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作品:《骨事》 二十六
东国的雨总带着点缠绵的湿意,打在画舫的琉璃瓦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混着舱内的琵琶声,漫成一片朦胧的软。
桃衣踩着莲步旋进舱时,粉纱裙裾扫过青石板,带起一阵浅香——是东国特有的樱桃花露,甜得恰到好处,像她此刻眼角眉梢的笑意。
舱内只坐了位青衣学者,乌发用木簪束着,侧脸在烛火下泛着冷白的光,正低头翻着本线装书,指尖划过书页的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桃衣没说话,先掂起颗红透的樱桃,含在唇间,足尖一点,粉纱便如蝶翼般展开。她跳的是东国的舞,本该是温婉的调子,被她跳得却带了点勾人的野,纱袖扫过青衡肩头时,故意往下压了压,纱角便缠上了对方的衣襟。
青衡翻书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眼底有一闪而过的讶异。她的瞳孔很亮,像盛着画舫外的雨,干净得让桃衣心口莫名一缩。
“姑娘是……”
话没说完,桃衣已旋到她面前,唇间的樱桃轻轻往前送,红得像颗跳动的火。青衡下意识偏头,樱桃便顺着她的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留下点湿痕。
桃衣低笑出声,声音软得像糯米糖:“青衡小姐,不尝尝?”
她没等青衡回应,转身又旋开,顺手抄起对方桌上的白瓷酒杯,酒液晃出浅浅的涟漪。舞到动情处,她忽然仰头,将半杯清酒往自己领口倒去,酒液顺着脖颈滑进衣襟,浸湿了内里的绯色里衣,贴出玲珑的曲线。
青衡的耳尖“腾”地红了,猛地合上书本,指尖捏着书脊,指节泛白:“小姐……”
“我叫桃衣。”粉纱又缠了上来,这次直接蒙住了青衡的头,带着淡淡的香。桃衣的声音从纱外传来,像隔了层雾,“那小姐呢?”
青衡刚要抬手掀纱,腰侧忽然一沉——桃衣不知何时转进了她怀里,稳稳坐住,裙摆铺开,像朵骤然绽放的花。柔软的重量压在腿上,带着体温的热,让青衡的呼吸都乱了半拍。
下一秒,唇上一软。桃衣用牙轻轻叼开了蒙在她头上的粉纱,鼻尖几乎蹭到她的鼻尖,眼底的笑意亮得惊人:“青衡小姐怎的脸红了?”
“我们认识吗……”青衡的声音发紧,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推开还是扶住,“怎么……”怎么会觉得这场景熟悉得心慌?
桃衣的指尖轻轻划过她发红的耳尖,动作温柔得不像她:“许是上辈子认识。”
她低下头,唇凑近青衡的耳畔,用气音嘀咕:“上辈子我就是这样给你跳舞的呀,一点儿也没差。”
话音刚落,就见青衡猛地捂住了脑袋,眉头紧紧皱起,脸色发白:“头……头疼……”
“你怎么啦?”桃衣连忙扶住她的肩,语气里的玩笑散去,多了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想起……”青衡闭着眼,声音发颤,“想起有个穿粉衣的女子跳舞,也是这样的纱,这样的酒……可其他的什么都记不起来……”
零碎的画面像玻璃碴子扎进脑海,粉衣旋舞的影子,酒杯倾斜的弧度,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又甜又疼的情绪。
桃衣看着她痛苦的样子,指尖微微发颤。
271次了。
每次轮回,她都要亲手抹去良鸩的记忆,承受骨龙异能带来的反噬——那是种神经被寸寸撕裂的疼,比机械心脏的电流痛百倍。可每次看到良鸩这副带着记忆碎片的模样,她都觉得,那些反噬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她原本是想报复的。
第270次轮回结束时,良鸩那句“赎罪吧”像根刺,扎得她发疯。她想让良鸩也尝尝被欺骗、被背叛、被一遍遍推入地狱的滋味。
可站在这画舫上,看着青衡泛红的耳尖,看着她被零碎记忆搅得头疼的样子,那点报复的念头,忽然就淡了。
“或许,这辈子我能真做一次桃衣。”桃衣轻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落在青衡的耳畔。
青衡缓缓睁开眼,迷茫地看着她。
桃衣没解释,只是从她怀里站起身,理了理微乱的粉纱,重新掂起颗樱桃,这次没再挑逗,只是自己含进嘴里,慢慢嚼着。
甜意漫开时,她想起骨龙异能的秘密——能让人堕入轮回,却需要施术者承受所有记忆的重压和灵魂的反噬。271次轮回,她记得每一次良鸩的眼泪,每一次自己的残忍,也记得……那些不经意间流露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温柔。
“其实啊……”桃衣望着舱外的雨,声音低了些,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怅然,“我也动了心吧。”
不然,何必承受这271次反噬,一次次将时光倒回?
何必在第271次,放弃了地狱般的折磨,只愿在这画舫上,做回那个勾人心魄的桃衣?
“就是想见见你。”她轻声补充,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对眼前的青衡说。
青衡看着她的侧脸,粉纱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心里那点莫名的熟悉感越来越重。她张了张嘴,想问“我们上辈子到底是什么关系”,却听见桃衣忽然转过身,对她笑得眉眼弯弯:
“青衡小姐,再看下去,酒都要凉了。”
她重新斟了杯酒,这次没往自己领口倒,而是递到青衡面前,粉纱轻轻搭在对方的手腕上,像条温柔的锁链。
“尝尝?东国的清酒,配落雨,最是合适。”
青衡犹豫了一下,接过酒杯。酒液微凉,滑入喉咙时,却带着点奇异的暖。她看着桃衣旋回舱中央,重新跳起那支舞,粉纱翻飞,像无数桃花花瓣扑向心头。
或许,真的有上辈子。
或许,这辈子,能有个不一样的结局。
雨还在下,琵琶声又起,画舫在水面轻轻摇晃,载着两个带着记忆碎片的人,驶向未知的、却似乎温柔了许多的前路。桃衣的舞步里,少了些算计,多了点真心,像她刚才说的——
这次,她想真做一次桃衣。
哪怕,要承受第271次反噬的疼。
东国的雨不知何时变成了血雨。
赤影的人从画舫的梁柱后、舱板下、甚至水底钻出来时,手里的短刀都淬着蓝汪汪的毒,像群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良鸩刚把最后一枚银针钉进领头人的咽喉,后背就挨了一记闷棍,力道之大,让她像断线的风筝般撞在舱壁上,喉头涌上的腥甜染红了青衣前襟。
“青衡小姐!”最后一个部下挡在她身前,被三把刀同时刺穿胸膛,临死前还嘶哑地喊着“快跑”。
良鸩的视线开始模糊,雨水混着血水糊住了眼睛。她看见赤影的人围上来,刀光在雨幕里闪成一片冷白,像极了很多年前,骨濯在工厂里失控时,骨链划破空气的颜色。
不对。
这次不一样。
没有灰雀的支援,没有预设的退路,甚至没有骨濯那枚藏在袖管里的骨链——这次的赤影,是真的要置她于死地,用一场精心策划的“请君入瓮”,把她和她的部下全都埋葬在这东国的画舫上。
“抓住那个青衣的!”有人嘶吼着扑上来,手爪像鹰隼般抓向良鸩的衣领。
就在这时,一道粉影突然从斜刺里撞出来,带着樱桃花露的甜香,却撞出了雷霆万钧的力道。桃衣不知何时捡起了地上的断剑,粉纱裙裾扫过血水时,竟卷出道凌厉的风,生生劈开了扑来的人影。
“桃衣?”良鸩的声音发颤,看着眼前这个本该只会弹曲跳舞的女子,此刻却像朵浴血的花,断剑上的血珠顺着她纤细的指尖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红。
“别说话。”桃衣的声音也在抖,却不是怕,是急。她背对着良鸩,粉纱被风掀起,露出后背渗血的伤口——刚才为了替良鸩挡刀,被划开了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赤影的人越来越多,像潮水般涌上来。桃衣的剑法很怪,时而缠绵如舞,时而狠戾如杀,断剑在她手里像活了过来,却终究抵不住人多。她的动作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急,后背的伤口渗出的血染红了大半截粉纱,像幅被泼了血的画。
良鸩看着她一次次被刀划伤,看着她咬着牙把断剑刺进敌人的心脏,看着她明明快撑不住了,却还是死死挡在自己身前——这场景熟悉得让她心脏抽痛,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穿。
“够了……”良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桃衣的手腕,指尖触到她手背上的旧伤,那道被电击器烫出的疤,在血水里泛着白,“别管我了……你走……”
桃衣猛地回头,眼底的泪混着血水滚落,砸在良鸩的手背上,滚烫的:“我不走!”
话音未落,又有两把刀同时刺向桃衣的腰侧。她避无可避,只能硬生生受了这两下,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上,断剑“哐当”落地。
赤影的人狞笑着围上来,刀光在她们头顶汇聚,像片死亡的乌云。
良鸩的视线彻底模糊了。她能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流逝,像画舫外漏进的雨水,抓不住,留不住。她抬起手,颤抖着抚上桃衣的脸颊,指尖触到她冰凉的皮肤,还有未干的泪痕。
“桃衣姑娘……”良鸩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每说一个字都咳出一口血沫,“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总有种熟悉的感觉……”
她的指尖滑到桃衣的唇角,那里还沾着颗樱桃的红:“嗯……我给你准备了赎身钱,藏在画舫的暗格里,你拿着钱,去哪里能安生……”
“还有啊……”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点孩子气的固执,“你不是喜欢吃桂花糕吗?我给你买了,放在你厢房的食盒里了……是城南那家老字号的,你尝尝……”
桃衣猛地抱住她,把脸埋进她染血的青衣里,泪水汹涌而出,砸在良鸩的颈窝,烫得像火:“你别说了……我都知道……我都知道……”
知道赎身钱是假的,画舫早就被赤影围死了;知道桂花糕也吃不到了,她的厢房此刻怕是已经被烧成了灰烬;知道良鸩说的“熟悉的感觉”是什么——是上辈子,是上上辈子,是那270次轮回里,她们互相伤害又互相牵挂的烙印。
原来这就是报应!
桃衣死死咬住嘴唇,尝到血的腥甜。良鸩此刻的眼神,她临死前的叮嘱,甚至她指尖的温度,都和当年工厂那场生死戏里,自己演出来的虚弱一模一样!
可这次,良鸩不是演的。
她是真的快死了,真的在担心她,真的把最后一点念想都留给了她。
上天在用她亲手设计的戏码,惩罚她第270次的残忍。
“啊——!”
桃衣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猛地抬起头,眼底的温柔被一种近乎疯狂的猩红取代,原本纤细的指尖突然弹出半寸骨链,泛着冷白的光,像淬了冰的獠牙。
画舫周围的雨水突然停滞在半空,赤影的人动作也瞬间僵住,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下一秒,一股强大的异能从桃衣体内爆发出来,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骨链在她周身飞速旋转,形成一道黑色的旋风,所过之处,赤影的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搅成了血沫,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砰——!”
最后一个赤影的头目被骨链刺穿心脏,尸体撞在舱壁上,又被异能震得粉碎,血和肉溅满了整个船舱,像场恐怖的雨。
风停了,雨落了,画舫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桃衣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骨链缓缓收回指尖,留下一串血珠。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黑血——那是动用超出身体负荷的异能,带来的反噬。
可她顾不上这些,只是扑过去抱住良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良鸩……良鸩你撑住……我带你出去……”
良鸩缓缓睁开眼,眼神却不再是刚才的迷茫,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带着无尽的痛苦和冰冷的恨意。
她看着桃衣指尖的骨链,看着她嘴角的黑血,看着她眼底那抹熟悉的、属于骨濯的狠戾——所有被抹去的记忆,所有被尘封的过往,在刚才那股强大的异能爆发时,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回了脑海。
工厂的生死戏,医院的假昏迷,审讯室的诛心之言,阿七死在巷口的眼神,张猛掉在码头的硬盘,标本店的温柔乡,牢房里的酷刑,还有……那270次轮回里,一次次的背叛和死亡。
“骨濯……”良鸩的声音很轻,却像把冰锥,刺穿了桃衣所有的伪装,“原来是你。”
桃衣的身体猛地僵住,抱着良鸩的手开始发抖。她看着良鸩眼底的恨意,那恨意比上辈子在牢房里时,更浓,更烈,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无处遁形。
“我知道你恨我。”桃衣慢慢松开手,向后退了几步,避开良鸩的视线。她咳出一口黑血,溅在粉纱上,像朵丑陋的花,“这辈子我没有机械心脏,刚才动用异能……可能压制不住反噬了……”
她扶着舱壁,艰难地站起身,粉纱裙裾拖过满地的血污,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我待会找个安静的地方,自己了断。”
“别脏了你的眼。”
桃衣的声音很轻,带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她最后看了良鸩一眼,眼底有太多复杂的情绪,愧疚,痛苦,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眷恋。
“这样……也算……赎罪了吧。”
说完,她转身踉跄着往外走,骨链在她身后无力地垂下,拖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响声,像在为自己敲奏最后的丧钟。
良鸩躺在冰冷的血泊里,看着那道粉影消失在画舫的拐角,消失在东国缠绵的雨幕里。她没有喊住她,也没有动,只是闭上眼,任由眼泪混合着血水,从眼角滑落。
恨吗?
恨。
恨她270次的欺骗,恨她杀死阿七和张猛,恨她把自己困在轮回里,一遍遍凌迟。
可看着桃衣转身时踉跄的脚步,看着她嘴角不断溢出的黑血,心脏的位置却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比身上的伤口更疼。
赎罪……
骨濯,你知道吗,有些罪,不是一死就能赎清的。
雨还在下,敲打着画舫的残骸,像在为这场跨越271次轮回的爱恨,奏响最后的挽歌。良鸩缓缓睁开眼,看向桃衣消失的方向,眼底一片死寂的红。
或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她活着,她死去。
从此,再无轮回,再无纠葛。
只是为什么,心口的位置,会空得这么厉害?
像被那场爆发的异能,连带着心一起,震成了碎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