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梦却恍若未闻。她反手捞起案头一管寻常的狼毫大笔。笔锋饱蘸浓得化不开的墨，手腕陡转，没有半分迟疑。


    那泼溅的金点边缘，墨色如活物般疯狂延展、咬合、晕染......


    片刻后，只见她笔收，雾凝。一幅墨气淋漓、金雾交缠的《深山雾林图》已赫然悬于众人眼前。山势险绝，雾霭苍茫，一股幽深清寂又磅礴欲出的气韵，压得满殿珠光宝气都黯然失色。


    沐尘肇忍不住站起身，走到画前仔细端详，这个场景和他幼时掉落的那个山林中的景色很相像！


    他定定地看了眼站在一旁微微喘气的楚梦。


    那双素日里温吞如静水的眸子，灼灼如寒潭底下骤然燃起的烈焰，明亮、专注！她的眼角处不知何时沾染了金粉，熠熠生辉，衬得整个人矜贵又华美！


    太子也忍不住走上前，细细赏画。随后看向楚梦，这位楚大小姐，他熟悉的很，若没有意外，她今日可能会死在自己的命令下......


    这边挑事的小姑娘们都闭上了嘴，这样的时候，谁还会不长眼。


    太子笑着对楚梦说道：“楚大小姐好画技，这画可否赠予孤，孤的书房还缺一幅这样的山景图。”


    楚梦刚要说好，沐尘肇也走了过来，“太子的书房中已经挂满了名画，这幅画看着却很适合臣弟的堂室，楚大小姐可否割爱？”


    说完沐尘肇竟从袖袋中掏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递给楚梦。


    楚梦有些迟疑，看着两人较劲。


    太子愣了片刻，而后笑着说：“既然燕王喜爱，那孤便不夺人所好了，不过最终还是要看楚大小姐愿不愿给你了。”


    楚梦见太子松口，把画递给了沐尘肇，“小女子献丑了，蒙殿下抬爱。”


    沐尘肇伸出来的手却一直杵在楚梦的面前，“本殿可不能拿了楚大小姐的画，这个请你收下，用来买画。”


    不得已，楚梦接过沐尘肇递来的匣子，打开一看竟然是个做工精美的簪子，她狐疑的看了眼沐尘肇，这厮竟会随身带着送姑娘的东西？


    “好好好，我看这幅画画的很不错，没想到阿梦你还有这样的技艺。”朝华公主看到楚梦如此得脸，真心替楚梦欢喜。


    楚梦连忙客气的谦逊了几句，回了座位。


    众人没想到自己苦练多时的歌舞琴艺完全没有让几位殿下在意，反而楚梦随随便便用石头摔出来的画竟被两位贵人争相看中，羡慕嫉妒的目光几乎要把楚梦淹没。


    这一日过后，皇都中的画纸一时间被各家女娘争相购买，都在家悄悄去苦练画技。


    寿宴还未散去，太子等人先行告辞，在郑国公府的转角处，榕溪站在太子的马车下，禀报：“殿下，那楚大小姐说，她想起了有个匣子，就在老宅，她要去老宅搜寻一下。”。


    太子脑海中回忆起刚刚见到的那个美人，唇红齿白前凸后翘的不说，那通身的气派，竟有些潇洒风流的意味在。


    太子温和的说道：“那就派人随她去老宅拿匣子，不管拿没拿到，不得伤她，孤留着她还有用。”


    榕溪愣了下，前不久还说要灭楚家满门，如今已经是不得伤她了。


    主子的意思不敢违背，榕溪苦涩的应了声是。不知太子殿下何时才能看到她，她哪里比不上那个和离妇了！


    随后，楚梦便面色苍白的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了，榕溪也被她吓到了，正要骂，只听到楚梦喊道：“我想起来了！我好似想起来那匣子在哪了......”


    既然太子殿下都下了指令，楚梦回去收拾了些行李后，第二日一小队人马便向楚家老宅临水镇出发。


    楚梦看着沿路的风景，心如刀绞，原本马车上还应该坐着祖母，她们祖孙俩开开心心的回老家祭祖，可如今......


    “榕溪，我能不能问下，待我交出匣子后，你们准备如何处置我？”无论如何，楚梦也希望带着祖母在老宅一起给祖父上一柱香。


    榕溪神色复杂，依她说，拿到该拿的就该灭口，否则多生隐患。可架不住太子殿下对这个女人起了兴趣。


    “拿到匣子后，我们会把你带回皇都，接下去要如何，你等消息便是。”


    “那我祖母呢？若我没有猜错，她是不是已经在临水镇上了？”


    “你怎么知道？”榕溪惊呼了下，自知失言。


    楚梦高深莫测的笑了下，“猜的。”


    榕溪这个人很谨慎，恐怕担心自己会拿到匣子后不给，便准备把祖母也带去威胁自己，或者找不到匣子，那就把祖母和自己一起弄死在老宅。


    “匣子我肯定会找到交给你们，只希望你们不要伤害我祖母，让她来老宅和我一起给祖父上一炷香，去祠堂祭拜一下列祖列宗。”楚梦满脸真诚的看着榕溪。


    “那匣子对楚家而言根本无用，贵人看得上那便拿去好了，我只要我和祖母平安便好。”


    “若你乖乖交出匣子，也不是不能放你祖母出来，端看你的表现了。”榕溪心想，到时候弄个意外杀了这祖孙俩，匣子找到是大，过了这么久了，说不定太子殿下已经不记得这个女人了。


    日夜兼程，赶了三日的路，终于到达了临水镇。


    临水镇顾名思义，旁边就是渭河，小镇虽不大，却很是热闹。


    楚梦下了马车，看到一边的青石码头泊着乌篷船，街上一片欣欣向荣，质朴的百姓们在为生活而穿梭忙碌。


    楚家的老宅就在码头边，据说当年楚家太祖会看风水，特地选了这个地方建宅，遇水则发，楚家太祖一直到楚梦祖父的父亲也就是楚梦的太祖父都官运亨通，旁系经商也是做得风生水起。


    直到有一日楚梦的太祖父因失言得罪了太子殿下，也就是当今的圣上。从此楚家便没落了。罚没官身，连旁系的买卖都被打击得体无完肤。


    楚家如今就只剩这个老宅了，楚梦踩着湿滑的青砖巷陌推开老宅那已经蛀了白蚁的榆木门。门环上铜绿裹着的貔貅，正与她梦中兽瞳重合。


    楚梦缓缓的往里走，知道这是关键的时刻，榕溪等人并没有出声打搅。


    楚梦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女孩，她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在屋子外面跑来跑去。


    她想起来了！


    正厅的左后方是个花园，花园里有棵老槐树，树上是祖父亲手为她打造的秋千。


    楚梦加快了步子，跑到了花园，果然那里有个秋千在风中舞动。


    花园的后面便是书房了，书房是祖父每日和自己待得最久的地方了。


    楚梦推开书房的门，里面非常的凌乱，书籍掉了一地，祖父最喜爱的笔洗也掉落在地。


    看来，老宅早已经被人里里外外搜过一遍了，按理说，那匣子最有可能藏在书房，可这个书房，楚梦仔细勘察了一下，并没有任何的密室和暗格，构造非常简单，不过两个书桌，三排书架而已。


    楚梦把书一本本的捡起来，每看到封面，她几乎就能把里面的内容都背出来。看来她读书非常厉害。


    据说匣子里放的是一本神书，楚梦已经恢复了幼时的记忆，可是她的印象中却似乎没有那个匣子。


    幼时的楚梦很早就展现出过目不忘的天赋，书房里的书楚梦几乎都能背下来。


    这些书，好多祖父并没有给楚梦讲解过，只每日不停的让她背书，他说自己时日不多了，他要让楚梦把该学的书都先放到脑子里。


    如今楚梦再看这些书，发现对她来说，已经是通俗易懂，简单的很了。


    楚梦又到处逛了一圈，她走遍了老宅的每个角落。最后回到了花园里的秋千上。


    微风袭来，老槐树垂落下的树叶在楚梦的视线里，一会上一会下。她慢慢的闭上眼睛，小女孩的笑声回响在她的耳边：“高一点！哈哈！祖父，再高一点！”


    “娇娇，今日我们不玩秋千，祖父要和你玩捉迷藏......”


    想到这里，楚梦猛然睁眼，她看了眼花园边看着她的榕溪等人，慢慢地垂下头，大槐树的树根处，果然有条不明显的裂缝。


    “娇娇，这是我们楚家的宝贝，将来若遇贤主，你就把这个匣子悄悄的送给他......”


    楚梦不动声色的回到卧房，“今日累了，明日我定能拿到匣子。明日是祭祖的时候，烦请你们把我祖母接过来 ，我们祖孙二人手无缚鸡之力，翻不出花来。”


    三更时分，素言轻轻推醒了楚梦，她去榕溪等人的屋子里洒了药粉，他们陷入了沉睡，不过习武之人，这样的药粉也最多就是半个时辰。


    楚梦赶忙穿衣，去了花园。


    夜色下，她熟练的在槐树底部摸索到了一个凸起，扣开一块树皮，里面竟是一个树洞。


    一旦恢复了记忆，这些场景对楚梦来说变得异常熟悉。


    伸手进去片刻后，楚梦的手里已经拿到了一个匣子。


    那匣子用的是鲁班锁，楚梦轻而易举的就打开了。


    那本《治国策》赫然躺在匣子里。


    这曾是楚梦背过最难背的一本书，里面的文字晦涩难懂，幼时的她完全不知说的是什么。


    如今再看，她发现自己不但能背出，也能想明白其中的精妙。


    眼眶起顿时溢满了泪水，她终于知道祖父从小让自己背书的良苦用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