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序幕
作品:《黑暗寄生[西幻]》 奥兰涅联邦首都的中心有一片巨大的湖,湖心岛上长着一棵通天的巨树。树干苍蓝,树枝透明,叶片的颜色如同最晴朗的天穹,那便是精灵母树。
遮天蔽日的树冠下,近乎突兀地屹立着一座高高的金色鸟笼,一个特殊的精灵“住”在这里在这里。
自落地出生以来,他从未去过其他地方。
【流提纳斯,流提纳斯!】
【树北的花开了,花儿香香,花蜜甜甜,来吃吧!】
鲜红的花瓣从空中一片片飘落,落在精灵雪白的发顶。
歌唱般的音调像从现实与梦的边界传来,扑扇着透明膜翅的妖精鸣叫着无意义的词句,在鸟笼中撒下缤纷的花雨。
【来吃吧,快吃吧!】
蜷坐在鸟笼中央、被妖精们唤作流提纳斯的精灵颤动着落霜般的眼睫,睁开的眼睛毫无焦距,像从一个深黑的噩梦中挣醒。
他有些滞涩地抬起头,看着那些纯粹又明媚的生命,喉中发出一声同样无意义的音节。
“啊啊。”
【谢谢你们。】
向妖精们道过谢,流提纳斯将落在身上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捏起,慢吞吞地塞进嘴里,不嚼,不咽,撑着腿从地上渐渐站起来,开始追着抓那些飘远的花。
这儿的空间不算小,从最左边走到最右边,大约十来步。
鸟笼没有门,手指般粗细的栅栏将住在这儿的精灵牢牢地困在其中。
曾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日日夜夜地坐在鸟笼边缘,无意义地用指甲扣着坏不掉的柱子。
当然,后来他再也没那么做了。昏厥数次之后,光是还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都像一种奇迹,自然也就不是很在乎还能不能从鸟笼里出去。
妖精们撒完了鲜花,如好奇的雀鸟一般停在横栏上排排坐好,看着雪发的精灵在鸟笼中追着花儿奔跑。
那副四肢像生长在贫瘠之地的新树,细瘦而孱弱,迎着风挥动时,好像必须拼尽全力才能抓住一片生存的水食。
絮丝和草叶织就的布料轻薄又粗糙,用晒干的藤蔓拧作细绳紧束在腰部,只堪挡住半边身体。
长长的乱发如同坠在白孔雀身后的尾羽,随着精灵飘忽的动作时而张开又时而合拢。
若是今天的风再大些,又或下了雨,他便不能再像这样在鸟笼中随意跑动。
寒疾和骨折虽然要不了他的命,却会使痛苦蛀蚀他的精神。要想在这种环境里活下去,适当的麻木是必要的。
不一会儿,少年捧着满怀的鲜花重新在鸟笼中坐下。
妖精们送来的花很香,提灯似的花苞里裹着沉甸甸的蜜。
唇舌轻轻一抿,藏在肥厚脉络中的汁液迸溅而出,滋味比喉中的血更浓。
花蕊清苦,蜜露香甜。
细细尝出妖精们所说的味道之后,流提纳斯毫不犹豫地将它们吞了下去。
今天不仅有吃的,也有水,他满足地叹了一声。
然而,宁静总是不愿眷顾此地。
一片散发着淡淡光芒的雾气从湖上飘来,梦幻地涌动着大片大片的灿金和星星点点的翠绿。
这分明是十分美丽的景色,可那些比鸟儿还敏锐的妖精却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慌乱地尖叫着四散飞离。
“忒,忒,忒伊……提乌斯!”
“尼阿!尼亚拉!泽尔尼亚拉伊——!”
“哈乌纳,哈乌纳!”
细碎的心声随着魔力的波动传入精灵心中,妖精们赖以交流的心灵感应发挥出最强的频率,震得他精神一阵刺痛。
……又或许他感受到的并不是精神上的刺痛。
流提纳斯捂着头,视野一阵阵地模糊和扭曲,好不容易收集起来的花散落一地。
【天,天,天伊……诡兽!】
【光!好亮!他在发光——!】
【快跑,快跑!】
妖精们顺利地藏到了高高的树枝上,无处可逃的流提纳斯被抓了个正着。
确切来说,他还未从刺痛里缓过神,一只冰凉的、从雾气里突然伸出来的手准确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攥得他皮肉生痛。
“不能吃。”
那道从雾气里发出的声音像是一位长者,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
“你不能吃这些。”
因为视觉在刚刚那阵刺痛中逐渐丧失,流提纳斯只能凭着光元素魔力的分布对环境进行感知。
这道飘进鸟笼中的雾气带着他从未见过的魔力波动。
随着那只手的出现,雾气渐渐凝聚变化成一个人的形状。
妖精们说得没错,这个突然出现的东西确实在发光。
“它”几乎是由极高浓度的光元素魔力凝聚起来的实体。从内到外,亮得令他眼睛幻痛。
少年忍不住用力闭了闭眼。
这个“人”的魔力很强,远远比他更强。
那些被妖精们叫做提乌斯、被他称呼为诡兽的怪物,是一种充斥着混乱和扭曲、没有理智且极不稳定的、危险又诡异的东西。
但是,眼前的“人”会说话,有固定的语言,也有明确的行动目标,气息更不像他梦中出现的怪物。
这个“人”不是诡兽。
流提纳斯睁着眼睛缓了缓,大概是一片枯叶从枝头落下来那么久的时间,视野慢慢恢复了正常。
他终于看清了抓住自己的“人”。
那是一位金发碧目的年长男性,有一对与他如出一辙的尖耳,面貌和体态都十分年轻,眼角带着淡淡的笑纹。衣着鲜亮,仪容翩翩,碧玉和金枝环就的王冠在他光洁的额头上闪闪发亮。
男人神色温和,气质亲切,然而,与那份温和截然相反的是暴雨般滂沱的心声。
【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他们怎么敢这么做!】
【没有床,没有衣服,没有食物……连避雨的屋顶都不筑。】
【那些空心的、烂透的、腐朽的老东西!】
流提纳斯怔然地感知着从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魔力,一种名为困惑的情绪在他的心中荡漾开来。
“呜阿尔,那啊啊啊?”
【你是谁?】
【你是什么东西?】
从妖精们那儿学会的心灵感应像失灵了一般,他的心声没能被眼前的长者听入,他所说的言语也没有被理解。
那阵带着怒火的暴雨仍在持续。
“抱歉,我有些失礼了。”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男人歉意地松开了攥着他手腕的五指,嘴里低念着根本不可能被理解的词句。
“这花有毒,你不能吃这些。”
【我让他们留他一命,哪怕是终身监管着也好……他怎么能竟连话也不会说。】
他小心翼翼地从少年身前捡走了那些掉落在地的红艳艳的毒花,却不知是该把它们丢出鸟笼,还是就这样捧在怀里保管着。
【我什么都做不到……】
那阵在他心间突然倾泻而下的暴雨好像变得冰凉了,无力的叹息几乎要从这位长者的喉咙里溢出,可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能称得上表情的神态。
流提纳斯细细地观察着这个男人,他的古怪之处已经超过了本来更应该被他在意的食物。
一直以来,与他朝夕相处的生物只有妖精,他也只了解妖精的性情——悲伤就哭,高兴就笑,害怕就逃跑,生气就大叫。
虽然不同性格的妖精会有不同的反应,但大体都是一样的,即使是最害羞的妖精也会诚实地向同伴吐露心声。
眼前这个男人分明已经愤怒到极点,也悲伤到极点,为什么一点情绪也不露出来?
难道这是外界的礼仪或习俗?
流提纳斯若有所思地继续看着。
【你真的听不见吗?】
心灵感应可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的魔法。
接收,传递。只要静下心来感应魔力、使用魔力,就连刚出生的妖精都能在几个呼吸间学会它。
但眼前的长者对他释放出来的魔力波动毫无反应,像主动隔绝了一切。
“我很抱歉……最快明天,你会有食物、水、衣服和床,以及教授你精灵语的老师。”
哪怕面前的少年并不能听懂他在说什么,男人仍然近乎固执地自言自语着,脸上尽量自然地摆出一个柔软又和善的微笑。
【不,不行,不能找个老师。】
【这个孩子比一捧朝露还清澈,比一株幼苗还稚嫩,任何人都会相信,但任何人都不可信……】
【他们会毁了他。】
宛如被过于沉重的悲伤侵袭,他渐渐放缓了语速,那微笑却如面具一般牢牢固定在他的脸上。
克制情绪好似一种至高的礼节,像一条过分精致的珠链挂满这个男人的全身。
流提纳斯静静地看着面前的精灵长者,堆积如山的困惑已经彻底令他好奇起来。
他再次向长者传出一句心声。
【你能带我走吗?】
如同魂灵一般苍白的、散发着淡淡辉光的长者没有任何回应。
男人看着少年那双倒映着星辰一般美丽的暮紫色眼眸,仿佛被其中不为任何事物动摇的宁静所感染,沉默地摸了摸他的头。
【都是因为那些疯子……】
【疯子。】
流提纳斯垂着眼在心中呢喃。
眼前的长者听不见他传出的心声,他便光明正大地在心里一遍遍地复述着那些被长者无意间透露出来的东西。
【空心的、烂透的、腐朽的老东西。】
【留下一命……或是终身监管。】
难以想象自己到底遭遇了什么的流提纳斯将这些词句牢牢记在心底。封印般的鸟笼像是松开了一道缝隙,这个他从未好好见识的世界终于要向他拉开帷幕。
恰在此时,天色骤暗。一次突如其来的日食将天上的太阳吞去其一,仅留下另一轮惨淡且薄暮的夕阳垂在遥远的山头。
若没有双日,此时应是黄昏。
时间的认知好似打破了某种壁垒,伴随着光元素浓度的骤降,长者的身影变得模糊,那些被抢走的花重新掉落到鸟笼的平台上。
他无法再阻止少年将有毒的花朵当作食物。
与此同时,仿佛某种深刻的黑暗迅速爬上了少年的身体,雪色的头发变成深紫,明亮的紫眸变得鲜红。
仅仅只是颜色的变化,此时的少年看起来与先前竟判若两人。
【暗精灵……】
未等听见更多的心声,流提纳斯冷淡地向后退了一步。
眼前的长者在看到他模样变化的一瞬间,激烈而复杂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蜗壳似的和蔼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种阴暗又沉重的怨郁从中漏出。
这个男人厌恶他。
他在厌恶他此时的姿态。
但心灵感应并不会因为这一步的距离就完全失去作用。
【如果这孩子没有暗元素……】
【如果他不是从母树上诞生的果实……】
【如果光明教廷不曾与黑暗种族敌对……】
男人的脑中闪过无数早已幻想过的可能性,却一条一条地灰暗下去。他的记忆像夹着碎冰的冬雨,纷乱地冲刷着流提纳斯的心神。
【……可惜,太可惜了。】
【若只是有稀少一部分的暗元素也好,无论是在手上,还是在腿上,只要不是头颅,不是那些足以致命的部位……】
【像普通的双元素畸形儿一样,砍掉不需要的部分,用母树的树枝嫁接,很快就能重新长好……】
【唉,即使只有头颅也无妨……】
灵魂的温度像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地变凉,残酷的寒意漫上脊背。流提纳斯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些许。
好像差一点,他就要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