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惊鼓
作品:《惊弦:在民国当卧底名伶》 鼓霜惊破平津夜,烽火乱弦声里。胭脂藏刃,怀表滴血,暗潮初起。雪掩残棋,风撕密电,此身何寄?纵银簪淬毒,霓裳染赤。终不悔,家国义。
谁记古楼旧曲?唱兴亡,泪融铅水。密码敲梦,枪烟写誓,山河同契。曲中人杳,匣中刃冷,梅魂犹炽。待重听、又是惊弦裂帛,照千秋正气。
——序言
1931年秋,天津。
聚贤茶楼的灯影在暮色中摇晃着,照着女子的身影。
茶楼门帘被轻轻挑起,“周老板,您今儿个唱哪一番儿?”
“《长坂坡》”她紧了紧身上的棉袍,漫不经心的答。老赵接过她褪下的棉袍,眼神却看向停在路旁的雪地里那辆显眼的雪佛兰轿车。
棉袍下,是一身剪裁得当的浅青色旗袍,虽没有繁复的花纹,却也叫她的身姿更加动人。那抹素雅的青色,在夜色与灯火的辉映下,非但不寡淡,反而透出一股遗世独立的清冷与坚韧,如竹临风。
走进后场妆间内,她并不着急上妆,倒是轻轻拿起那位“老伙计”摩挲着——那紫檀木鼓板跟了她许多年。抬腕,轻扣,抬眸间眼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赵叔儿,今儿个,专唱‘血战当阳’那一番”
老赵正专心地给琴弦上着松香,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透着岁月沧桑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低低回应一声“嗯”
这位老先生是天津卫极好的弦师,从前跟着她的师父拉琴,师父走后,便只为她一人拉琴。老赵沉默寡言,待她,却是极好的。
只可惜……那场突如其来的冲天大火!成春班整整四十七口人,连同师父在内,一夜之间化为焦土。她只记得,回到戏班院子时,唯留一片废墟。师父用尽最后的力气,塞给她一块染了血的绣帕,上面歪歪扭扭的血字就像刀割在她心里——“唱下去,活明白”
唱下去,是传承,亦是掩护;活明白,是嘱托,更是血誓!
更早的记忆,是日寇的铁蹄踏破津门,母亲为了护住藏匿的她……自那时起,她便孤身一人,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挣扎。
如今行走津门,只为查清那场滔天大火背后的真相!讨一个血债血偿的公道!
至于台下坐的那个,从开锣时就坐在那里削苹果的生客——奉系最年轻的参谋处长,陆沉舟……这个名字连同他身后的陆家,早已被周明昭刻在心头。
据江湖传言,那陆家家主陆远山,可是与盘踞在天津日租界的日本商会有不少往来,尤其是“三井洋行”,往来甚密。当年母亲遇害……那场大火……他此刻在这里出现,是巧合?
透过侧幕的缝隙,只见那人斜倚在雕花木椅上,翘着二郎腿,手上则是握着一把小刀,削着苹果。果皮薄薄的连成一条,垂在茶桌边缘。那刀刃上,似乎有细微的刻痕。
“有请周老板!”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换上曲艺名伶常有的浅笑登台。
只听得“啪”地一声,鼓板合乐,满堂寂静。
“话说那赵子龙——”她的声音清亮高亢,韵味十足,字正腔圆,瞬间就将人拉入了长坂坡前的古战场,却在唱至“血染征袍透甲红”时,鼓板的节奏微妙的变了。三长两短,两短三长,似是无意间打错的拍子。
台下那人的刀忽的一顿,果皮断了。他慢条斯理的拿出手帕擦着刀刃,隐约中可见,那刃上的暗纹在灯下泛着冷光。
二楼包厢内,茶盏轻叩。日本三井洋行的理事松本清和正用茶盏拨弄杯中的浮叶,两下快,两下慢……带着刻意的规律。
周明昭眼波流转,掌心微旋,面不改色地敲着檀板,节奏也在不觉中恢复了原本的节奏。这聚贤茶楼……向来鱼龙混杂,多方势力交汇,每个人都各怀心思,可谓危机四伏。但也正因如此,这里成为了她调查信息的极佳据点,这鼓书名伶的身份,可是她最好的通行证,也是最完美的伪装……
“好——!”
“好弦儿!”
“这周老板果真是名副其实啊”
“不错,确有当年成春老班主的影子”
“只可惜,成春班……”
“……”
随着台下人都散去,周明昭回到后台。铜镜映出她的身影,她默默地卸下脸颊的妆粉,心下思畴着。鼓板静静地躺在桌台上,板底的断弦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小小的铜纽扣,卡在凹槽里。她指尖捻起,触感冰凉。纽扣背面,刻着一把小小的镰刀。
“号外!号外!奉天急电!日本人炸了柳条湖铁路!”窗外,报童嘶哑而惊恐的喊声,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秋夜的沉闷,也扎进了周明昭的心。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初秋的凉意成了刺骨的寒霜。忽近忽远,忽远忽近……
铜镜里,映出陆沉舟弯腰捡起纽扣的身影。方才削苹果时的闲适与漫不经心,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潭一般的沉静,眼底似有寒星掠过。他缓缓起身,摩挲着那枚刚刚掉落在地的纽扣,目光却穿透镜面,紧锁着镜中周明昭看似平静的脸。
“关东军……”他低声重复报童的呼喊,声音里辨不出情绪,却像重锤砸在鼓面上。“好戏,开场了”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极淡,极冷。没有半丝笑意,只有一丝山雨欲来的凝重,和一丝……难以捉摸的锐利。
周明昭感受到心脏沉重的跳动。奉天!柳条湖!日本人终于撕下了最后的伪装!她强压下心中翻涌的血气,指尖划过胭脂盒冰凉的表面。借着转身的机会,极其自然地将那枚纽扣滑入袖口的暗袋。行云流水,毫无滞涩,好似仅仅抹去一缕微尘。
“陆参谋说笑了”她缓缓转身,话音里还带着唱腔的余韵,婉转而疏离,目光冷静地迎上他深邃的眸,“这兵荒马乱的,哪来的好戏?不过是……豺狼露出了獠牙罢了”话语里,“豺狼”二字咬得十分清晰。
他并未回应,只是缓缓走到妆台前,随手将方才捡起的那枚铜纽扣置于台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回周明昭脸上,带着审视的意味。“周老板的袖里乾坤,倒是比鼓书更有意思”他意有所指,白衬衫的袖口随着动作上滑,露出了小臂上那道新鲜的伤痕,在后台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她睫毛微不可察的颤了颤……昨夜日租界的行动,她用鼓声引开追兵,掩护三个学生逃脱。混乱中,与一个突然闪出的黑影短暂交手,似乎还在黑暗中抓伤了那人的手臂……难道是他?奉系的参谋长,深夜的日租界,碰巧的伤痕……?这未免,太过凑巧,倒像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她拢好棉袍,指尖不经意地拂过袖带,确认那“小东西”安稳无虞。随即,扬起清亮的眼眸,“陆参谋的伤……似乎不像野猫挠的。倒像是……被什么不长眼的荆棘划的?”那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名伶的好奇。
他低笑一声,听不出喜怒。脚步却向她逼近,身上的硝烟味儿涌进周明昭的鼻腔。“昨夜那长满荆棘的地方,可不止有野猫,还有……”他可以的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几个不知死活、要跳火坑的雏鸟……”
雏鸟?是那三个学生?他果然在场!……今日所说的话,是警告?试探?还是……别有用心的提醒?
她心下一沉,正欲开口,就听得楼下茶厅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刻意压低的惊呼和杯盘碰撞的响声。紧接着,沉重而带着东洋腔调的皮靴声由远及近,直奔二楼包厢而去。
松本清和!
妆间内,两人几乎同时侧耳,眼神飞快的交汇,又急速的分开。那眼神里,有警惕,有算计,还有一种在危机中被迫共享信息般的微妙默契。
陆沉舟迅速退后一步,仿佛刚刚的逼近从未发生。他拿起刚刚放在桌台上的军帽,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看来,有人比我们还心急”帽子戴上的一刻,帽檐在他眼底留下一抹阴影,遮住了不明了的神情。
“周老板,时候不早了,这外头的路……怕是不太平。好自为之”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身,大步流星的掀开布帘,身影消失在通往茶厅的过道里。
她站在原地,听见楼下松本用日语低吼着什么,然后是包厢门被粗暴的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显然,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这些潜伏的毒蛇也按捺不住了。
茶楼的骚动渐渐平息,她走到窗边,轻轻挑开厚重窗帘的一角。昏黄的路灯下,看到那辆黑色的雪佛兰悄无声息的滑入夜色。几乎同时,一辆挂着黑色牌照的黑色道奇轿车咆哮着从后巷冲出,朝着日租界的方向疾驰而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