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身世

作品:《[明清]我哥催我考科举

    ◎以后如往常一样◎


    叶素云沉默不语。


    “你也知道吗?”沈绍祖盯着叶素云,继续发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叶素云抬眸,道:“我不想骗你。”然后,就不说话了。


    沈绍祖眼睛泛红,声音中带着埋怨,道:“你们都知道,就我一人不知道。”


    叶素云不知道要说什么,她不是沈绍祖,不能完全体味他身份错位的纠结和矛盾。


    她只有沉默地陪着他。


    “这事是真的吗?”沈绍祖又问。


    叶素云依然沉默不语。


    然后沉默不语本身就是回答。沈绍祖之前听到的话完全是真的。


    他与庄绍耀是双胞胎兄弟,他原姓庄,而非姓沈。


    但是然后呢?


    爹娘疼他爱他,若沈绍祖没有听到别人的闲话,恐怕一直都会认为自己是沈家的孩子。


    然而事实上,他是沈家从庄家过继过来的孩子。


    庄家不要他,沈家对他好,但他不姓沈。


    这些日子,这件事如附骨之疽一直吞噬着他的精力与活力。


    叶素云沉默半响,劝慰道:“你要不要和姑父姑妈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沈绍祖突然抬头看向叶素云,脸上闪过一抹哀伤。


    叶素云与他的婚约,或许也是沈家过继他的一环。


    沈绍祖与父亲沈天明血脉相连,叶素云与沈舅母血脉相连,两人成亲,这样一来,二人诞下的孩子与爹娘都有血缘关系。


    叶素云电光火石间突然明白沈绍祖哀伤背后的寒意,心中涌出一股郁郁。


    仅仅因为之前的算计,就能认为这些年的情谊都是假的?


    叶素云想要说什么,但顾念着沈绍祖此时脆弱的心态,将情绪压在心底,剥了几颗松子递给他,道:“吃些吧。”


    沈绍祖接过来放到嘴里,味同嚼蜡,木木地道:“我不知道。我不想让他们担忧,爹和娘很好……很好……”


    叶素云顿了一下,忍不住又问:“你会回庄家吗?”


    “不知道。”也不想回。


    以前姑姑和姑父待自己亲近不觉得,但是沈绍祖发现真相后,突然对这份亲近多了几分怨愤。


    庄家难道养不活一个孩子,为什么要将他送人?


    但若遂了这份怨愤回到庄家,沈绍祖觉得这是对十多年来爹娘恩情的背叛。


    因而沈绍祖的心中十分矛盾和焦虑。


    叶素云看见沈绍祖哀戚的神情,忍不住心疼起来,起身拍拍他的肩膀,道:“你还是和姑姑姑父谈一谈。这事知道的人很多,也许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只等你来询问。”


    沈绍祖闻言,心蓦地仿佛被什么支撑起来,犹如一艘在浓雾中航行的小船看见岸边塔寺上的光亮。


    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不如找爹娘问个明白。


    他需要真相。


    沈绍祖想毕,抬头看向叶素云,道:“云姐姐,谢谢你。”


    叶素云嘴角扯起笑意,随手拈起一快桃脯塞到他嘴里,道:“你还小,这些事情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沈绍祖艰难地把果脯咽下,他对叶素云把自己视作小孩的话语十分不满意:“这个话连小孩子都骗不了。”


    叶素云自己拈了一小把瓜子,道:“不要想太多。”


    沈绍祖身上的错位,叶素云或许能体味一二。


    相比于蒙到鼓里一直到现在的沈绍祖,叶素云在懂事的时候就听过父母说起他的身世。


    姑姑姑父无子,他们想过继一个孩子继承香火。沈家同门的确实有适龄的男孩,但相比于姐姐的儿子,差了不少。


    于是沈家选了双胞胎中的弟弟,过继为儿子。


    沈天明心思细腻,生怕将来儿子与妻子生分,又与叶家约定,聘其小女,也就是叶素云为养子的妻子。


    叶素云慢慢长大,姑姑常接她回去居住,每每有了好东西也都送她一份。


    叶家兄弟姊妹多,被姑姑优待的叶素云成为姐妹和嫂子们羡慕的对象。


    随着沈家和庄家的家境越来越好,这份羡慕逐渐变成了嫉妒。


    每次沈家或庄家来送东西,叶素云总会迎来酸言酸语。


    她的姐姐和妹妹甚至故意当着她的面说起,若非她年龄适合,这桩婚事还轮不到她呢。


    她妹妹还曾哭闹着要顶替姐姐,嫁给沈绍祖呢。


    不过,叶素云完全不在意这些。人生的境遇总是奇妙的,早一息晚一息,可能就是天翻地覆的差距。


    任凭他人说来说去,叶素云依然自信,岿然不动。她就是因为年龄才有一门好亲事!


    她从来不会妄自菲薄呢!


    沈家留着叶素云的房间,她回到房间换上半旧的衣服,金钗仍然戴在头上,找到沈舅母为她打下手。


    沈舅母一抬头,眼睛被金钗耀了一下,随后露出慈祥的微笑,道:“你来做什么?这么怪脏的。”


    叶素云一边挽起袖子,一边道:“我换了衣服。姑姑,这些都是我在家常做的。”


    沈舅母想了想,道:“那你削几个苹果,切成小丁。我裹上面糊炸好后,给你们做甜汤喝。”


    叶素云爽快地应了一声,拿着刀子坐在小凳子上,专心致志地削苹果。


    沈绍祖自从叶素云离开后,开始剖析自己的内心,为接下来的谈话做准备。


    晚上,四人吃了一顿丰盛的饭菜,但沈绍祖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异常终于引起了沈天明的注意。


    如他所愿,父子间对话的机会降临,但沈绍祖却慌了神。


    事到临头,沈绍祖慌了神。


    沈天明见状更奇怪了,让他坐下来,关切问道:“绍儿,你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和爹说说,是不是学业上的问题,不要有压力。”


    “我手里攒了一笔钱,即便没有功名,也能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咱们虽比不上大户人家,但也是衣食丰足。”


    听到这话,一股愧疚涌上沈绍祖的心头,瞬间红了眼睛。


    沈天明急了,忙道:“怎么了?你受谁的委屈了?爹去找他理论!”


    沈绍祖的泪水模糊了眼睛,摆手道:“没有,爹。”


    沈天明担忧地看着沈绍祖,道:“慢慢来,不急,慢慢来。”不知为何,他心中萦绕着一股不妙的感觉。


    半响后,沈绍祖平缓了心情,咬着唇,垂着头,道:“我……我听说……我听说……”


    沈天明的神情变得郑重起来,只听到一句话:“我……和表哥……是双胞胎。”


    沈天明闻言,恍若一道晴天霹雳劈到头上,浑身僵硬,说不出一句话来。


    一直以来隐蔽头顶的利剑终于落下。


    这一刻终于来了,沈天明震惊之后,感受到的却是尘埃落定的安静。


    他愿意将一切事情告诉绍儿,但心中依然抱有不切实际的期盼,希望将现状一直保持下去。


    沈绍祖就是他的儿子,而不是外甥。


    他是看着绍儿从四个月大白白胖胖的婴儿长成如今的俊秀少年,比任何人都优秀的少年。


    彬彬有礼,风度翩翩。


    沈天明自豪之余,总是夹杂一丝难以言明的焦虑,仿佛这一切都是偷来的。


    对,就是偷来的。


    每当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中时,沈天明在心中强调,他养了绍儿十多年,这孩子就是他的孩子。


    沈天明翻腾的思绪慢慢平静下来,理智也回来了。


    “你知道了?”沈天明缓缓道。


    沈绍祖最后一丝侥幸瞬间消散,他点点头。


    沈天明叹了一口气,道:“我本来想早点和你说,但下不了觉决心,一直拖到现在……”


    原来当年沈天明年过三十仍未有子嗣,不得已起了过继的主意。


    但是同族沈家的儿子与他血缘相去甚远,且都父母双全,即便是过继了,日后免不得牵扯,落得人财两空。


    沈天明打听出许多这样的事情,内心惶恐,想着要过继一个离自家血缘尽的孩子。


    姐姐家刚出生的双胞胎蓦地闯入他的眼里。


    姐姐家四子一女,过继一个给他又何妨?当时,沈家比庄家的家境好很多。


    没想到这话一出,不仅姐夫拒绝了他,连姐姐也拒绝了他。


    他犹记得姐夫当初说的话:“庄家养活得起儿子。”


    姐姐也道:“这孩子姓庄,不姓沈,你百年后沈氏宗族如何看他?若是被赶走,这让孩子如何自处?”


    沈天明不听,一连多日哭缠着姐姐姐夫,直到姐姐于心不忍答应了他。


    姐夫与他约法三章:第一,要视孩子为亲子,不得虐待;第二,若沈家有子,将孩子归还;第三,不得阻挠庄家与孩子亲近。


    沈天明答应了,如珍似宝抱着一个婴孩回到家中。


    这孩子的名字也没有改,只是把庄绍祖改为了沈绍祖。他与他的同胞兄弟几乎在一块儿长大。


    沈天明一边说,一边哽咽。


    沈绍祖说不清什么感觉,但是心中十分难受。他割舍不下对爹娘的感情,不知道将来要何去何从。


    沈天明泪眼模糊,擤了鼻涕,看着沈绍祖道:“绍儿,这都是我的主意,你要怪就怪我吧。是我强行从姐姐那边把你要来,不是姐姐不要你,他们也一直关注你。”


    这话让沈绍祖想起了与庄家诸人相处的日常,顿时恍然姑姑姑父表哥们对自己好的由来。


    庄家凡是庄绍耀有的,庄家都会给他备一份,连大表哥每次给兄弟们写信,也都把他写上。


    即便远在陕西为官,他也经常写信将自己以及两位表哥的课业要走批改。


    原先他只以为是两家亲近,没想到归根究底竟然是这样的原因。


    沈绍祖的嘴唇动了动,看着哭得双眼通红的沈天明,道:“爹,你还是我爹吗?”


    沈天明猛地顿住,双眼圆睁,又哭又笑,道:“我是……我是……我一直都是。”


    沈绍祖的内心乱糟糟的,抬眼四望,情感和理智告诉他:这就是他的家。


    沈绍祖轻声道:“你是我爹,这里是我的家。”


    沈天明欣喜若狂,后来都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卧室的。


    直到沈舅母问他为何和儿子谈论那么久,都谈了什么,怎么弄得自己两眼红通通的。


    沈天明带着兴奋、自豪、感动以及些微的焦虑将事情一说,沈舅母顿时泣不成声。


    妻子一哭,沈天明不知为何也哭了出来。


    夫妻对泣许久方停。沈舅母一边擦眼泪,一边道:“绍儿是个好孩子……我就知道他是个好孩子……”


    至于好孩子的沈绍祖则悄悄敲开了叶素云的门,和她说起自己刚才与父亲所谈。


    叶素云递上帕子,道:“说开了就好了,日子总要过下去。姑姑姑父都十分疼爱你,其他的事情都可以作假,但他们倾注的心血和慈爱不是假的。”


    沈绍祖带着鼻音重重地嗯了一声,道:“往后就像以前一样。”


    叶素云脸上露出笑意,道:“你既然有了决断,那就继续走下去。”


    “你终归不是那些嫌弃家贫的小儿。”叶素云开玩笑道。


    沈绍祖跟着笑起来:“狗不嫌家贫,爹娘待我如珠似宝。我若是因为家境离开沈家,便是猪狗不如的畜生了。”


    叶素云想大笑,但怕别人听见,捂着嘴,眉眼笑得弯弯。


    此情此景,沈绍祖竟然感到几分轻松,他起身对叶素云道:“云姐姐我走了,你早些休息。”


    叶素云笑着送他出门,道:“有什么事情不要憋在心里,我或许能为你分忧。”


    沈绍祖点头,一双含笑的眸子看着叶素云,道:“我知道。”


    云姐姐是他未来的妻子,将来这世间最亲密的人。他们会像爹娘一样携手前行,从年轻走到白发苍苍,直到死亡将他们分离。


    次日一早,沈绍祖醒来看见母亲红肿的眼睛,心中一震,鼓足勇气,脸上露出笑意,叫道:“娘,天冷了,多穿些衣服。”


    沈舅母闻言差点流了眼泪,强忍住,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声音中带着轻微的颤抖和哽咽。


    “嗯,你也多穿些。”说罢,就与沈绍祖错身而去,去了厨上。


    今日的午饭格外丰盛,仿佛这对夫妻要庆祝什么似的。


    叶素云在大年三十离开沈家,回到了叶家。那支金钗如她所言,留在了沈绍祖的书房。


    手腕上却带了一只绞丝银镯子,这是沈母送给叶素云的新年礼物。


    当然,叶素云来时也为姑姑一家三口都准备了针线,她为沈绍祖绣了一个连中三元的荷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