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历1**年2月29日】


    【圣火大厦】


    「物理设备装配完成。」


    「一切选择，皆有代价。」


    在无指令运行的情况下，海量数据被骤然调取、上传至公网暗线，传输速率达到了人类无法想象的峰值，并仍有继续抬高的趋势。


    目标地址被严格加密隐藏，数据分批打包发送后，全网不会留下一丝痕迹。


    大约几小时之后，波动的数值突然沉寂。


    刚打卡的员工皱眉——今天公司开灯迟了一分钟。


    “工号297，打卡成功，祝你今天工作愉快。”


    “圣火，帮我调今天的日程表。”


    她匆匆赶到自己工位，想着先把昨天没做完的阶段报告收尾。


    “已发送至终端，请查收。”


    圣火的机械音从外连耳机里传出。


    “多谢，主系统在线一整夜？赶紧下线休息吧。”


    她顺手点了下网速状态，看到那条断崖下降的折线尾巴，眉头一跳。


    ……偷网的？


    ***


    叶沉从一场仿佛没有尽头的梦里苏醒，思维上的迟滞感逐渐褪却。


    麻醉药效还没过去，直觉告诉她，自己在发低烧。


    从医生接过方向盘后发生的事情，叶沉印象全无。但她记得，自己应该没提过不想换机械腿。


    在这个全员机械改造的世界，希望医生不会直接给她做械改手术。


    “医生。”叶沉吃力地开口，嗓子沙哑到如同异化怪的爪子磨过水泥墙皮。


    “嗯。”医生应声表示听到，像机器人的自动回复。


    “我腿……”


    “能保住。”


    叶沉略松一口气，同时在心中评价：声音相似，但不完全一致。


    这个医生，比她曾经认识的医生都要年轻。


    “起来喝水。”


    医生的脸出现在叶沉的视野里，额角有块淤青。


    叶沉没敢想是怎么撞的。


    他俯视的表情太冷淡，像在审视评估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叶沉安静地喝完水，清了清嗓子：“医生，你没说救我要什么条件。”


    对视无声。


    医生有一张五官端正的脸，常年没有表情，写满生人勿进。


    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


    两个字，顺眼。


    叶沉光明正大地欣赏着。


    ——现在的医生比后来要嫩不少。


    “我要那本《秘约》。”


    医生率先挪开视线，看向床头的牛皮包。


    *


    交换是医生出手救治的规则，对于不同的人，他会开出不同的价码。


    接不接受是患者的事。其他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他点名的那本《秘约》，是院长留给叶沉的最后一份生日礼物。


    第一世，他把濒死的她从怪物的尸堆中拖回基地，等她有点意识后，第一句话就是：“我会收取报酬。”


    知恩图报的叶沉问：“什么东西？钱吗？”


    作为狩猎者，她并不缺钱。


    医生推了推眼镜，平光的：“不，更珍贵的东西。”


    说实话，叶沉不明白为什么他对这本《秘约》情有独钟。但无论如何，医生的能力更有价值。


    它是唯一能让她跟医生平等站上谈判桌的东西。


    *


    “现在不行，”叶沉说，连自己都没察觉地，眼角流露出一点笃定的笑意，“因为我知道，它重要到你愿意救我不止一次。”


    这也是她第一世与医生的交易。


    十次治疗，她会把《秘约》赠与他。


    “十次。”


    医生意料之内地提出了一样的条件，语气不容推拒，“包括回基地这一路、包括膝盖以下半条腿，你本来必死无疑。”


    狼头的唾液带有一种特殊细菌，他费了不少劲从叶沉的伤口中提取出那种活菌，并在有限的时间里配制出药液。


    叶沉已经能抬起上半身，所以她蓄力撑起，看了眼自己被纱布狠狠缠绕的左腿。


    “十五次，”叶沉说，短暂停顿后又补了一句，“这次另算。”


    医生的眉毛十分之轻微地皱了一下。


    “十三次。”他说。


    “可以，”叶沉立即拍板，顺竿上爬，“但之后离开J基地的时候，我们一起。”


    第一世的医生按照约定救了叶沉七次，然后……她就异化成那头肥美蜥蜴了。


    假设医生1.0拿走了《秘约》，现在医生3.0多欠她三次。


    总共十三次，非常公平。


    “知道你早晚都要走，不如一块，都不吃亏。”叶沉大包大揽替他考虑周全，话中带着熟稔和隐隐的势在必得。


    医生默了默，冒出一声：“嗯？”


    怎么就不吃亏了？


    “嗯。”


    叶沉觉得有趣，也学着他发出一声鼻音。


    她已经能坐起来了。


    麻醉药效结束，她挪了挪左腿，上面不知道抹了什么，凉凉的，可能有薄荷成分。


    叶沉靠坐在床头，稍微仰视医生。


    后者在思考。


    她表面耐心等待，实则并不确定对方的答案，于是心里微悬，保持着观察的状态。


    ——标准版型的棉质衬衫、领口最上的扣子打开，跟未来一模一样的习惯。


    甚至连身体轮廓都是相似的。


    她注视着这张熟悉却年轻的脸，某种跨越轮回的心情涌上心头。


    *


    医生一向独行，没有搭档。


    死亡变异下的世界，第一可靠的是自己，第二可靠的是队友。医生手握起死回生之术，他是一根坚固的稻草，一道牢靠的保险。


    不少狩猎队向他递出橄榄枝，也有独行的狩猎者向他献殷勤，可惜，除了对研发新治疗手段、特殊药剂配方的执着，他冷漠得像条无动于衷的程序。


    第一世叶沉手握《秘约》百般诱惑，他也没有松口成为随队医生。


    直到后期大规模兽潮泛滥，医生主动离开基地来到前线，他身上那种“人”的感觉才稍微加重。


    也没多重，略比现在好些。


    这家伙，某种意义上说，比圣火公司制造的次级机械部件还要不智能。


    *


    “可以。”


    等叶沉回神，医生已经得出结论。


    她无声松了口气。


    交易成功。


    医生有些困惑，看她的反应明显是很熟悉自己，但他却毫无印象：“我们以前见过？”


    新的剧情分支。


    叶沉搓了搓被子下的手指，犹豫着开口：“算是见过。”


    医生像是遇到了什么难解的报错，但他很快舒展眉头，没有接着往下问。


    叶沉心想，坦诚不急于一时。


    在莫名沉默下去的气氛中，医生从架子上拿下一本空白病历，依照《医患关系守则》的规定流程发问：“名字？”


    再正常不过的问题，对面却没能第一时间接上。


    医生耐心等待着一个回答。


    “……叶沉。”


    对这个医生来说，他们只是第一次见面。她想着故人重逢喜事一件，却忽略了自己与他人的不同。


    雪山的风好像又刮进了骨头缝隙里，那是种悠长的孤独感。


    只有她记得重置前的一切。


    明明是所有人的经历，只有她记得。


    叶沉克制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叶沉，”医生点头，“那么关于你的腿，治疗方案有两种。”


    “……不要机械改造。”


    只一瞬，她就已经控制好情绪，抬头同时开口，回答得十分果断。


    “哪怕能拿到圣火附带其他强效功能的高级机械肢体？”医生再次确认。


    叶沉点头。


    “哪怕二次手术的后遗症可能会导致你轻微跛足？”医生追问。


    “会影响行动吗？”叶沉这次没有立刻同意。


    “不会，但可能稍微影响美观，”医生客观地说，“概率很小。”


    “没问题。”叶沉一锤定音。


    “好，那半小时后进行二次手术。”医生快速填完病历。


    叶沉目送他离开，坐在那里没有动。


    医生这处诊所的窗外，高饱和的广告显示屏上还在滚动播放着圣火公司的宣传片。


    他刚刚也提到了，圣火的机械腿。


    ——圣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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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司。


    叶沉好像要把这几个字嚼出些酸甜苦辣一样。


    这个名字与机械文明历的近一百年绑定在一起。


    *


    机械文明历90年，圣火公司在拟生材料领域实现重大突破，并直接对外公开了研究成果。


    从治病的机械脏器开始，机械部件制造业迅猛发展，大小械改公司涌现，机械改造逐渐偏离初衷，成为了人类用于强化自身的技术。


    机械文明历105年，圣火收购了最后一家械改公司晨星，彻底垄断了机械改造行业。此后，圣火生产的人类机械部件流通全世界。


    机械文明历115年，联盟通过了婴儿统一改造法案。


    圣火公司对该法案直接负责。初始化的机械大脑携带人类初等知识，后期随个体生长而个性化发展，通过插件就可以跳过学习阶段，直接加入记忆库。


    至此，圣火的械改医院渗透世界各个角落。


    几十年风雨飘摇，除了圣火公司巍然如山，整个世界都在动荡变化，财富的分层、权力的更迭、核心区与外围区的分化……


    人类的肉|体败给了金属的强度，灵魂滞留在模拟温度的机械躯体中。


    意外出现在四年后，机械文明历119年。


    春天，第一例异化人被发现。


    秋天，第一例石化人被发现。


    人类的命运被彻底重写，生命的大河从这一年起改道分流。


    一开始，大家只当这是罕见病症，但圣火公司迟迟没有动作，病例却越来越多。


    在异化怪物层出的危险和身边石化人的沉寂中，他们逐渐意识到，这是一场属于空前的种族危机。


    圣火公司沉默了十年。


    十年间，各城市逐渐向基地转变，联盟勉强维系住了社会秩序。


    异化怪物泛滥到需要狩猎队专门处理，针对石化人的碎石组织也悄然兴起，关于死亡变异的研究从未停歇，但收获寥寥。


    联盟公开了特殊合金配方与冷武器“合金刀”的图纸，保证狩猎者与异化怪物有一战之力的同时，严格把控高杀伤热武器流通，并逐步开放外围区域的基地自治。


    129年，圣火终于发出一千多页的数据和研究报告，总结声明：这是人类进化的结果。


    报告称：“异化和石化没有特定的触发条件，随时可能发生，包括人类在重伤、病危、窒息等濒死的情况下。”


    “对于异化怪已知最有效的攻击方式只有斩首。石化相对而言危害较小，石化个体失去所有生命反应。”


    圣火公司给这种现象起了个通俗的名字：死亡变异。


    人类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但同样的结论被一次又一次证明：


    不管是变成理智全无只知杀戮的怪物，还是白化僵硬变成跟岩层成分一样的石头，这就是生命的终章，是无法预测的结束。


    时间流逝，人类从恐惧、抗拒到习惯、接受。


    似乎在养老院的床上陷入永眠，和走在路上突然变成怪物、变成石头相比，“死亡”的本质如一，其他的都没关系。


    叶沉曾是这样麻木大众中的一员，直到她亲身经历。


    第一次，她“死”于异化，遭受了如油锅烹炸灵魂的折磨。


    身体变形成为皮糙肉厚的怪物，不用吃喝，没有思想，只一路追随着杀戮和破坏，欲望不分日夜地炙烤灵魂，直到行将就木。


    怪物被火刀斩下头颅，绵延烧灼的痛苦终于结束，叶沉却带着所有记忆和满心惊惶，重生在加入狩猎队的那天。


    第二次，她“死”于石化，得到了被坚石禁锢的无期徒刑。


    被困在石头里，日夜流逝都变得模糊，她的感官被石头同化，思想却是从未有过的自由。叶沉想了很多，质疑了异常的自己，又开始质疑世界的真实。


    人与机械的共存，到底为什么会变成怪物或者石头？


    她确信自己的存在，又怎么会带着记忆重生？


    经历，质疑，求证。


    记忆保留的原因尚未可知，叶沉确实成为了最接近真相的人：


    死亡变异并非结局。


    人类明明是真实的存在，但世界却已然变异、沦为虚假。


    生死有道，不能、也不该是无休止无意义的轮回与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