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作品:《锁鹤台

    谢淮矜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昔日顾庭欢的皮肤是健康的麦色,如今却因重伤和失明,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嘴唇干裂起皮,还沾着血丝。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此刻被素绫遮住,看不真切。


    他当然不敢。他恨不得把顾庭欢藏起来,护起来,怎么可能让他再受半分伤害。


    “不敢?”谢淮矜嗤笑,故意提高声音,让周围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本王有什么不敢的?你以为皇帝留着你,是念旧情?他是想让你活着,让天下人看看,功高震主的下场是什么!本王留着你,不过是想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像是被他说的话刺痛,顾庭欢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猛地松开攥着谢淮矜手腕的手,一把将他推离自己,只是力气使得太大,自己也踉跄着后退几步,周围的侍卫见他露出破绽,一拥而上,将人按死在青石板上。


    顾庭欢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用手撑着地面,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声,肩膀就抖一下,口中血液如同丝线,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谢淮矜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模样,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他想起多年前,在皇家围场,那时顾庭欢独自猎得一只头狼,被先皇嘉奖,一身利落骑装,笑容在阳光下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他骑在马上,朝自己举杯:“三殿下,敬你一杯!” 那时的风是暖的,阳光是亮的,那人的笑容比阳光更亮。


    而现在,风是冷的,雪是寒的,那人跪在自己面前,咳着血,瞎着眼,像一头被拔了牙的狼。


    “拖下去。”谢淮矜别过脸,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找间最偏僻的柴房,给他洗洗干净。明日起,该做什么,不用本王教吧?”


    他的目光扫过某个侍卫,见对方低下头,显然是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才稍稍松了口气。


    顾庭欢挣扎着站起来,刚才没能狠心杀掉端王,现下已是强弩之末,只能被人推搡着踉跄了几步,往柴房去。


    “呵。”谢淮矜看着他踉跄的背影,故意发出一声冷笑,“还当自己是将军?走路都走不稳,瞎子一个,装什么硬气。”


    顾庭欢的背影顿了一下,却没回头,继续一步步往前走。血顺着手指滴在青石板上,像一串破碎的红珠。


    谢淮矜被谢德平搀扶着坐回轮椅上,他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直到顾庭欢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他才猛地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太急,一口血没忍住,喷在了玄色的袍袖上。


    “王爷!”谢德安两人慌忙上前,拿出帕子想给他擦,却被他拦住。


    “别擦。”谢淮矜喘着气,声音低哑,“让他们看着。”


    他抬眼看向周围的侍卫,目光冷冽:“都看够了?滚出去。今日之事,谁敢外传一个字,别怪本王不客气。”


    侍卫们吓得纷纷低头退下,只是有人在离开前,若有似无地瞥了眼谢淮矜袍袖上的血迹。


    侍卫都去了外厅,谢德平吩咐着下人打扫庭前的一片狼藉。谢淮矜的肩膀突然垮了下来,再也撑不住那副冷漠的模样。他靠在轮椅背上,闭上眼,深深地喘了两口气。


    “王爷……”谢德安看着他苍白的脸,欲言又止。


    “谢德安。”谢淮矜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找韩大夫去看看他的伤。”


    “可是王爷,韩大夫她说只为您……”


    “诊金再添一倍,”谢淮矜睁开眼,眸子里是化不开的复杂情绪,嘴角忍不住勾起,低声呢喃“他是本王的人了。就算是骗来的,锁来的,也是本王的人。”


    他望着顾庭欢消失的方向发呆,轻轻抚摸着颈侧被瓦片划伤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刺痛。


    真好啊,顾庭欢。


    轮椅碾过地上的血迹,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在寂静的内厅里,格外清晰。


    顾庭欢最终被人粗暴地推进了一间阴冷的柴房。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他与外界的联系。


    柴房内,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顾庭欢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他能感觉到身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失血过多让他感到一阵眩晕。但他更痛的,是心。


    谢淮矜的话像一把刀,插在他心上。他曾以为,自己为谢氏江山付出了一切,就算瞎了,残了,也总有份情谊在。可如今看来,一切都是笑话。他成了他们手中的玩物,被任意践踏。


    顾庭欢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多年前在战场上的场景。


    “顾庭欢啊顾庭欢,你究竟在坚持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自嘲和苦涩。他伸手摸了摸缠在眼睛上的素绫,眼睛还在,只是再也看不到了。


    刚才,他分明是想着与那狗王爷同归于尽,只是那人慌乱间按在自己胸口的手让他失了分寸,温热,柔软又无力,那具残缺的身体在怀里颤抖着,与口中说出的嫌恶之言大相径庭,竟让他生出一种诡异的窒息感,只要轻轻一用力,端王便会如同轻薄的瓷器般碎掉,思及此心中一慌,便将人推离了自己。


    下次,若端王再有下次这般折辱自己,他必定会折断端王的手腕,划破他脆弱的脖颈,拉着他一起下那阴曹地府。


    夜色渐深,柴房内一片寂静。


    突然,柴房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有人裹挟着一身寒气的风灌了进来,凌冽的风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顾庭欢原本靠在墙角假寐,闻声瞬间绷紧了脊背,手无声地摸向地面,指尖触到一块尖锐的碎石。他虽双目失明,听觉却比常人敏锐百倍,能清晰地分辨出进来的是一个轻盈的脚步声,不似王府侍卫那般沉重,倒像是个……女子?


    “谁?”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未散的戾气,像一头警惕的孤狼,随时准备扑向靠近的猎物。


    来人没有立刻回答,只听得一阵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随后一股淡淡的药草味弥漫开来,带着几分清冽。


    “顾将军。”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没有丝毫温度,像是寒冬里的冰棱砸在地上,“本人奉命来为你看诊。”


    顾庭欢心中一凛。奉命?谁的命?谢淮矜吗?那个伪君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白天还对自己冷嘲热讽,将自己扔进这柴房,夜里却派人来“看诊”?是羞辱,还是另有图谋?


    他握紧了手中的碎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不必了。多谢姑娘好意。”


    “呵。”那女声发出一声极淡的嗤笑,“将军,这可由不得你。”


    话音未落,顾庭欢已如离弦之箭般扑了出去!他虽目不能视,却能凭声音判断对方方位,手中的碎石带着劲风直取来人面门。他不信任何人,尤其是来自端王府的人!


    然而,预想中碎石击中皮肉的声音并未响起。他只觉手腕一麻,一股巧劲传来,手中的碎石“当啷”落地。紧接着,腰间、肩后几处穴位传来一阵酸麻,浑身力气瞬间卸去,竟动弹不得,“噗通”一声跌坐在地。


    “放肆。”那女声依旧冰冷,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若不是看在谢……呸,就凭你方才这一下,这条胳膊便留不得了。”


    顾庭欢又惊又怒,额头青筋暴起:“你究竟是谁?!”


    油灯的光亮下,来人是个身着素衣长衫的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容貌清丽,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漠。她眉眼细长,瞳仁颜色极淡,仿佛淬了冰的琉璃,扫过顾庭欢时,没有半分温度。


    “韩青湖。”女子淡淡吐出三个字,自腰间药箱中取出一卷银针,动作利落,“医者。”


    顾庭欢暗自思忖。这女子身手不凡,出手狠辣,哪像个普通医者?他挣扎了几下,穴位被点得极准,竟是丝毫动弹不得,只能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端王派你来的?”顾庭欢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他又想耍什么花样?羞辱我还不够,还要让一个女子来折辱我吗?”


    韩青湖脚步一顿,手中的银针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本不想多言,是谢淮矜那家伙千叮万嘱,让她务必安抚好顾将军什么的。想起谢淮矜那苍白面容上的恳求,她暗自咬牙,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端王?”韩青湖嗤笑一声,语气里的不屑更浓,“那种病秧子,也配指使我?”


    她蹲下身,冰凉的手指搭上顾庭欢的手腕,脉象紊乱,气若游丝,却依旧带着一股不屈的韧劲。


    “我乃江湖人,不问朝堂事。”韩青湖一边诊脉,一边淡淡道,“昔日听闻镇北将军十六岁破敌,何等威风。如今虽落难,却也是条汉子。我韩青湖向来敬佩英雄,特来看看,不行么?”


    这番话听在顾庭欢耳中全是讽刺,无半点敬佩的意思。


    “你若真是江湖人,便该知道我如今的处境。”顾庭欢冷哼,“与我扯上关系,不怕惹祸上身?”


    韩青湖挑眉,取出一枚银针,毫不犹豫地刺入他肩头的穴位,手法快、准、狠,疼得顾庭欢闷哼一声。“我韩青湖行医,只看顺眼不顺眼,从不管什么祸事。你若再啰嗦,就把你扎成哑巴。”


    接下来的治疗,果真半分温柔也无。清创、敷药,动作干脆利落,力道没轻没重,疼得顾庭欢额头冷汗直冒,牙关紧咬。但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法极为精湛,每一处伤口的处理都恰到好处,绝非敷衍了事。


    尤其是处理眼部周围的伤口时,她的动作虽依旧算不上轻柔,却明显谨慎了许多,指尖带着一丝药草的凉意,轻轻拂过他眼上的素绫,竟让他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了些。


    “你的眼睛……”韩青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并非箭伤那么简单。”


    顾庭欢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意思?”


    “没什么。”韩青湖收回手,将用过的布条扔进一旁的水盆,血水瞬间染红了清水,“皮肉伤好治,能不能再看见,就看你的造化了。”


    她不再多言,又取出几味药膏,仔细涂抹在他的伤口上,再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做完这一切,她才抬手解开了顾庭欢身上的穴位。


    “明日我再来。”韩青湖收拾好药箱,站起身,语气依旧冰冷,“安分些,别再想着动手,不然下次,就不是点穴这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