晗明剑通体皆由至清至洁的材料制成，出自浣清溪之手，她最清楚不过。那是从哪儿生了魔气，以至于要用上缚魔绳？


    无力感漫了上来，浣清溪喉咙艰涩，嗫嚅着说不出话。她此时才意识到，那畏惧一直埋藏心底——害怕命运不可更改，害怕努力皆为枉然。


    哪怕她前一世已经拖着那人，一同坠入死亡。


    浣清溪胸腔起伏一下，盯视沈濯，终于将话挤了出来：“沈濯，你为什么会需要用上缚魔绳？”


    浣清溪眼神清亮，仿佛世间万物皆可包揽其中，专注看向一人时，周遭事物皆为虚影，只一人锁定其中，轮廓清晰。


    对峙片刻，沈濯落败般垂下眼睫，温声答道：“没什么大事，只是早年修炼激进了些，以至于道心不稳，师尊便用缚魔绳帮我压一压，也算是警示，所以留到了现在。”


    感知到浣清溪的惴惴，邓林剑将沈濯周身探知一番，在识海中道：“他没说谎，我没从他上嗅到煞气。”


    邓林剑虽是浣清溪在剑阁贪便宜买来的来历不明之物，但生了灵识多少算件神器，对煞气向来敏感。


    听此结论，浣清溪方将心头不安压下去些许，诸多疑惑却一点未少，但知晓沈濯有心隐瞒，也只能暂且搁置。


    “师姐，该去送桂里镇的生魂离开了。”沈濯打断浣清溪的心绪。


    脱力鬼物的附身，生魂皆心有余悸，自发聚去一处。


    父母将子女环抱在怀中，夫妻并肩倚靠彼此，孤家寡人则左右观望，未寻到亲人的身影，也不敢大声呼唤，双手交握，瑟瑟立于人群中。


    死寂之中，不管何种姿态，人人面上都带着胆战心惊。


    “莫须惊慌，鬼物已散，我们会绘制阵法，送大家安然如轮回。”浣清溪的声音随着灵力传入众人耳中，声线平和，瞬间拖住了他们的心。


    一个络腮胡大汉从人群里挤出来，两手不自在地搓了搓，黝黑的脸上露出一抹局促，低垂着头，迟疑道：“仙长，我想问问，那些不见了的人，还能回来吗？”


    浣清溪眼皮一颤，道：“抱歉……”


    “也是，也是，都撕碎了，怎么还回得来……”大汉喃喃着退了回去，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哽咽声。


    浣清溪与沈濯走至人群两侧，正欲起阵超度，却听见长街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孟良平整个人瞧起来与乞丐差不了多少，须发散乱，脸上擦伤无数，华服上亦是灰土斑驳，黑灰满手，似乎是太过着急，一路跑来摔了不少跤。


    他一到此处，气息都还未平稳，便着急往人群里冲。


    桂里镇的人本就对他有怨，登时便把人搡开，不管身上、附近有些什么物件，拿起便不管不顾地砸过去。


    孟良平倒在地上，翻身想要爬起来，又被一众物件砸了回去，有一块尖石正好砸在他额角，瞬间血流如注。


    眼见要出事，浣清溪手一挥，将伤人之物尽数拦下。


    孟良平好似不觉疼，一骨碌地爬起身，也不管糊了半脸的血，只一面作揖，一面嘶哑地祈求：“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有没有人看见我的女儿，有没有人看见我的女儿……”


    发泄过后，其他人的理智也稍稍回笼了，想起那个小小的人儿，对孟良平又恨，又不可避免生出一丝歉意与怜悯。


    这时，便有一女子出声，因为情感的复杂，语气也显得僵硬：“我们也不曾见过，你问问仙长去吧。”


    浣清溪已绕了过来，还未开口，孟良平便朝她跪了下来，额头磕在石板地上，邦邦作响，他哀求道：“仙长，我知自己罪不可赦，但佑安她是无辜的啊，她才七岁，她什么都不知道。一切罪孽，都由我背负，求求您，放过她吧。”


    孟良平知道旱魃乃是邪物，也知道自己罪大恶极，他不在乎自己会落得如何下场，只是想给自己的女儿求一线生机。


    浣清溪用灵力强行把人扶起来，抿抿唇道：“佑安她，已经灵散了。也正是因此，桂里镇的鬼域才会消失。”


    孟良平如遭雷击，身形晃了晃，强撑着墙面才没倒下去。


    浣清溪自认世间苦楚皆已看尽，再到此时，仍不由得心生酸涩。她继续道：“佑安从一开始就被曾酆契为鬼仆，其他皆不过出于曾酆的私心与贪念，于桂里镇人是无妄之灾。佑安临终时，很抱歉自己对不住大家。”


    “孟良平，佑安不愿你沉溺仇恨。”浣清溪看着孟良平佝偻下去的身影，道：“她说，如果有下辈子，想做个健健康康的女儿，那时就能陪着你走商路了……”


    孟良平早年靠四处走商发家，后来经历妻子离世、女儿天生异样，便断了此路，专心留在桂里镇，只是偶尔将年轻的跌宕起伏当做睡前故事讲给佑安听。


    他也没想到那些经历会被她放在了心里，最终成为无法圆满的遗憾。


    孟良平未曾抬头，身前的地面出现点点湿痕。他缓缓转过身，面向桂里镇众人，扑通一声，双膝跪下，五体伏地地磕了三个头。


    再抬起头时，他面上血液、泪水都混作一团，十分狼狈。


    众人见此，没有大仇得报的畅快，只有鸦雀无声。良久，一个男人站了出来——是当初给孟佑安塞了一块馒头，又亲手将人淹进河中的那个人。


    他长长叹了口气，对孟良平道：“当初，也是我们对不住你们，将那孩子活生生淹死了，才引发这一连串事。”


    “时至今日，已经说不清到底是谁对不住谁了，没有一个人过得好……”他顿了顿，也没有其他话再可说了，于是转向浣清溪，道：“仙长，麻烦您送我们走吧。”


    浣清溪点点头，与沈濯对视一眼，合力起阵。


    两道灵力传入半空，汇在一处，相互交织，又缓缓向四周扩散，蜿蜒成一个神秘的图案。


    圣洁的光辉从中撒下，落于众人身上，温柔如幼年母亲的怀抱，清除一切负累与苦痛，引着他们前往新的一世。


    孟良平的业障已尽数显现，在他身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几乎密结成茧——他的下一世会历经许多磨难，直至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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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解。


    孟良平突然想起什么，从红色巨茧中扒拉出一条罅隙，艰难道：“仙长！曾酆设有一阵法，在城外桂花树附近，我曾前去替他转移业障！”


    浣清溪闻言一惊，意识到：那恐怕就是她一直寻找的、无极宗天道元力的相连之处。


    长街之上只剩两道人影，阵法光辉还未散尽，两人便马不停蹄地掠向郊外。


    行出城门几里，两人正碰上一队车马。卫士开路，旗阵随行，看阵仗是朝廷派来的钦差。


    因鬼域影响，桂里镇周边大雾掩路，不知皇帝派了几回人，这些人又徘徊了多久，直至今日，才终于找到入城之路。


    也许日后，会有新的官员来管辖，会有新的百姓迁入，届时，桂里镇也能摆脱阴影，成为新的桂里镇，仅留下一段似是而非的奇闻异事。


    翩飞的衣袍簌簌作响，带翻一阵风，卷起郊外遮天蔽日的老桂树叶。


    老桂树高达十余米，枝繁叶茂，粗壮树干上青苔丛生，其上挂着许多老旧的红绸。


    此时日头明亮，旷野之中唯有树下阴影浓密，格外显眼，浣清溪和沈濯便落在其下。


    两人围着桂花树转了几圈，连附近一方里的范围都搜了一遍，仍为找到孟良平所说的阵法。


    浣清溪摩挲着粗糙的树皮，百思不得其解：


    分神刚灭，曾酆没胆子亲身前来毁阵，派手下的鬼仆，时间来不及这样快，也不可能一点痕迹不留。


    那阵法究竟藏在哪儿了呢？


    思索之际，老桂树枝桠层层叠叠，郊外无风，却有一枝细桠动了，无缘无故地往下压了压，正好勾住浣清溪的发带，轻轻一挑，树叶挠过耳际，宛如一个轻柔的抚摸。


    散落的发丝如瀑倾斜而下，浣清溪若有感应，抬头望去，就见青色发带混入绿意，最终窜进一处枝干的空隙，凭空不见了。


    浣清溪脑海中灵光乍现，惊喜回头，道：“沈濯！这桂树生了灵，替我们指路了！”


    沈濯本也在出神思索，绸缎般发丝扫过面前时，扇来一阵幽微的清香，他抬头，猝不及防撞进两汪清泉，心神一怔。


    他长睫颤动，迅速稳下心跳，如往常般罩上一个温和的笑，道：“那我们快些进去吧。”


    这些细微又快速的不自然，被浣清溪直接错过，她转头摸了摸遒劲粗糙的树干，连声道谢后，飞身钻入了那空隙内。


    类似鬼市，此处亦是人为劈开的空间，只是要小上许多。空间内乌漆麻黑，唯有阵法周围光亮盈盈。


    散落的发丝钻进衣领，浣清溪不太舒服地动了动肩，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下意识道：“沈濯，发带给我，刚进来时你应当顺手拿了。”


    话刚出口，浣清溪便自己愣住了，甚至想给自己一个大耳刮子，暗骂道：乱说什么话！


    从前在魔界时，浣清溪性格马虎，总爱丢三落四，这收敛东西的责任，便由沈濯不情不愿地承担了。


    习惯成自然，没想到就算死过一次了，浣清溪也没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