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泉盯着眼前紧闭的门，奴婢撑伞站在身侧，雨水淅沥，滴答沿着油纸伞边落下，溅湿衣裙下摆。


    她愣了下，恰此时，一师太撑伞而来，“这位施主，可是遇到什么难事？”


    瑶泉礼貌一笑，道出需求：“不知寺院可还有厢房，今日雨打，怕是不能坐马车回府，怕是要麻烦贵院一宿。”


    瑶薇与她不和，自是不愿与她挤一个屋子，她不该再凑上前，现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寺庙上。


    师太听罢和煦一笑，“是有一间，不过……”


    听到有一间厢房，瑶泉眼睛一亮，追问：“不过什么？”


    “那间厢房在西边，有些偏，施主若是不介意，我便为施主引路。”


    瑶泉初听偏僻，有些胆怯，“轰隆隆——”雷声不断，电光一闪，骇人得很，这雨没完没了下，瑶泉裙角湿了大片，凉风阵阵，她不由得一哆嗦。


    总不能干站在这里等雨停，瑶府马车一辆，总不能让马夫驾走带她离开，为今之计，只得前往厢房度过一晚。


    “那就有劳师太了。”瑶泉欠身道。


    “施主跟我来，”


    师太在前头引路，今寺庙有众多贵妇借宿，不少手下把守寺庙，前往西院路上隔几步见一位，瑶泉安心不少，


    “就在这了。”师太推开木门。


    瑶泉观察四周，确实偏僻，三面靠密林，前面则是水湖，上架着石廊。


    师太将她带到厢房就离去了，瑶泉整理好屋子，吹灭桌上的油灯入睡了。


    四周陷入寂静，唯有水声似鼓点低沉，坠入池面，激起朵朵小花，整个寺庙被雨幕包裹着，夜渐渐深了，点点蜡烛火花灭下去，天地沉眠。


    屋檐下，夷仙试图踩上沿瓦片滴落的小水花，但失败了，水花透过她透明的身子落地。


    “天乾地坤，雷震风巽，水坎火离，山艮泽兑，引鬼绝对地形需极大的把控，殊玉师兄不妨猜猜会是哪。”


    半张脸隐秘在暗处，细碎发丝打在脸颊上，殊玉几乎脱口而出：“段府，密林里的村落，寺庙。”


    ”殊玉师兄可会下棋?”


    殊玉含蓄道：“一点。”


    “棋师布棋，最擅观察对手，忧心对方看出他所埋陷阱。”


    耳边女子的话渐渐与幼时师父教导话术重合，“明着观察又怕对手看出，所以……”


    殊玉：“所以他往往藏在暗处。”


    夷仙勾起嘴角，又听到头顶传来一个很不喜的名字，殊玉说：“这话师父曾教过我。"


    夷仙沉下脸，她这番话正是御决所教，那时他最爱下棋，常常拉着夷仙跟他一块下棋，夷仙哪懂什么下棋，胡乱下一通，后来学会些，又每次掉入御决所设陷阱中。


    “哦。”夷仙冷冷道。


    殊玉不觉有他，“照这么说，段少玮会进虚无境，解药迟迟没有下落，不妨我们从他身上下手。”


    “没用的，他会下来，但不是跟我们一样跳下来。”夷仙手撑上脖颈，“而是魂入镜。”


    “魂入镜？”殊玉重喃一遍。


    “嗯。”


    魂入镜……凝思几瞬，脑中闪过三个字，他念出来：“镜双魂？”


    夷仙按住脖颈的指尖紧了紧，这都能想到。


    关于镜双魂的记载寥寥无几，天仙宗藏书阁最上层架子上有本万物籍，殊玉曾在里面看到过镜双魂。


    上面写到南幽鬼宗诡术镜双魂——镜见万物，万物成影，引魂通镜，本体不入。


    寥寥几句，再无其他。


    而瑶泉池就是镜，魂入镜，本体不入，他可自由出入虚无境，在这里，无人拦得住他。


    殊玉略微思索，垂眼瞥见夷仙在发呆，出声道：“你在想什么？”


    夷仙回神，道出所想：“你认为瑶泉为什么要引我们来这寻解药？”


    “这个问题我问过你。”


    她不记得了。


    殊玉继续道：“你说——鬼好呗。”


    夷仙：“……”


    殊玉：“她不可能无缘无故帮我们，这里当是有她想要的东西。”


    “她进不来，什么东西她能拿走？”


    夷仙忆起在酒窖时同瑶泉讲的话——“你手上的婴孩不可投胎入轮回，只得在这个世间做一个孤魂野鬼，于明书不可能帮你，我可以，我能让你的孩子投胎再世。”


    再后来，瑶泉同意了。


    夷仙忽地抬起头，视线落在屋子里，她道：“记忆。”


    “她把段少玮当成于明书了。”


    此话一出，殊玉理通思路，小和尚想让他们死在虚无境里，不惜使用引鬼绝，莫不是与瑶泉记忆有关……


    他们平安出去，瑶泉记忆恢复，段少玮不想看到这种情况出现，可瑶泉喜欢他，为什么要封了她记忆？


    二人想着，过了约莫一炷香，二人彻底明白了……


    此情此景，二人捏紧拳头，气血上头，夷仙失了分寸，抬脚欲往屋里走，却被拦了下来。


    殊玉向来进退有度，喜怒不显，可如今，眼底愠怒顿现，沉着声音说：“没用的。”


    话出，夷仙泄了气，不愿再待下去，殊玉带着她离开这。


    二人经过西院前大树下，看到了小和尚，他进来了。


    魂魄状态，无法出手，可他们也没心思出手了。


    擦肩而过，殊玉直视前方，“不走吗？我想，她也不愿让你看到。”


    小和尚不语，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抬脚往里面走，厢房里恢复如常，没有任何人进来过的痕迹，瑶泉平静躺在木床上，已入梦乡。


    坐在床边，魂魄透过她的手，扶不起来，小和尚弯下身子，用脸轻轻蹭她，感受着她鲜活的生命，最后低低哽咽声传来，“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


    这一夜，格外漫长。


    *


    夜色如渊，雨停了，远边天际簇簇黑云团有电光闪过，亮了半边天。


    夷仙独自躺在树上，背着身，闭着眼。


    殊玉轻靠着树，单支着腿，无归剑环在身前，指腹摩挲着五彩石，上头有沙沙声传来，下一秒，青提色裙子一闪而过，夷仙落在他面前。


    琥珀色眸子一味盯着他，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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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发，最后又跳上树。


    “有话跟我说？”


    刚下完雨，空气中混着淡淡的土腥味，清新透彻。


    “没有。”


    殊玉叹了口气，“我知道你难受，下来我给你讲个故事听。”


    等来的是一声，“你才难受。”


    殊玉心底数着时间，等念到三时，树上的女子懒懒站在他面前，傲慢道；“说吧。”


    冷月藏在云层，慢慢探出头来，淡淡冷光洒下来，为天地镀上一层银白。


    ”在一个很偏很偏的小山村里，小山村与世隔绝，鲜少有外人进来，里头的人出不去，村子里几乎以狩猎为生。”


    “白日女子织衣，男子耕地，夜里村子里的男子三两结伴去山里狩猎，日子平平淡淡过了很久很久，忽然有一天山里传来恶耗，进山狩猎那些人无一人生还，全部命丧魔手，恶耗传来不久，未等村里人缓过神来，魔怪就已将手伸向村子，一晚上尸横遍野，只有一个偷玩跑到山外头迷路好几天终于找到回家路的小男孩活了下来。”


    夷仙：“然后呢。”


    殊玉眼尾有些泛红，“小男孩脏兮兮回到村子，慢吞吞走着，心里还在盘算着回去后要怎么跟娘亲解释，走着走着，他踢到了一个东西——他妹妹的手，手里还握着小男孩给她做的竹蜻蜓，抬头望去，一地尸体，无一活口。”


    “父亲思路，娘亲死了，妹妹也死了，村子里的人都死了，只有他……活了下来，他想报仇，可他才七岁，什么都做不了，他不知道要去哪，不知道去哪寻找凶手，只是守着他们尸体发呆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起身了。他给村里人所有人安了墓，在木板上一点一点刻上他们的名字。”


    “不知道挖了多久，不知道挖了多少个，他没日没夜挖，日月更换，终于，他挖完了。”


    “他坐在家门口的木板上，啃着已经生硬的馒头，在村子里找些干粮，带上行囊出村了，父亲告诉过他，沿山那头一路往东走，就可以出山了，在这之前，他走过很多遍，却始终出不去山，那天，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干粮吃完了，也没有水，他又饿又渴，这一次没有人再会上山找他，没有人会救他。”


    “他只能拖着沉重的身子往东走，后来他见到了一家客栈，客栈的老板很好很好，他收留了小男孩，给了他粮食和住处，条件是要他那里打工干活，小男孩留了下来，在那里暂时定下来，可他还记挂着复仇，有回，从盛京那里来的几位商人，他端茶倒水时听到那几位商人说——有个宗门掌门要收徒，在那里可以学到真本事。”


    “小男孩一听，当晚收拾行囊去了。”


    身旁久没见声响，殊玉偏头，只见女子枕着手睡着了。


    静静看着女子侧颜，殊玉愣了一下，但只是一瞬，从袖中拿出赤血珠放在她手旁，发热的赤血珠驱散些冷意。


    徐徐清风，高扎的素发带轻扬，少年清冽的嗓音不急不慌传出——


    “柳鸢瑶，柳门尽数丧命于魔头手中，你恨魔，我也恨。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以后我会帮你。”


    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女子缓缓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