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真实
作品:《黑暗寄生[西幻]》 【好慢啊……】
流提纳斯——现在应该叫楚析,叼着水晶似的母树树枝,浑身湿漉漉地躺在鸟笼里,长长的白发在身边披散成扇形,疲倦而懒散地晒着太阳。
从那之后过去了十天,二十天,如果不算上因为饥饿、缺水、中暑、风寒等症状带来的昏迷式休眠……应该有三十五天。
白昼的时间越来越长,天气也越来越热,几乎每天都会下两三次暴雨。等到两轮太阳彻底霸占黑夜,雨水反倒会变成稀缺品。
听妖精们说,世界上有一个叫人类的种族。他们比世界上任何一个种族都要脆弱,只要饿上七天左右就会死。
生病了会死,中毒了会死,不高兴了也会死。
相比之下,作为一个还在生长期的精灵,他只需要把每天自然增长的魔力拿出一半来维持身体的机能就可以免于各种令人绝望的死亡,不知道比人类幸运多少。
他长得很慢,非常慢。从睁开眼睛的那天开始,算上日食的那一次,他总共见过五千零一次黄昏。
妖精们说,很少有人喜欢计算这样无聊的数字。
【也许是因为流提纳斯比我们都聪明吧!聪明的人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怪癖。】
他们说,他的寿命比他们长多了,按照这样的算法,最长寿的精灵至少见证了四千五百万次黄昏。
相比之下,他经历的那些时光简直和刚破壳的幼崽差不了多少。
或许他还有很长、很长、很长的时间去做各种各样的事,想各种各样的问题。
【一时半会儿想不通就不要想了,明天,或者后天再想也不迟,要是后天忘记了那就等再想起来的时候再继续思考也未尝不可。】
老得连翅膀都抬不起来的妖精笑呵呵地摸着他的手指,把比他自己还高的水球举起来送到少年的唇边。
【你是精灵,是比妖精长寿得多得多的种族。也许当这个鸟笼自己生锈坏掉的那天,你连我一半的岁数都不到呢。】
但是没过几天,这个经常摸着他的手指、给他变出水球解渴的妖精老爷爷就死了。他们说,他活了六百一十二岁,对妖精来说已经相当长寿,是寿终正寝。
一年四百八十一天,今年他十一岁,距离三百零六岁还有十四万一千九百多天。
或许要再等三万多次——将近四万次日落。
【好慢啊……】
他忍不住又一次想道。
那天发生的事情就像一场幻梦,光之精灵王的出现和消失就像妖精老爷爷的死一样突如其来,猝不及防,毫无预兆且没有任何逻辑。
恰巧的是,世界上只有诡兽会那么没有逻辑。
或许他听见的那些心声都是他自己的想象;或许那一天他根本没从梦里醒过来,而是做了一个梦中梦;或许真正的他已经被诡兽寄生,变成了被鸟笼封印的怪物——所以妖精们害怕得仓皇逃跑,再也没有回来。
或许在那之后三十五天来的一切,是他无法接受现实,自己给自己制造的幻觉。
根本不存在从鸟笼里出去的那一天吧?
楚析轻轻眯起眼睛,牙齿将树枝咬得咯吱作响。细碎的魔力随着崩碎的树枝落进口中,稍稍缓解了肺腑里传来的不适。
树北的毒花只开了三天就谢光了,在那之后他再也没吃过任何东西。妖精们也不知道上哪儿找能给他当食物的东西,只能在湖心岛上四处捡些母树掉下的树枝。
留在这里的妖精要么年龄太小,受不了充满魔力的湖水的诱惑,一头扎进水里就再也没出来;要么年龄太大,魔力衰微,日渐僵硬的翅膀根本飞不出面积宽广的湖泊。
而那些成功飞出去的妖精,他再也没见他们飞回来过。
湖心岛的树荫很大,但外面的世界更大。
【流提纳斯,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听妖精祖母传下来的歌谣说,外面有一种叫蛋糕的食物,比所有的花蜜都要香甜。】
【我们会带回来很多很多的蛋糕,你再也不用挨饿了。】
看吧,就连他的心声都一早提醒他——你任何人都会相信,但任何人都不可信。
如果那一天发生的事情,以及“楚析”这个名字,都是他自己的幻想,那么他连自己都是不可信的吗?
这样说来,梦与现实的边界又是什么呢?
——哗啦!
湖水被风吹动的时候,偶尔会发出声响,这是正常的。或许他不能再继续思考下去。
哗啦!哗啦!
是妖精们在下面玩水吗?天气太热了,之前被雨淋湿的衣服和头发都晒干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下去玩啊。
哗啦,哗啦,哗啦!
水声越来越近,响得异常。
然后“砰”地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撞了上来。
【没事吧——】
楚析下意识地翻身坐起来,想看看是哪两个笨蛋妖精撞在了一起,却在鸟笼下的湖岸看到了一艘船。
一艘深蓝色的木船。
黝黑的船桨划开水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击水声。
那艘深蓝色的船只悠悠荡荡地停在湖心岛的岸边,苍蓝的棚顶下钻出来两个人。
那个年轻的,一头金发,穿着一身雪白的长袍,手里捧着厚厚的书。
另一个老的,胡须垂地,头发花白,朴素的灰袍耷拉在脚边,骨节似的拐杖像撑住身体的第三条腿。
他们都长着长长的尖耳,没有翅膀,通身散发着淡淡的辉光。
他们都是精灵——确切来说,他们都是光精灵。
“嘿!”
老者抬头看见了贴在栅栏边的楚析,高高地挥起拐杖,像是在打招呼。
他的面容比楚析想象得更加慈祥,浅灰色的眼睛笑弯弯地眯起来,像极了那个死去的妖精老爷爷。
【空心的、烂透的、腐朽的……】
那天光之王的心声又一次在他的脑中响起。
楚析死死地盯住那两个精灵,稍稍后退几步,没有贸然回应。
鸟笼实在太高,往下看去,那两个灰白的身影小得和喜欢趴在他掌心睡觉的妖精一样大。
但是很快,这种错觉就被一阵脚下传来的震颤打破。
那个年轻的光精灵翻开书,嘴里念诵着富有韵律的长句,像是在吟唱一首神圣的歌谣,轻轻抬手——
十多年来从未动摇半分的鸟笼,此时忽然失去了支撑的柱子,骤然从高处落下。
感到失重的第一时间,楚析迅速抓紧了身边的栅栏维持平衡,但栅栏被他碰触的瞬间立即散发出灼热的高温,烫得他不得不松手,随着坠落的鸟笼一同重重摔在地上。
他现在明明是光精灵的形态,这种高温原本只在夜晚才会出现,为什么会——
“……愿这圣洁的雷火之光,将世间诸邪焚烧殆尽。”
结束吟唱的年轻精灵放下了高举的手,落在地上的金色鸟笼从穹顶开始渐渐化作碎光向天上飞去。
困住他十余年的囚笼就这样轻飘飘地消散,仅留下那么稀疏的一缕碎光飘到了他身边,圈住了他的手和脚,化作新的枷锁。
那些枷锁失去灼人的温度,就像普通的金环一样严丝合缝地扣在他的手脚上,像一副漂亮又昂贵的首饰。
楚析垂着眼打量四周,他正以一种相当别扭的姿势趴在草地里。
右边的手臂断了,整条左腿完全失去了知觉,只有左手的几根手指勉强能动弹,腰和背像被生生折断了一样,温热的鲜血将左半边视野染得模糊又通红。
他并不喜欢疼痛。
但剧痛意味着真实,真实意味着真相。
那不是梦。他的精神没有问题。他真的有机会触摸这个真实的世界。
楚析忍不住呵笑出声,可他的笑声混在喘息里,像忍受不住剧痛的失控号叫。
在他沉醉地呼吸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时,那两个精灵已经走到了他跟前。
“真是幸运,你出生在一个最好的年代。”那个年轻精灵说。
【要不是王的仁慈,像你这种天生就该夭折的坏种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如果这是最好的年代,所有的树生幼崽都应该在椋湖之森的社区里被悉心照顾、好好长大,而不是被关在这种地方。”老者缓缓地弯下腰,温暖干燥的手掌抚摸着楚析被磕出血的头,语调温和又亲切。
“孩子,你已经尽自己最好了。即使你现在并不能理解我们所说的语言——没关系,跟我们走吧。”
老者的内心十分平静,仿佛从那口中说出的话就是他的真实想法。
然而楚析从那只手的抚摸中感知到了一种比年轻精灵更加阴寒的情绪。它隐藏得极深,却正随着老者的一言一行缓缓地渗到他内心深处,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冻伤。
【一个缺爱的心总是很容易被廉价的温柔打动。只要施舍一点微不足道的照料,便可源源不断地收获回报,世间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孩子,你可千万要做个好孩子啊!善良和感恩就是我们最好的礼物。】
年轻的光精灵再次翻开那本书——书的封面是深蓝近黑的树皮,淡蓝色的纸上写着一行行金色的文字。他低声吟唱,旋律沉郁,掌心亮起一道淡白色的光。
“凡罹难者,他当信神,神宽恕他不敬的罪,他的苦难便被豁免。那吹号的圣灵说,无上的光辉将要降临此地,尔等好好将心上的罪孽洗净,随吾等归入神国吧。”
一种有别于魔力的能量缓缓没入皮肤,反折的手臂逐渐恢复了力气,左腿恢复知觉,剧烈的痛痒在血肉间蔓延,所有的内伤被瞬间治愈,连带着陈年积累在肺腑间的衰竭也被一并治好。
没有感知到任何魔力的气息。
这不是魔法。
楚析神色恍惚地撑着手脚从草地上站起来,一遍遍地检查忽然健康起来的身体,好奇地看向那本书。
少年的意图比他们想象中更好懂。年轻精灵举了举厚厚的书,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微笑:“想看吗?”
少年胡乱地点头。
【算是可塑之才……可惜了。】
“以后都会教你。”年轻精灵随手把书塞进了少年的怀里,也不管他连基础的音标都没学过,“走吧,你该换个地方待了。趁着天黑之前,回辉之庭复命。”
老者无奈地摇摇头:“年轻人,还是太急躁。”
他解下挂在身上的布袋,从中取出一套整洁的衣物,递到少年眼前。
“衣服。衣——服。”
楚析看了两眼,没让老者等太久,迅速伸手接过,将衣服和书小心翼翼地一并抱在怀里。
真正的衣服原来是这样舒适的触感,书的重量原来有这么沉,他忍不住捏紧了装饰在书封上的尖锐金属,反复确认这不是幻觉。
【嗤。】
一声轻蔑的笑在他心中响起。楚析分不清那是来自年轻人,还是老者。
【没见识的毛小子……】
楚析无所谓地将这些心声抛在脑后,跟着他们走向木船。
【我听得见。】
他的心声没有收到任何回应,无论是老者还是年轻人都像根本听不见一样木然地顾自在前面走着。
【真奇怪啊,外面没有人会心灵感应吗?】
【确实奇怪。】
【他们都是听不懂心声的笨蛋,不要理他们,流提纳斯。】
妖精们叽叽喳喳地绕着他飞舞。
“去,去,我们要带他离开这里了。”老者挥手驱赶着四处乱飞的妖精,像应付一只只听不懂人话的小鸟。
“谢谢你们时不时给他叼些吃的,小东西,我们会好好照顾他的。”
【你要离开了吗,流提纳斯?】
“您还真是富有童心啊,长老阁下。”那名年轻的精灵感叹道,“妖精明明是一个没有任何语言的种族。”
【嗯,我要去见见这个世界。】
“它们的心智大多与三四岁的孩子没什么区别。老朽年纪大了,看到活泼热闹的小东西就忍不住想跟它们说说话。”老者笑呵呵地说着,“温柔些,年轻的神父,不要那么刻薄。”
他热心地将手伸向少年,拉着他踩上摇摇晃晃的小船。
**的脚底踩在甲板上的瞬间,一段喉音朦胧的呓语跳进楚析的脑海。
【……好痛,好痛,好痛啊……】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脚下的船,表情像是被这种在水上摇摇晃晃却不下沉的东西刷新了认知。
【好痛,好痛,好痛啊……】
那声音像是一群全然丧失自我的老人、孩子和年轻男女此起彼伏的呻吟。
他们不憎恨任何人,却本能地不停呼喊着。
【好痛!好痛!好痛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