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手术中，因为没有全麻，叶沉脑子里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乱飞。


    她先是想起前世的机械腿。


    圣火T813型，黄棕配色，没有仿真表皮，偶尔会有报错需要手动处理，但大多数时候还算好用。


    比起怀念那条腿，叶沉更希望能尽快适应纯生物人的状态——比如，慎用左腿踹门。


    然后，看着医生俯身专注的侧脸，叶沉又错视了第一世初遇。


    兽潮过后的废墟中，烟尘漫天，医生白衬衣上蹭着她的血，混着一些灰，手指动作平稳，止血之后连下七只针筒，从死神手底抢回她一条狗命。


    没用麻药，第一世的她咬着牙，从头到尾一声没吭。


    走神回来，叶沉一眨眼，医生已经在缝合刀口。


    “完成了，”医生说着，剪断了最后一根线，“康复训练做得好，一个月后你能跑能跳。”


    “等麻药彻底失效会疼一段时间，两天不能下床，后面你自便。”


    他利索地把工具规整好，走前贴心地放下一双拐杖：“需要换药的时候我会过来，有事按铃，我在楼下。”


    *


    叶沉安生地躺满两天，实在是呆不下去了。


    她生疏地拄着拐杖，缓慢挪下楼。


    医生正好从小厨房走出来，他脚步一停，二人对视。


    叶沉：“两天到了，我想出去放放风。”


    她像个从良的浪子，生怕被误会一去不归。


    “注意动作幅度。”医生点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咖啡的香味，混着轻微的铁锈味——他又在做实验。


    叶沉没忍住，问：“医生，你这次用的什么药？”


    她左腿悬空，不着地的脚在持续发颤，“又疼又痒，很难忍，还不能挠。”


    “加了黑荆棘的汁液，刺激神经愈合，”既然她问了，医生便从善如流地解释，“提纯过的，对人体无害。”


    黑荆棘，D级异化怪。


    除了医生谁会把异化怪的体|液给人用？就像用下水道的老鼠炒菜，然后说这其实很有营养……


    ——不行，不能再想。


    虽然早就知道医生手段不拘泥常规，但认识他这么久，叶沉还是没法心平气和地接受。


    她压住心理上的恶心，坚定了出去透气的想法。


    一通艰难挪移，就在她右手即将推上诊所大门时，门板却突然自行向外打开。


    叶沉心一提，下意识就去摸腰侧匕首。


    “医生！医……？”门外慌张的声音戛然而止。


    两个人，拖着一个半身是血、前胸凹陷的重伤者，血迹从他们停在不远处的车子旁，一路沥沥拉拉延长到诊所门口，仿佛凶杀现场。


    听到开门的声响，其中一个迅速抬头开口，直接撞上了叶沉的视线，同时看到了合金刀尖的银光。


    他们面对面，同时默了一默。


    “出来接客了，医生！”


    叶沉收起武器，反思自己是不是有点过于惊弓之鸟。


    医生很快就出来了。


    “救救队长，医生，救救他，”人还没进门，嘴先进来了，他语气急促，带着哭腔，“还有救吗，医生？”


    “能救。”


    医生简短回答安了他的心，一边查看伤者情况，一边开口：“开胸手术，我需要助手。”


    叶沉闻言一愣，看向站着的两位。


    他们有些局促。


    刚刚说话的人，十根机械手指被齐根斩断，机械液混着血水已经凝固。


    另一个人却在状况外，只急切地看着他们。


    断手男子明显还有些慌张，他强压颤抖的声线：“我们碰到、碰到了可以发出变频声波的异化怪，他的耳蜗识别模块损坏，现在听不见。”


    叶沉迅速回想：地行蝠，B级，能力与变频共振相关，属于罕见怪物。


    她眼中深思一闪即逝。


    现在助手人选只剩她一个。


    好吧。


    “需要我做什么？”


    见她挽起袖子，断手男子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拜托了。”


    “带手套，然后帮我拿七号手术刀。”


    医生拉下炽光灯，三两下扒开了伤者上衣。


    维生机成功连接。


    伤者突然醒来，顶着大开的胸腹开始挣扎。


    导管被甩到晃动，上方层层叠叠的显示屏不断闪烁。


    叶沉第一时间固定住他的四肢，医生则是按住了躯干。


    下一秒，两人眼神相接，默契交换位置。


    她全力压住他的身体，医生则迅速松手，回头抽出一支注射器。


    液体被推入血管，伤者很快昏迷过去，但因为痛觉刺激，他的肌肉仍在痉挛。


    ……


    “为什么不上强效麻醉？”叶沉问。


    此时她一手举着终端，上面是圣火官网的机械部件使用指南，正对应着伤者脏器使用的型号。


    “我需要同时根据生理反应和机械反馈，随机应变。”


    电镜复位，医生接着说，“强效麻醉会影响效果。”


    反正疼不死。


    他一目十行看完指南，然后短暂沉默下去，专注于落刀的位置。


    一块被机械液侵染的生物组织被精巧割下，连带着明显损毁的机械部件一起。


    叶沉保持安静，怕惊扰他操作。


    控制板块外接到显示屏，医生举起血淋淋的手指点了几下，关停了部分功能。


    “人类医学可以应对生物人的病痛，机械师可以解决部件程序的漏洞，但对于改造人，没有通解。”他说。


    叶沉评价：“械改技术的残疾。”


    “起了械改医院的名字，却没有医院救人的职能，这就是最大的残疾。”医生说。


    生物组织在医生手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但并不显得可怕。


    手术稳定推进，两个人都没投入情绪，配合得恰到好处。


    叶沉撑着固定架，手套上满是粘腻血迹，虽然也算见过些场面，但眼下实在是有些不堪入目。


    “你反感械改医院，是因为支持生物人定义吗？”她问。


    ——所谓生物人定义，指的是与机械飞升对立的人类定义，即“人造人非人”。


    医生挑出一根连着细长人体组织的金属线，然后才答：“完全械改人不出现，生物人定义就不会动摇。”


    反向感染人体的机械部件被逐步清除，只留下部分用于伤者维生。


    肉|体和机械的平衡重新回归，伤者无比虚弱，但是等更换完部件，他就会获得新生。


    医生松了松手腕，一脸平淡：“如果有一天，自然人被机械取代、程序与数据彻底代替灵魂，不止生物人定义会被推翻，‘人类’的存在或许都无法维系。”


    叶沉的手指一动。


    “所以，你相信宗教里灵魂的说法？我还以为医生会是纯唯物者。”


    她语气稀松平常，仿佛只是随口一说，而非刻意试探。


    “死亡变异后还能坚持纯唯物主义，那是固执，不是理智。”


    医生终于放下手术针，“你的说法，听起来像是‘狩猎者都喜欢机械改造’的暴论。”


    叶沉重复：“所以，你相信。”


    “自我定义需要锚点，我不否认，灵魂是一种可能性。”医生妥协地说。


    只剩收尾工作了，他礼貌劝退：“多谢，剩下的我自己可以完成。”


    刑满释放，叶沉不再追问。


    医生竟然相信灵魂存在，让她有些意外。短暂思考后，叶沉决定拖着自己的“病体残躯”去下馆子。


    *


    J基地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酒馆跟饭馆隔了一条街，都离医生的小诊所不远。


    叶沉刚经历完血肉模糊的手术现场，但食欲尚可，索性点了两份肉排，第一份囫囵吞下，第二份才慢下速度。


    她用犬齿咬断筋膜，飞速思考。


    失智的异化怪物不懂战术，直到荒野孤儿院狼头出现，引领了第一次兽潮。随后一段时间，它们又恢复了散兵游勇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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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理说，C、D级怪物一两只不成气候，这支狩猎队却狼狈归来。


    问：伤亡惨重的原因？


    答：孤儿院兽潮遗留，远不止一两只小虾米。


    名义上狩猎队是猎人，但所有人都明白，异化怪物才是真正的狩猎者。


    巨大的实力差距下，只有经过机械改造的人才能加入狩猎队，成为“狩猎者”，担负起日常巡逻、保护基地、解决异化人、杀死异化怪物的职责。


    ——餐刀划切过瓷盘，发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这次还要成为狩猎者吗？叶沉问自己。


    她曾是狩猎者。人在战场、身不由己，械改程度最后直逼90%。


    她也曾用20%械改自保，锻炼出以小博大、以弱克强的战斗技巧。


    而这次，已知异化怪会进化、兽潮会扩大、世界注定走向战争，一个作为“羸弱的”纯人类的陷阱摆在她面前。


    叶沉垂下的眼睫遮盖住所有神色。


    风险不可避免，只能放手一搏。


    虽然生物人的躯体会比机械改造人弱太多……


    叶沉低头，餐刀在她手中流畅地划出弧线，从拇指虎口位置转到小指，然后被牢牢勾住。


    但她恰好拥有一点经验。


    就算不费那个力气成为狩猎者，她想做的事情，也能完成。


    *


    “医生，开门啊医生。”


    叶沉回到诊所的时候天都黑了，叫不出医生，又没加他私联，干脆在门口坐下。


    拿出终端，她给叶嵘发了几个字：什么时候回家？


    消息如石沉大海，上面的聊天记录还是未读状态。


    叶沉发了会儿呆。


    三辈子了，叶沉给那个名字发过无数次消息，但所有的消息都显示未读，好像落进深井的枯叶，再也没有被吹出来的一天。


    叶沉为她叹过太多次气，现在已经叹不出来了。


    她切到公网首页，打开新闻频道慢慢翻着——联盟又通过了一个基地的自治决议，跟记忆里一般无二。


    政治上的血雨腥风被冲淡了，死亡变异在侧，人类内部竟然维持住了微妙的稳定与和平。


    生产重回第一位，其次就是机械改造。然而，外围基地还是会出现部件供不应求的情况，针对怪物的高级材料垄断也没有放松的迹象。


    身后诊所大门打开，叶沉抬头，医生正把三个人送出来。


    断手男子已经换了双新手，一脸千恩万谢。另一人则小心地背起重伤者，不断调整手臂位置，让他趴得更舒服一点。


    “黑瓶内服，蓝瓶外敷，一天两次。明天天亮前要换上新的机械肝脏和肾脏，其他部件的更换可以延后。”医生说。


    “等更换完新的机械心脏，我会把他旧的心脏送来。”断手男子说。


    叶沉眯了眯眼睛。


    重伤者昏迷着，胸背缠了厚厚的纱布，染血的脏外套搭在他肩膀上用来挡风，此刻正一点一点地往下滑落。


    医生没有动作，叶沉顺手接住了即将掉到地上的外套。


    她举起胳膊往上递了递。


    空手那人道谢，抓住衣领给伤者重新披了上去。


    叶沉等他们走了才撑着拐杖站起来，动作稍显吃力。


    “我没有钥匙，所以只能在这等。”她跟着医生进屋，一边解释，只字不提刚刚的小插曲。


    “我知道。”医生走到楼梯处，示意她上楼休息。


    “我要在这住到我们离开，需要一把钥匙。”叶沉强调，似乎毫无客人的自觉。


    “这里只有一间病房，”医生说，“比起你的腿，纯外伤，可能刚刚那位队长会更需要留置观察。”


    “那他同伴直接背走没关系吗？会不会压到刀口？天哪。”叶沉满脸担心，浑不在意医生是在赶她走。


    医生无话可说。


    叶沉双手合十：“谢谢你，好心的医生。”


    听着她撑着拐杖、沿木制楼梯慢慢挪到楼上的动静，医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