    月光穿过远处的云团和眼前的玻璃洒在身上,似乎能够感受到月亮温柔的抚慰。


    此时此刻她为自己坚守的这一路感到无比骄傲,至少她的挣扎和争取是有回报的。


    同时她也无比庆幸,她一直在做自己热爱的事情,能够倾注自己的全部把喜欢变成事业是何等的幸运。


    也许所谓深入骨髓的恨意也是能被消磨掉的,毕竟它的来源也是那样的浅薄。


    这样的结局不也挺好的。


    他功成名就,她如愿以偿,体面地各自陌路永不相干。


    那就这样吧啊。


    一步。


    两步。


    她一边思绪游离一边后退,黑暗一点一点倾覆上来,撤离的月光却像是连同她的力气也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