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矛盾
作品:《黑暗寄生[西幻]》 正常来说,这时候他该感到生气。流提纳斯轻飘飘地想。
他对外界知之甚少,所有的了解都来自妖精们给他讲的故事。几十年前,或是几百年前,无法考证也不知真假。
它们总喜欢讲述美好的感情、欢乐的游戏、精彩的冒险。可惜他总是听得昏昏欲睡,没什么实感。
而今故事的主角变成了他自己,他终于感觉一切变得有趣。
像在欣赏一场突然炸响了波折的戏剧,少年的眼里带上了更多的观察和审视。
那种毫无感情、不掺杂任何情绪的锋利视线令长者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像面对一只发现猎物破绽的野兽。
形态的改变会连性格也受到影响吗?
男人无法确定。
少年只是在看着他,像最开始那样,保持着近乎温顺的安静和静谧的好奇。
【……名字?】
【这颗果实——这个孩子总不能一直没有名字。】
【那就叫“析”。】
【这样未免也太恶毒,也太残忍……】
【难道您想给一个祸端亲自取名,予它水食,做它的父吗?无妻无子的光之王陛下?……】
【……】
……是了,这孩子从来没见过任何同族,他方才看见暗精灵时的下意识反应让少年提起了戒备。
那个时代分明已被他亲手终结,可战争的余烬仍在他的灵魂中灼烧,在他自以为安然无恙的身上留下一处处难以痊愈的暗创。
大概是黄昏令他的“壳”变得不稳定的缘故,男人——又或该说光之精灵王,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状态不太正常。
他的喉咙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发出溺水般破碎的吸气音,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颈部,嘴里不停地低喃着根本听不清是什么词的重复性话语。
“……对不起,我不想杀你……对不起,我不想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日食发生之前,少年那双清澈的眼眸令他想起了椋湖——他们引以为傲的精灵湖。
过去,那些以魔力为生命的妖精用亿万年的时间搬运了无数魔晶投入湖中,湖水被各种元素的魔力滋养晕成梦幻又透明的淡紫色。
他曾认为,那片倒映着星辰的湖泊比世间任何一种宝石都美丽。
然而现在那双美丽的眼睛像一只被驱逐到深渊的恶魔,又像一头还未藏匿到永夜之森去的吸血鬼,盛满了被视为罪孽和不祥的鲜红——
像镜面一般,映出一道神态失常、满面憔悴的影子。
那道影子已不再是风华正茂的青年,那身脊背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变得佝偻。
他的意识在向他的躯体靠拢。
他变弱了。
一丝浅淡的、像是不屑又像是嘲讽的微笑从少年的嘴角露出。
只是想起一些陈旧的回忆,就变弱了。
“呵。”
流提纳斯忍不住笑了一声,带着些许看破假面的了然。
身经百战的——按理来说,远远比少年强大数十倍的光之王,差点在这声短促的、几不可闻的低笑里瞬间绷紧了全身。
若他身边带着一把长剑,或许还未等他自己反应过来,少年的头颅就已经骨碌碌地落到地上。
而后,鲜血从金色鸟笼中滴落的景象将成为一个崭新的、永远挥之不去的噩梦。
……还好一切都没有发生。
希恩劫后余生般地松了口气,双腿像没有知觉的石柱,随着他的松懈轻轻摇晃。
他实在是活得太久了。
他的心已经衰老,他的身体在随着心一同逝去,连带着充满力量的灵魂也逐渐衰弱。
他已时日无多。
满身疲态的光之王看着眼前淡淡轻笑着的暗精灵少年,缓缓地放下那双像是扼在自己颈间的手。
或许他还有机会弥补,而不是只能在幽暗的悔恨里等待死亡。
“我,是,希恩。”
他缓慢地、轻轻地比划着能让少年理解的手势,用尽可能清晰的发音将简单的精灵语教给少年。
“你,是,谁?”
完全将对方的心声听得一清二楚的流提纳斯轻轻歪了歪头,不太想开口说话。
要是被长者知道他说的是妖精语,岂不是会吓到这个精神看起来就十分脆弱的精灵长辈?
他现在心情很好,好得不能再好。
按照外界那种要把情绪藏起来的礼仪,流提纳斯有学有样地把情绪全部收敛好,脸上是与长者最开始时如出一辙的漂亮微笑。
“我是谁?”
尽管这位光之王是这么多年以来他见过的唯一一个外人,但现在他对对方本身的兴趣不是很大。
比那些藏着伤痛的情绪更有价值的,是对方心声里那些关于外界的信息和时不时回闪的记忆碎片。
视觉恢复了之后,流提纳斯不再依赖魔力感知充当自己的眼睛,长者的形态很明显不同寻常。
他没有影子。
站在他眼前的长者仅有他的灵魂和精神,饱含温度的躯体却不在这里。
这种状态,他只在那些失去了凭依物的妖精身上见过。
失去凭依物,灵魂就会暴露在充满魔力的自然环境里,而自然环境中的魔力携带着各种冗杂的信息,意志不坚定的灵魂会迅速迷失和溃散。
许多生命就是这样彻底死去的。
没有身体,生命就会死去,但身体的存在又阻碍生命的灵魂在世界中自由飘飞。
于是就一种绝妙的办法——
将灵魂和精神从躯体中分离出来,让意志牵引灵魂穿过物体的阻隔,以雾的形态去往目的地。当灵魂抵达终点,就用魔力重新构筑出一个可以随时弃置的“壳”四处活动。
——这就是灵魂出窍的魔法。
不过可惜的是,他从未见过湖的彼岸是什么样的世界。
而且当环境发生变化,壳就会受到影响;当内心发生动摇,壳的形态也会发生改变。
要是灵魂变成了怪物,那就永远也回不去了。
流提纳斯轻轻踮着脚,跳舞似的绕着突然变得沧桑许多的光之精灵王一步步地转圈。
要抓住他的“壳”强行将心声传给他吗?还是在他面前突然吐着血倒下吓他一跳?又或者请他一起来吃甜甜的毒花蜜?……
一个个坏点子像被风吹动的树叶,在他的脑子里沙沙作响。
这位脆弱的长者现在并不能阻止自己的行动,也无法对他造成任何伤害,反倒是他有无数种方法欺负他。
虽然很想报复长者先前抢走他食物的行为,但一个只是想到过去便会突然苍老的灵魂实在可怜。
更何况,光之王对他的态度似乎与所谓的长老阁和光明教廷不同。
他想赶在那些老东西和疯子们到来之前给他留下点什么呢?
于是流提纳斯什么都没做,只是绕着他转了两圈,就继续笑着对他问。
“希恩,我是谁?”
【所以我的名字就是“析”?】
光之王希恩有些难以回答。
他连少年是否拥有两个意识都不清楚。
唯一能确定的是,少年比他想象的更聪明,也更危险。
日食对光元素环境的削弱令他无法很好地维持住保护灵魂的“壳”,一些细碎的低语像幻听一般漏进他的精神。
【……为什么……不继续……回忆过去呢?……】
【……再多想一想……关于……的事吧……】
【……快说啊……】
【……说……你叫“析”……!……】
在那些细碎低语的压迫下,希恩不得不调动周围稀薄的魔力加固“壳”的屏蔽,将可能来自虚妄的声音全部隔绝在外。
如果那些虚妄之兽在此时趁虚而入,它们会直接寄生在他的灵魂上。
神啊,他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是在这个时候……
像是回应了他的祈祷,那轮被硕月吞去的太阳开始亮起珍珠般明亮的光,短暂的“黄昏”随着日食的结束飞快消失了。
流提纳斯有些遗憾地看着重新出现的双日,浓稠的黑暗在他的身上慢慢褪去,被迫变回了光精灵形态。
他佯装惊讶地眨了眨眼睛,像是意识刚刚苏醒一样被“突然变了个样子”的长者吓到。
“啊。啊啊!”
他一边指着陷入思考的光之王,一边抓起怀里的花往对方身上丢去。
这回喊出来的话是真的没有任何意义。
丢出去的花像砸中了一帘轻盈的纱,歪歪斜斜地掉去一旁。
希恩感受着周围瞬间充盈起来的光元素,将半虚化的“壳”重新凝成实体,然后将地上的花捡起来,放回少年的怀里。
“析。”
他指着看上去被吓了一跳的少年,指尖亮起金色的光,在空中画出一个图腾般的文字。
【以斧伐木,是为“析”。】
古时的精灵族以图画为文字,描摹自然,歌颂自然,融入自然。
然而时光流转,字形变迁,如今的精灵文大多数只剩下表意。
【……那些仗着学识欺负人的老东西给你取这样的名字,简直是在诅咒你。】
希恩沉默着,将关于文字与文明的解释咽下喉咙,在这个字前又写下另一个字。
“楚,析。”
他慢慢地对着少年读了几遍它们的发音。
【但是,即使他们有一万种方式逼迫你接受这个名字,至少我希望它不要以诅咒的方式被你记住。】
“你是,楚析。”
希恩虚指着少年的额心,将一个意义截然不同的新名字赋予他,教他念他的名。
【愿你的悲愁和痛苦能随着每一声呼唤分崩离析。】
“楚,析。”
流提纳斯看着长者的指尖,一字一音,没什么表情地重复道。
至少他总算把这个名字告诉了他。
而后,像是达成了某桩遗愿似的,由光之王的魔力和意志凝聚的实体露出满意的微笑,化作含着碎光的雾气消失了。
眼前这座金色的鸟笼中除了他自己,和那些满地的鲜花,什么也没有。
【流提纳斯,流提纳斯——】
感知到危机褪去的妖精们战战兢兢地从躲藏的树枝上飞下来,绕着他不停地吱吱啾啾。
只有沙砾那么大的泪珠像细雨一样扑簌簌地落在他的身上,妖精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要强撑着仔细打量他。
“……乌亚。”
【我没事。】
被提着头发和手指四处检查的流提纳斯无奈地向他们报平安。
妖精们过于弱小,如果那道雾气确实是诡兽,让他一个人去应对才是正确的。
好在过程和结果都比预料中更喜人。
新名字很好,那个莫名出现的光之精灵王希恩也很好。在迎来鸟笼第一位客人的这天,他终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流提纳斯照着长者的动作在指尖凝出魔力,在空中画出新学的精灵文。
妖精们并不理解那是什么,将他画出的文字当成了游戏套圈,顽皮地从笔画连接的地方钻出几个小小的脑袋,小手挥舞。
笔画整齐的文字没一会儿消散在空气里。
“乐思蒂,乐思蒂玛!”
【再画一次,再画一次!】
欢快的嬉闹难得感染了向来没什么兴致的流提纳斯。
“涅赫,涅赫,乐斯蒂那伊。”
【好,好,再画一次。】
他写着越来越流畅的精灵文,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恶作剧,一个说不定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戏耍老东西和疯子们的谎言。
既然白昼的光精灵被视为无害,黑夜的暗精灵被视为祸端,那就继续这么保持下去。
流提纳斯是暗精灵,楚析是光精灵。
他只是一个不幸地拥有双重元素和两个灵魂的倒霉蛋。
“舒亚!舒亚!流提纳斯,阿尔流提伊?乐思蒂玛!”
【快乐,真快乐!】
【流提纳斯,你高兴吗?】
【再来一次吧!】
“涅赫,涅赫,乐斯蒂那伊。”
【我很好,再好不过。再画一次吧。】
他笑道。
远在湖畔西侧的一座白金色小亭中,躺在软榻上小憩的光之王睁开了眼睛。
他撑着沉重的身体推开盖在身上的薄毯,却毫无预兆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陛下!”
“希恩陛下!”
守在亭外的修习侍从惊慌地跑进来,却在王轻轻瞥来的目光中噤声。
“没事,我没事。”希恩低声咳嗽着,将喉中残余的血折进手帕。
他的手和腿已经瘦得几乎皮包骨,淡淡的灰褐色斑纹在他的皮肤上像某种可怖的病变。
不痛不痒,却在日渐增长的声声叹息中致命,这便是衰老。
若非强行在衰老期使用魔法,他的身体其实应该远远比生长期的精灵还健康……但这件事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请容许我为您去叫来医师,陛下。”
“……还有能使用圣典的神官。”
两名侍从神情紧张地盯着他们的王。他们刚从椋湖之森的学校毕业不久,年龄还不到十五岁。
希恩看着满地狼藉的血迹和染满鲜血的手,不忍直视少年们整洁干净的制服和健康匀称的身形。
他轻轻叹息着,不再回想灵魂出窍时所见到的一切。
“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