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年后

作品:《[明清]我哥催我考科举

    ◎连条路过的狗过来都能踩上你一脚◎


    爆竹声声,送走旧年,新的一年开始了。


    大年初三,沈母与庄进并一家子来沈家,沈绍祖的情绪有些波动,但他很快调整好,与往常一样接待了他们。


    庄绍耀见到表弟就一把揽住沈绍祖,热情地向他推荐抓兔子。


    “现在地里白茫茫的一片,你追着雪地上的脚印,带着狗,就能找到兔子。我与大牛他们就抓住一只,灰色的,肥嘟嘟的,可好吃啦。”


    “可好吃啦?”沈绍祖听到前面的话还以为庄绍耀要养兔子,没想到却是把兔子吃了。


    庄绍耀竭力向他推荐如何抓兔子,如何吃兔子,然而沈绍祖敬谢不敏。


    庄绍耀道:“我本来想养着的,但是我要上学没时间,娘又同意,说兔子难养,还到处打洞,味道重。”


    沈绍祖白了他一眼,道:“得了吧,就你那小黑手,养什么死什么。你经手的蛐蛐、麻雀、鸽子,不知道死了多少。福生无量,别造孽了。”


    庄绍耀不服气道:“我照顾得好好的,谁知道它们那么娇弱。”


    两人你损我一句,我还你一句,庄绍耀此时早已把年前要弄清楚沈绍祖不豫的雄心壮志抛到九霄之外。


    沈天明和沈舅母留意着沈绍祖对姐姐和姐夫的神色,观察半响,这才缓缓放下心,只当什么都没发生。


    亲戚一大家子依然言笑晏晏。


    新年走完亲戚,庄绍耀与沈绍祖再不舍,也要离开家中,前往东山书院。


    一路上,庄绍耀都在念念叨叨,沈绍祖时不时附和几句。


    庄绍宗与妻子阿宝一同前往,他们是要去探望杨冰云。


    庄绍宗听着两位弟弟的念叨,忍无可忍道:“够了,我上学的时候,初六就开学。你们赶上了好日子,十六开学,你们就偷着乐吧。”


    庄绍耀和沈绍祖都瞪大了眼睛,道:“初六开学?这么早!”


    庄绍宗点头,然后对庄绍耀和沈绍祖指指点点,一副过来人不屑的口气,道:“你们这些年轻人,身在福中不知福。”


    庄绍耀回以撇嘴,沈绍祖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直让庄绍宗的神气无处施展。


    庄绍宗气呼呼将人送去书院,欢快地摆手,然后携妻子拜访山长和诸位夫子。


    他们竟然在书院看到了袁翰林,听说杨冰云也在书院居住。


    庄绍宗又惊又喜,问道:“翰林要在书院暂住一段时间?”


    苏山长抚须大笑,袁翰林也跟着笑。张夫子在一旁解释道:“袁翰林是山长邀请过来来书院过的年。”


    苏山长补充道:“袁兄要在书院暂住一段时间,待天暖和再离开。”


    “翰林能来书院,实乃我们书院之幸。”庄绍宗大赞。


    东山书院这些年以擅长应试闻名,但在学问上成就寥寥。袁翰林的到来不仅能为举子们指导学业,还能为学生们带来不一样的思潮。


    这书院是越办越好了,庄绍宗内心由衷地赞道。


    袁翰林看着小年轻一脸激动的样子,心中对他的崇拜和好学十分受用,微笑对他道:“你过两年就要去应试,时间紧,这段时间不妨在书院住下学习。”


    庄绍宗拱手道谢:“大儒在此,学生求之不得。”


    阿宝在仆妇的带领下见了杨冰云,小别重逢,更是亲密。


    她差点抱着杨冰云跳起来,急问道:“你在书院过年还习惯吗?”


    杨冰云拉着她的手,笑着坐下,为阿宝斟茶,道:“我在这里有什么不习惯的?我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阿宝听完也为自己的废话感到好笑。


    杨冰云又继续道:“不过,书院只有我和老爷两人,言行更加随意自由,我很喜欢。”


    在袁家重重的宅院中,杨冰云被困在一方小院。老爷召她了,她才能过去。


    夫人的时间都花在几个儿孙身上,对于她们这些姨娘视若无睹,免了她们请安打帘侍奉的事情。杨冰云几人更难出去了。


    但自从两人出游后,虽然不如在袁家安逸,但胜在自由无拘无束。不仅她,连老爷也舒展了几分,精气神比在家中还好。


    阿宝闻言,道:“你家老爷出来游山玩水,他的夫人为什么不出来啊?”


    杨冰云理所当然道:“当然是因为出来是受苦的啊。游山玩水说着好听,外面再好,也难比家中的舒适。”


    阿宝略带不满道:“既然她们都说苦,为什么叫你来呢?”


    说完,阿宝才意识到说错话了。袁翰林的妻妾要么有地位,要么有资历,所以这样伺候老爷的“高枝”就轮到了年轻的杨冰云。


    与阿宝说开自己的处境后,且又在外面,杨冰云十分坦然,有什么说什么。


    “有你想的原因,也有其他的原因。”杨冰云将自己琢磨出来的想法迫不及待地和阿宝分享起来。


    “妻子和妾室都是女人,但世人对她们的认知就是不一样,充满了矛盾。”杨冰云起了个头,阿宝倾耳聆听。


    “妻子是端庄坚韧操持全家的事务,妾室是柔弱不能自理。然而,一当男子流放边疆,妻子顿时变成了迎风而倒的女人,妾室则成了能吃苦耐劳的人。因而陪伴男子前去流放地方的多是妾室。”杨冰云道。


    “真的吗?好矛盾啊!”阿宝疑惑道:“俗话说三岁看老,妾室和妻子的品性都已经大定,怎么还会来个大反差呢?”


    杨冰云摊手笑道:“大约世人潜意识以为妾室擅长吃苦,因而能承受流放的凄苦。我能跟随老爷外出,大约也有这样的原因啊。”


    阿宝顺口接了一句道:“能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


    杨冰云不置可否,但她对能出来这事十分满意:“我是心甘情愿出来伺候老爷的。”


    阿宝叹了一口气道:“这总算是一件好事呢。”


    杨冰云神神秘秘道:“我这些天一直琢磨事情,琢磨出一些头绪来。”


    阿宝听了笑她:“你的脑子里总是充满了奇思妙想。说吧,你还有多少惊喜,是姐姐我不知道的。”


    听到恍若纨绔调戏女子的话语,杨冰云笑着推了一下她,道:“正经些,你要不要听听。”


    阿宝连忙坐正,道:“听听听,听着呢,你快些说,我也很好奇呢。”


    杨冰云道:“之前我暗恨我为什么不是男儿?如果我是男儿,我就能读书入仕,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然而三年大比,每科进士仅有一二百人考中,竞争惨烈,但考中之后前途无量,荣华富贵在手,因而吸引着天下人蜂拥而至。”


    阿宝点头道:“是啊,我夫君也正在为应考而作准备呢,还有我婆家的两位弟弟。”


    杨冰云道:“我琢磨了一下,发现女人也是如此。就拿袁家来说,不说太太小姐,就说那些姨娘们,各个穿金戴银,呼奴唤婢,生活比原先不知好上多少。”


    “因而府上的丫鬟削尖了脑袋,要做府上老爷少爷的通房姑娘。夫人和善,要放籍出去往外聘人家,她们各个哭天抢地,恨不得在府里呆一辈子。”


    阿宝点头,大户人家中这样的情况很常见。纵使规矩再严,总有异想天开者存有侥幸心理,而且大部分男子对这种事情多半是认了。


    若能被主家收用,便是一步登天,从前是奴儿的人也挣得几个丫头使唤。


    “你说那些考状元的举子和丫鬟们像不像?”杨冰云神秘兮兮道:“一根胡萝卜吊着,驱使他们不断向前。”


    阿宝的眼睛圆睁,冰云举的例子确实很像呢,正要点头赞同,庄绍宗的面庞突然闯入脑海中,紧接着还有啰嗦的大伯子。


    她连忙摇头,似乎要将这个诡异的念头摇散了。


    “朝廷科举是为国取才,举子们是抱着治国平天下的理想去考试,而非荣华富贵。”阿宝义正言辞道。


    杨冰云想了想,点头道:“确实是我考虑不周,将那些忧国忧民的士子给忘了。”


    阿宝得意道:“这事上还是忧国忧民的学子多呢。”阿宝接触的几个读书人,言谈之中大多是发达之后,要兼济天下的。


    杨冰云但笑不语,半响才道:“你若是有时间不妨到外面走走。”


    汝县民风淳朴,地痞无赖帮闲劣绅比其他地方要少许多。


    阿宝双手支在桌案上,托腮道:“我倒是想出去,只是没办法出去。”


    未出嫁时从父,出嫁了从夫。若外出的理由不涉及这两人,外出是一件艰难的事情。


    “我听说外面很乱,有土匪看见人乱杀,瞧见漂亮娘子就掳走做压寨夫人。”阿宝心有余悸道。


    杨冰云闻言想了想,道:“陕西那边比较乱,但是江南尚可。”


    “陕西啊,我夫君的大哥就在陕西做学政呢。”阿宝道了一声。


    杨冰云道:“老爷曾与我说过庄大相公的事情,他好像是得罪了人,被人弄出了京城。”


    阿宝一惊道:“什么?得罪人,得罪谁了?大伯子会不会有生命危险。大伯子向来报喜不报忧,我是第一次听到这事。”


    杨冰云说阿宝是大惊小怪:“如今的官场,独善其身很难,入仕就踏上了得罪人的道路。拜朝廷高官为老师,是得罪另一方,但若独善其身则是双方都得罪,只怕立足之地都没有。”


    阿宝又“啊”了一声,官场如此险恶,她突然后悔支持夫君科举。


    杨冰云又笑她道:“你若是没地位,连条路过的狗过来都能踩上你一脚。”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要怎么办呢?”阿宝郁闷道。


    “或许只能往前吧。”杨冰云不确定道。


    两人话还未说完,苏夫人就派人叫杨冰云和阿宝一起过去用饭。


    路上,阿宝状若埋怨冰云道:“你老是说说说,说得我的头都大了,也不知道你的脑子是怎么想的。”


    “你常说卓吾先生是狂士,那你就是个……狂……狂女。”阿宝接着道。


    杨冰云笑抿着嘴晃了晃头,显然对阿宝的评价十分受用。


    庄绍宗和阿宝夫妇就留在了城里,庄绍宗每日去书院听袁翰林讲课,而阿宝则经常找杨冰云说话。


    阿宝前些日子跟着苏蕙仙断断续续学了做诗,杨冰云知道后,又让阿宝重新拾起。


    “我都嫁人还要学习吗?”阿宝被杨冰云按在桌子上,看着笔墨纸砚,生无可恋道。


    杨冰云道:“很多像我一样的女子都是在成亲后得到了学习的机会呢。”


    在娘家时,爹娘让女孩专注针线女工,即便是读书,也不过是《女则》《女训》《闺范》《孝经》而已。


    嫁了人,夫君读书之余,教导妻妾读书,作内帷之趣,亦或是为了子女能养于知书达理的妻子手下。


    总之,一些女子得到了学习的机会,天资聪颖者的学识甚至不输于师父。


    阿宝听完杨冰云的解释,有些不乐,道:“太复杂了,我想学就学,管他人筋疼。”


    杨冰云笑道:“你说的有道理,学得好的人必定对所学抱有强烈的兴趣。”


    过完正月,春意越来越浓。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后,杨冰云在三月份确诊怀孕,众人无不高兴。


    阿宝眼含笑意地端详着杨冰云的肚子,仿佛里面怀着的是个金疙瘩。


    “浑说,什么金疙瘩?”杨冰云的脸上浮现一抹温柔。


    阿宝小心翼翼地扶着散步的杨冰云坐下,她还让人在石凳上垫了软垫。


    石凳上方是葱葱茏茏的梧桐树冠,阳光照下来,落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周围是一圈篱笆墙,篱笆上盛开着粉色的蔷薇花。春意盎然,让人不觉神醉心迷。


    “不是金疙瘩,是个大宝贝,行不行?”阿宝笑着纠正道。


    有了这个孩子,杨冰云就能在袁家彻底站稳脚跟,也不必担忧日后被扫地出门,无人赡养。


    杨冰云白了阿宝一眼,低头对着肚里的孩子道:“千万不要学你这个姨妈。”


    “像我有什么不好?”阿宝反驳了一句。


    “你怀了孕,行动不便,你和袁翰林是什么打算?”阿宝突然想起这件事,便问道。


    杨冰云道:“老爷和我商量了下,准备留在这里,直到孩子出生。”


    阿宝闻言既惊且喜,不可置信道:“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他过了天命之年新添一子,高兴得和年轻人一般,自然盼着孩子能平安诞生。”杨冰云说完,催起阿宝来。


    “你和庄二相公成亲半年多了,有没有想过要孩子?”


    阿宝脸红起来,她对杨冰云催生起来重拳出击,结果轮到自己就变成了唯唯诺诺。


    “早着呢,我和夫君成亲还不到一年。”阿宝轻声道。


    杨冰云听了,点头道:“也是。”


    他们年纪相当,天作佳偶,刚成亲正是浓情蜜意,连那不确定的未来都是拔丝的,根本无须为未来发愁。


    不像她,身后仿佛有豺狼虎豹追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