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十点，酒店的会议室。


    连日来的喧嚣面试已经基本结束，这里恢复了安静。方远独自坐在长桌的主位上，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电脑，只是静静地看着桌上那份薄得有些可怜的简历。


    【姓名：林希】


    【学历：燕京理工大学（本科）】


    【工作经历：蓝天信息科技有限公司（行政助理）】


    没了。


    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方远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简历的边缘轻轻敲击着。这几天他见的牛人太多了，简历拿出来，项目经验能写满三页纸，恨不得把小学当过三好学生都印上去。而眼前这份，简直是一股清流，或者说，一股寒流。


    “笃笃笃。”


    敲门声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浅米色职业套裙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她没有化妆，或是化了极淡的裸妆，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整个人透着一股温婉知性的书卷气。当她抬起头时，方远的心跳还是漏了半拍。


    那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清澈、灵动，仿佛蕴着一汪湖水。她看到方远，嘴角自然地向上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没有丝毫紧张或谄媚，只有恰到好处的礼貌和从容。


    真人比系统生成的肖像还要生动几分。


    方远不动声色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请坐，林希小姐。”


    “谢谢方总。”林希落座，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是一个无可挑剔的面试姿态。


    “我就不绕圈子了。”方远将那份简历推到桌子中央，“林小姐，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想来我们公司，应聘一个CEO助理的职位？”


    “因为《仙剑奇侠传》。”林希的回答快得有些出乎意料，声音温润悦耳，“我看过很多关于远方工作室的报道，也玩了试玩版。我觉得，一家能沉下心做出这样作品的公司，一定是一家有理想的公司。我想在一个有理想的地方工作。”


    回答得滴水不漏，充满了对一个文艺青年来说的“政治正确”，完美得像教科书范本。


    方远笑了笑，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CEO助理这个职位，很琐碎，甚至很枯燥。端茶倒水，安排日程，整理文件，偶尔还要处理一些人事纠纷。以你的年纪，甘心做这些？”


    “任何伟大的建筑都是由一砖一瓦砌成的。”林希的目光迎着方远，没有丝毫闪躲，“能为盘古互娱这栋大厦添上一块砖，是我的荣幸。而且我相信，在方总身边，我能学到的，会比在任何地方都多。”


    又是一记完美的直球。谦逊、好学、有觉悟。任何一个面试官听到这里，恐怕都要忍不住点头了。


    但方远不是普通面试官。


    他把那份简历又拿了回来，两根手指捏着，在林希面前晃了晃：“你的简历，非常……干净。燕京理工，据我所知，是一所不错的学校，但和前面的应聘者相比，比如清北的高才生，或者有海外背景的设计师，似乎并不突出。”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了几分：“我们这次招聘，收到了上万份简历，其中不乏世界名校和互联网大厂背景的精英。我很好奇，你觉得，你凭什么能从他们之中脱颖而出，坐在这里，和我进行最后一轮面试？”


    这个问题，近乎于冒犯。


    寻常的应聘者，此刻恐怕脸都要白了。


    然而林希的表情却几乎没有变化，只是那双灵动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快得像错觉。


    “方总，我觉得您可能误会了。”她轻声说，“我应聘的，不是能决定公司战略的核心岗位，只是一个助理。对于这个职位来说，最重要的或许不是一份光鲜亮丽的履历，而是细心、耐心和执行力。”


    她微微前倾身体，补充道：“您需要的，应该不是一个对公司未来指点江山的军师，而是一个能将您的意志，准确无误地传达下去，并确保所有琐事都井井有条的管家。我认为，我能胜任。”


    逻辑清晰，不卑不亢，瞬间就将方远的“学历歧视”指控，巧妙地转化为了对岗位职责的精准理解。


    高手。


    方远心里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盘古互娱刚刚成立，团队刚刚从十个人扩张到近百人。你认为，在现阶段，公司面临的最大的管理风险是什么？”


    这个问题，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行政助理”的认知范畴。它涉及了企业管理、组织架构、甚至是公司文化的核心。


    如果林希真是简历上那个普通的行政助理，她最好的回答就是“抱歉，方总，这个问题太专业了，我没有思考过。”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林希没有立刻回答，她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过了大概十几秒，她才重新抬起头。


    “是‘稀释’。”她吐出两个字。


    “稀释？”方远眉毛一挑，来了兴趣。


    “是的。”林希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首先，是核心文化的稀释。小团队靠的是创始人的个人魅力和共同的梦想凝聚人心。但当新成员大量涌入，他们带着各自以前公司的习惯和理念，如果不能快速融入和认同盘古的文化，公司的凝聚力就会被稀释。”


    “其次，是管理效率的稀释。人少的时候，方总你一句话，所有人都要听。但人多了，就需要层级和流程。如果流程设计不当，就会造成信息传递的延迟和失真，管理效率就会被稀释。”


    “最后，也是最危险的，是股权和控制权的稀释。”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仿佛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语气又回到了那种谦虚的状态，“当然，这可能是我多虑了。我只是觉得，一家快速发展的公司，一定会吸引来资本的目光。如何在获得资本助力的同时，如何保证创始团队对公司绝对掌控，是一个很重要的课题。”


    说完，她便不再言语，重新恢复了那种温婉安静的样子，仿佛刚才那番条理分明、直指要害的分析，不是出自她口。


    方远看着她，心里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文化、效率、股权。


    这三点，精准地切在了他最近一直在思考，却还没来得及梳理清楚的痛点上。这番见解，别说是一个行政助理，就算是一些混迹职场多年的所谓总监，都未必能看得这么透彻。


    装，你接着装。


    方远心里乐了。他几乎可以肯定，眼前这位，就是系统送来的“大礼包”。只是不知道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想不通，就不想了。


    方远向来是个实用主义者。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


    他忽然笑了，是一种全然放松的，带着几分玩味的笑容。


    “林小姐，你通过了。”


    林希似乎并不意外，礼貌地说道：“谢谢方总，我什么时候可以入职？”


    “随时。”方远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不过，我要对你的职位，做一点小小的调整。”


    林希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CEO助理这个名字，不太配你。”方远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从今天起，你的职位是——盘古互娱，首席运营官助理兼行政总监。”


    林希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第一次，泛起了一丝真正的涟漪。


    是惊讶。


    “我需要你，在最短的时间内，为我们这家草台班子，搭建起一整套现代化公司的行政、人事和法务体系。所有部门的日常运营协调，除了研发工作之外，都归你管。你需要对接财务，制定预算，监督执行。你需要对接法务，处理合同，规避法律风险。所有部门主管，每周都要向你做一次工作汇报，你整理之后，直接向我报告。”


    方远的手依旧停在半空中，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怎么样，林总监？给你一个这么大的舞台，敢不敢接？”


    他故意把问题抛了回去。


    你想当个小助理隐藏实力？门都没有。我直接把你推到前台，让你统筹全局，身居要职。我倒要看看，你这尊大佛，到底能在我这小庙里，憋到什么时候。


    林希看着方远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沉默了足足三秒。


    三秒后，她眼中的惊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般的亮光。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方远的手。


    “好的，方总。”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多了一丝藏不住的锋芒。


    “乐意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