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氤氲

作品:《樱花不解浪子渎

    短暂的安静被窗外倾盆的雨声填满了,少年望着对方久违的眼眸愣了片刻。


    “你怎么现在在寝室里?”鹿明轻轻扬了扬眉稍,问道。


    “本来就想回来拿本书的,结果没想到突然下了大雨,伞扔在图书馆,就在这里等雨停。”宋嘉一下意识往旁边撇过头去,轻声道。


    话音刚落,鹿明张了张嘴,本来想要说些什么,就听见雨声中传来的愈发清脆响亮的脚步声,以及随即传来的,“哎,儿子,怎么傻站在门口不进去?”


    下一秒,宋嘉一便看见门框中出现两个笑盈盈的身影,一男一女,想来一定是鹿明的父母。男人身材在经典Polo衫间透出几分中年发福的富态,只是眉眼间的神色则绝对称得上是格外的矍铄,在和蔼温柔的微笑下还有几分昂扬的盛气;女人则更加洋溢出一股灿烂,一股热烈的精气神,几乎彻底要盖过眼角和鼻侧的皱纹,向外无时无刻不传递出一种看似温柔却又带着几分强势而不容置疑的威压。


    鹿明也在不经意间轻轻的瞥过眼神,望着地板上泛着冷白的瓷砖道“这是我爸我妈,今天周五,他们正好下班的早,给我带了些生活用品,顺便就来和我一起吃个晚饭。”


    鹿明的爸爸妈妈鹿德和江舒仪总是喜欢在周五的下午想尽办法偷摸着提早点下班,赶到高景大学里来。但往往总被鹿明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推脱,好不容易才能逮着个机会,便迫不及待地带着大包小包赶来。


    “哎呀,这是你室友吧?”宋嘉一的妈妈笑着弯起了眼,一边往房间里走,一边说道。


    “叔叔阿姨你们好,我叫宋嘉一”宋嘉一使劲扬起了嘴角,努力挺了挺身板,微笑道。


    “你好你好,哎哟,你这是在寝室学习呢吧,叔叔阿姨这不会太打扰你吧。”


    “没事没事,我这是等雨停,随便翻书看看。”


    在这一来一回的客套要继续向前无止境地发散去之前,鹿明急忙忙地想要止住,望着他爸妈进了房间内的背影,插嘴道,“那咱们放了东西就赶快去吃晚饭吧,你们吃完也早点回去,我等会还有论文要写。”


    “这才进来多久,几句话的功夫,就让把我们往回赶。”他母亲笑着摇摇头,“行行行,知道你忙,等我跟你爸把东西理理完就走。”


    闻言,宋嘉一便也重新低下头去,只是在目光扫射着一行行最小二乘法的原理论述之余,余光中则不由自主地瞥向站在一旁时而从衣柜里换出一批衣服,时而往储物柜里塞进一袋零食的鹿明。


    不一会儿,鹿明收拾妥当,开始站在门边准备招呼着父母往外走。只是当他推开门的时候,之前被阻挡了的隆隆雨声席卷进来,他刚要迈出的脚步顿了顿,一回头,轻轻瞄了一下坐在位置上、正撑着脑袋看书的宋嘉一。他张了张嘴,却也什么都没说,而在他正准备转头离开时,已到门外的母亲突然冲着里面喊了句,“嘉一,你不是说你没带伞吗,这雨这么大,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吃个晚饭?”


    宋嘉一闻言抬头是一愣,“不,不用麻烦叔叔阿姨了,我再等等就好。”


    鹿明也是一愣,回头看向母亲,却只见母亲又噔噔噔探进房间内,冲着宋嘉一招了招手,“这有什么麻烦的,赶紧的吧,回来再学也不迟”。


    宋嘉一被这扑面而来的热情有几分吓到了,却又实在不好意思拒绝,便在支支吾吾中收拾起自己的书本跟着出门了。


    热烈的大雨中,鹿明的爸爸妈妈在前面走着,鹿明则和宋嘉一在后面挤在一个雨伞下往前小心翼翼地挪动着。鹿明左手撑着伞,右手搭在宋嘉一的右肩上,宋嘉一则把书包背在胸前,两人轻手轻脚间努力地避开一个个水坑,也努力地躲开从伞沿上落下的水珠。


    也许是太过专注于避开雨天的泥泞,他们俩在路上格外安静,让雨滴落在伞上的滴答声显得愈发震耳欲聋了。


    景大外坐落着一座谈不上多么潮流火热,但却也是门庭若市的餐厅。走到大门口后,当鹿明收起雨伞,宋嘉一才发现鹿明左肩上湿漉漉的一大片,甚至在短袖的袖口上都有不断滴下的水珠。


    “你,你怎么都没撑着自己?”


    “没事,这不是怕把你那计量经济学搞湿了,你那宝贝书我可赔不起。”鹿明收起伞,一边往食堂里去,一边轻声笑道。


    宋嘉一在嘟囔中唔了一声,感觉心头仿佛被雨滴打湿了几分,传来一股沁人的触动。


    餐厅门口,带着几分古色古香的装潢,门上的匾额又以苍劲有力却又带着几分江南婉转的字体刻着“风满楼”三个大字。


    当服务生引着他们来到角落的四人位置上坐定后,宋嘉一的爸爸便将特意要来的菜单拿给宋嘉一,让他看着什么尽管点。宋嘉一僵硬地扬了扬嘴角,随后底下头去,做出一份认真阅读的模样,确实两只手不由自主地紧紧互相摩挲着,在一股也许只有自己才能感受到的局促的气氛中做着不为人知的深呼吸。


    少顷,服务员前来点单,鹿明这才拿过菜单,扫了一眼,便飞快地报出了一个个菜名,“一份石锅鸡汤豆腐,葱一定要切碎;吴山烤鸡,少放辣椒;粉丝裹虾,记得剔虾线;招牌炒饭,别放芹菜;干锅花菜,少油少盐。”说完,鹿明转头看向宋嘉一,“你还有什么想吃的?”


    宋嘉一一愣,收起在手中翻来覆去多时的菜单,摇了摇头。


    服务生走后,鹿明的妈妈撇了撇嘴,嗔怪道,“就你事多,这么挑剔,你看看人家嘉一什么都行。”


    鹿明扬了扬眉,刚要开口,宋嘉一则笑着说,“没有没有。我也不吃芹菜,还好鹿明刚刚说了。我小时候甚至连葱也不吃,还是我爸我妈一直逼着我,我才在高中的时候突然学会的。”


    鹿明闻言,转过头去,看着宋嘉一古板的脸颊,忽然觉得好像多了几分生动,就连原本清晰分明的线条仿佛都显得有几分柔和舒缓,然后不由地轻笑一声,撇过头去,摆弄着光秃秃的餐具,发出几声清脆的敲击声。


    许多漂泊在外的江南人总是会在某些格外寂寞的深夜回想起风满楼的味道,并在其中找到几分乡愁的慰藉,因为几乎每一个江南人总在小时候一些盛大的节日中光顾过这家历史悠久的餐厅,或是春节,或是中秋,或是洞房花烛新婚夜,或是金榜题名高中时。


    风满楼的江南菜在全国得来的认可自然是名不虚传,招牌炒饭粒粒分明、颗颗饱满,干锅花菜入味得恰到好处,粉丝裹着的虾肉饱满有弹性。天天在学校里保持固定动线的宋嘉一自然是天天光顾食堂,虽说单调乏味,却也没有心情为了一一顿饭往校外跑。而这次,胡乱撞上的一顿盛大的美食让他着实久违了这份认认真真的烟火气。他低着头,轻轻地拿着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努力地克制着这股满心的热切和雀跃,沉浸在热腾腾的干锅冒出的白烟中。他也会偶尔抬起头,不说话,隔着热气,轻轻地听着餐桌上热烈温柔的家常话。


    相比起来,鹿明吃起饭来则慢下来不少,仿佛百无聊赖地摆弄着筷子,在干锅中精准地挑选着不带根茎的花菜,在炒饭中避开聚集的葱花,在烤鸡中挑选最柴的鸡胸肉。他一边慢慢悠悠地咀嚼着,一边百般不耐烦地应付着对面爸爸妈妈排山倒海的关切。


    “这几天在学校生活的还习惯吗?”“还好。”


    “寝室里有没有缺什么东西,要不要我们下次给你带点牛奶?”“不用。”


    “有空记得给家里打个电话,一周至少得打一次吧,别老说忙忙忙的,周末,周末至少得打个电话吧,不然在外面这么多天,也没个信儿。”“行。”


    “你爷爷奶奶还天天打电话问我你在学校的情况,他们说不敢打电话给你,怕打扰你学习,就来问我们,你这一天天也不跟我们说,你让我咋跟你爷爷奶奶说,你说是不是?”“是。”


    “你这在学校,也别太忙了,别太辛苦了,别埋头光顾着读书了,虽然我跟你爸也知道,你也肯定不是整天忙着读书,话又说回来,有空想想人生大事,你爷爷奶奶整天牵挂的也就是这个了。”“行。”


    “诶,你爸我打个岔,你跟爸说,学校里有没有喜欢的人了现在?”


    鹿明刚吸了一口可乐,差点被呛到,慌忙咽了下去,挥了挥手,“没没没,别问了别问了,好好吃饭,你俩一人一句的,半天饭都没吃多少。”


    宋嘉一在一旁埋头吃饭的余光瞄见鹿明难得的窘态,却是没忍住的轻声一笑,惹得鹿明忽然斜眼睥睨了一下,则又赶紧收敛了几分笑意,继续认真地望着碗里的米饭。


    鹿明眼里却仍然看见宋嘉一嘴角尚未完全散去的笑意,忽然他觉得隔着这氤氲的烟火气,心间也升起了几分朦胧的暖意,想来想去,觉得一定刚刚滑入口中的石锅豆腐格外滚烫。只是恍然间,他觉得之前眼里仿佛遵循着固定路线的机器人般的宋嘉一,好像一不小心露出了柔软的侧面。


    对面两人不间断的关心却没有被一盆盆冷水浇灭,照旧弥漫开来,将餐桌包裹在一股暖暖的生机当中,只是在收起那抹笑意后的宋嘉一突然想起几年前高中时代和爸爸妈妈的晚餐,眼角的余光从鹿明的身上转到了窗外远处的三漾湿地,趁着无人注意,在眼底溢出了几分淡淡的不知所措,而在脑海里,他的回忆飘向一年前一个冰冷的夏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