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翠兰越说越激动。


    那根恶毒的手指，此刻几乎要点到林天的额头上。


    “你再看看我家艺泽！那可是老师亲口说的清北苗子！是状元的好料子！”


    “将来啊！那是要当国家栋梁的，做大科学家、大领导的！”


    “他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你这废物金贵万倍！现在用你这点没用的血，换他一个锦绣前程，换我们林家光宗耀祖，换你将来有个出息的弟弟可以依靠，那是你天大的造化！你还不识好歹？你还敢说不？”


    刘翠兰这番刻毒的话语如同冰锥，一根根狠狠扎进林天的耳膜。


    这让林天愤怒的同时，又觉得非常可笑。


    他站在那里，身体因为愤怒和冰冷而微微颤抖。


    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清醒，没有让自己当场失控。


    原来在这个所谓的家里，他存在的全部价值，就是为那个天之骄子垫脚。


    他的健康，他的未来，甚至他的生命，都可以被如此轻易地标价衡量。


    然后为了林艺泽所谓的“锦绣前程”而毫不犹豫牺牲掉。


    林天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笑，是冰原裂开的一道缝隙，下面涌动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熔岩。


    林建国见到林天这副模样，他心头突然就莫名一颤，但随即就被更强烈的怒火淹没。


    看着林天油盐不进，而他寄予厚望的林艺泽可还在病房里等着……


    时间不等人！


    他失去了最后的耐心，猛地一步上前，再次粗暴地抓住林天的手腕，如同拖拽一袋没有生命的货物，就要往旁边的处置室里硬拽，同时对医生吼道：


    “医生！别废话了！听我的！现在就把他带进去，抽血！有什么责任，我来负！我是他老子！我说了算！抽！马上抽！”


    林天手腕上传来的剧痛，就像一根点燃的引信，终于彻底引爆了压抑到极限的火山。


    “滚开！”


    一声怒吼从林天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他猛地一甩胳膊，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林建国的钳制！


    巨大的力量让猝不及防的林建国一个趔趄，差点撞到旁边的墙上。


    林天猛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胸膛剧烈起伏，那双赤红如血的眼神，此刻死死盯着林建国。


    委屈、愤怒、悲凉和彻底的绝望，在这一瞬间爆发。


    “林建国！”


    林天的声音冰冷得能冻结空气。


    而且他也不再称呼对方为：爸！


    因为他觉得林建国已经不配了。


    他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砸在地上：“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你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就因为我是你生的，所以我的命，我的血，就活该被你们这样糟践？”


    “我就活该被你们当成垃圾，去铺你那个宝贝儿子登天的路？”


    林天手指着自己，指尖因为愤怒而颤抖：


    “你看看清楚！我也是你的亲生儿子！我身上流着你的血！”


    “俗话曾说：虎毒尚且不食子！”


    “而你呢？”


    “你为了林艺泽，你他妈是不是连我的骨髓都想榨出来？”


    “你是人吗？你还有心吗？你的血，是冷的吗？”


    这声音，一句句痛嘶力竭的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走廊。


    过往的病人和医护人员都纷纷驻足，投来惊疑不定的目光。


    林建国被这从未有过的反抗和直呼其名的质问，给震得愣了一瞬。


    他先是看了看四周，发现周围人都对他投来诡异的眼神。


    这让他脸上闪过一丝狼狈。


    但随即被更汹涌的暴怒和一种被“忤逆”的耻辱感淹没。


    他站稳身体，脸色涨得如同猪肝，指着林天的手指抖得厉害，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你！你竟然还知道你是我儿子？”


    “那你就该尽一个儿子的本分！”


    “你是大哥！艺泽是你弟弟！他现在需要你的血！不就是抽你一点血吗？能要了你的命？”


    “你怎么就这么自私？！这么冷血？！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看你是连最基本的兄弟情义都不懂。”


    “我林建国怎么会有你这种不孝的儿子？”


    “自私？”


    “冷血？”


    “我不懂兄弟情义？”


    林天像是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


    他咧开嘴，喉咙里发出低沉而瘆人的嗬嗬声，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嘲讽。


    他点着头，目光扫过林建国，又扫向旁边的刘翠兰，眼神如同在看两个不可理喻的怪物。


    就在这时，刘翠兰那阴阳怪气、如同钝刀子割肉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无缝衔接了林建国的咆哮。


    她抱着手臂，脸上挂着一丝假得不能再假的“痛心疾首”。


    她摇着头，用一种“我都是为了你好”的虚伪腔调，开始了她自以为是的“攻心”：


    “林天啊，你自己是什么情况，你自己心里真没点数吗？”


    她拖长了调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居高临下的鄙夷。


    “你看看你弟弟，再看看你自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你弟弟，那是注定要站在金字塔尖的人！那是要成为高考状元，成为国家未来的精英栋梁！”


    “那是要为我们林家光耀门楣的！”


    刘翠兰边说，还往前凑了一点，声音压低，却带着更强烈的蛊惑和威胁：


    “现在，只是让你献出一点血，就那么一点点，”


    她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微小的缝隙。


    “就能帮你弟弟尽快恢复，让他精神饱满地走上考场，将来青云直上！”


    “他飞得越高，你作为他的亲哥哥，脸上不也有光？走出去，谁不高看你一眼？”


    “到那时候......”


    “只要你弟弟手指缝里随便漏一点，不都够你吃香喝辣一辈子？”


    “这叫投资！你懂不懂？”


    刘翠兰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仿佛描绘出了一幅林天将来沾弟弟光的“美好蓝图”。


    语气里，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施舍”的意味：


    “你想想，将来逢人就说‘我弟弟是某某大领导’，‘我弟弟是某某科学家’......”


    “你说，那是什么感觉？那是多大的荣誉？多大的骄傲？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如今，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让你为这份荣耀添砖加瓦，你怎么就这么死脑筋，这么不识好歹呢？”


    她苦口婆心般地叹了口气，仿佛林天错过了一个亿。


    “听妈一句劝，别犟了，啊？都是为了你好，为了你将来着想！”


    “为我好？为了我的将来？哈哈……哈哈哈……”


    林天听着这熟悉到令人作呕的论调，看着刘翠兰那张虚伪至极的脸，听着她口中描绘的、依附于林艺泽才能获得的所谓“荣耀”和“福气”。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混合着滔天的悲愤，如同岩浆般冲破了他最后的克制。


    “哈哈哈哈！！！！”


    他猛地仰起头，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疯狂回荡。


    尖锐，凄厉，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绝望和彻底的疯狂。


    他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最可笑的笑话。


    “哈哈哈……栋梁？精英？沾光？哈哈哈……”


    他笑得弯下了腰，手掌用力拍打着墙壁，发出沉闷的响声。


    过往的人无不侧目，眼神惊骇。


    如果……


    如果林天如今还是上一世那个懵懂无知，渴求着父母一丝温情的林天。


    或许在听到刘翠兰这番“为你着想”，“未来荣耀”的鬼话。


    说不定他还真就会被迷惑，真的会傻傻相信了。


    然后心甘情愿躺上那张冰冷的抽血床，献出自己的一切。


    只为换取那虚无缥缈的来自“精英弟弟”的“施舍”。


    这他妈是多么可悲！


    多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