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黄巧
作品:《[明清]我哥催我考科举》 ◎不知黄姑娘名讳,唐突了黄姑娘,实在该死◎
庄绍耀就此在金陵留下,日日跟着马先生学习。
翻了年,北方的局势却不见好,匪患剿灭复起,家人分居两地,一颗心悬着始终不能落下。
庄绍光在这年秋天,又派庄绍耀北上,接亲人来金陵安家。
庄绍耀这次回去,秋风瑟瑟,路上所见比上次更加萧条,朝中摊派饷银,穷苦之家无钱缴纳只得卖儿鬻女。
白日行走,只见村落破弊,不见炊烟,但城中朱门内笙歌依旧,不免心生悲凉。
大哥有才有德,又有一腔忠心,闲居金陵,不见拔擢。今年春上有一道旨意下来,调他回京任职。然而两日后,又追来一道旨意,改了前旨,仍旧在江南任官。
就连大哥这样的忠心体国之人,也不知要说什么话了
一个多月后,庄绍耀回到家中,又提举家搬往江南之事。
灯光摇曳,映出庄进额头的皱纹,他沉默半天,问道:“北方攻破,逃往南方,若南方被攻破,该逃往什么地方呢?你难道不知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
庄绍耀听了,忽然脊背上一寒,忍不住打了冷战,勉强笑说:“爹,朝局不会糜烂至此吧。”
庄进抬头,灯光在眼睛里跃动,那里蕴着祖祖辈辈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人的智慧。
“不走,我决定不走。告诉你大哥,我不会离开这片土地。”庄进坚定地说道:“在这片土地上,我或许能活,但离了这片土地,我会死。”
庄绍耀的年纪太轻,经历太少,着实难以明白庄进的话,并将其归为固执,又劝了两句,但却如一阵风刮过庄进的耳朵,并没有起什么用处。
庄绍耀在家住了一个月,无功,且又被庄进催去金陵读书。
“爹,你不想离开这里,难道我就想离开?”庄绍耀明显有些不服气。
庄进说:“你年纪小,就像种子,在什么地方都能生根发芽,不像我和你娘。”
沈母伸手给庄绍耀理衣裳,理完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端详,说:“你长大了。我在信上与你大哥说了,你的婚事由他做主,若是碰到合适的就直接定下。”
庄绍耀说:“大哥选的,我不一定喜欢。我要自己选个称心如意的妻子。”
庄进喝道:“又说胡话了。”
沈母则笑说:“小夫妻情投意合也重要,若是夫妻不睦,今日打明日吵,搁谁身上也受不了。”
庄进一顿,说:“你就疼他吧。”
庄绍耀笑了一声,行囊已经收拾妥当,正要走,就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之声,原来是沈绍祖带着家人过来送他。
沈天明笑说:“幸好没来迟。”他说着便把打包好的酱菜、糟货和腌货给庄绍耀装上,说:“这些东西热一热就能吃。”
庄进要推辞,沈天明按住他的手,说:“穷家富路,宁愿路上累些麻烦些,这些吃的都要带够。你不用去,让绍祖送他。”
沈绍祖亦笑说:“我来送他,送到府城。”原本是庄进驾着自家的骡车送他到府城,在府城的车马行雇一辆大车驮行李。
庄进见沈绍祖这么说,便说:“也好,你与董三一起去。”
庄绍耀一把搂住沈绍祖的头,两人头碰头,只听庄绍耀低声说:“家里交给你了。”
沈绍祖回:“你放心。”庄绍耀这才松开沈绍祖。两兄弟并董三,以及在南京雇的何二在晨光熹微中往府城去了。
到了府城,兄弟分开。庄绍耀与何二沿着官道朝南边去了。
行到淮南时,主仆正在进一家客栈歇脚,突然被人叫住:“庄三公子?”
庄绍耀寻着声音望去,就见一位面色青黄的中年男子朝自己招手,瞧着有些面善。
他走过去,问道:“老丈可是叫我?”
中年笑说:“就是你,你可还记得我?”
庄绍耀闻言,端详中年的脸,脑子里忽然浮现一个人的名字,惊喜道:“你是黄先生?”
庄绍耀在京师时,跟着兄长参加过胡巡抚的宴会,不免被胡巡抚等人考较,因而认识了胡巡抚的幕宾黄先生。
庄绍耀觑见黄先生的面色,吃了一惊,这黄先生的脸色怎的这么差,便问:“黄先生,怎么到了这里?”
黄先生请庄绍耀坐下,咳了一声,说:“此事说来话长。”
庄绍耀正要坐下,这才注意到黄先生左右坐了两个小厮,头戴破毡帽,身穿旧衣,连黄先生的衣着也十分寒酸落魄,又是吃了一惊。
黄先生左手边的小厮起身让座,庄绍耀道谢时,对上这小厮的眼睛,那是一双明亮的丹凤眼,眼里的灵秀之气扑面而来。
庄绍耀刚坐下,就见对面的小厮也起身,给刚才的小厮让座,自己坐到下首,心中纳罕。
黄先生笑起来,不料笑声牵动咳嗽,咳了半天才稍缓,那丹凤眼小厮又是抚背又是喂水,体贴细致,十分上心。
庄绍耀忙问:“黄先生,你这是怎么了?”
黄先生摆手说:“不妨事,老毛病了。我早年肺部受过寒,这两年病情加重,就带着两小童辞幕归家养病。”
庄绍耀问:“黄先生的家是哪里?”
黄先生回:“绍兴。你这是要去什么地方?”
庄绍耀说:“我去找大哥。”
黄先生闻言叹了一声,说:“你大哥性情耿介,在金陵也好,京师闹心得很。”
庄绍耀听了,沉默了几瞬,然后笑着对黄先生说:“相逢有缘,都是往南,不如咱们结伴行走,相互照应。”
丹凤眼说:“老爷身体不好,我们准备坐船去南边。”
庄绍耀原本打算走陆路,但见这三人老的老,小的小,老的又病了,岂能撒手不管?便笑说:“巧了,我们也坐船。”
他话还未说完,就见丹凤眼盯了他一眼又垂下头,另一个小厮低头窃笑。
庄绍耀不明所以,看向黄先生,黄先生笑说:“耀哥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要为这病耽误几天,不能耽搁你的事情。”
庄绍耀听了这话,笑说:“我回金陵也没事,不过读书罢了。黄先生,我有些私心,若是小子有幸,你拨冗指点我两句,我这辈子就受用无穷。”
黄先生闻言笑说:“不敢当,不敢当。”如此这样说定两家同行。
庄绍耀在客栈住下,又让何二把大车拉到车马行退了。掌灯时分,庄绍耀去敲黄先生的门,开门的竟然是一位容貌秀美的少女,那双丹凤眼十分熟悉。
庄绍耀愣住,惊讶地指着她说:“你……你……”
“外面是谁?”屋里传来黄先生的声音。
少女脸上一红,把头别过,说:“进来吧。”
庄绍耀进来,就见黄先生正在用早餐,桌子上摆着几样菜并一大碗饭,还有两副碗筷。
“耀哥儿过来一起用些饭。”黄先生招呼说。
少女起身拿了一副碗筷摆上,庄绍耀忙道:“不用不用。我就过来问问黄先生什么安排?”
黄先生笑说:“没什么安排,就是明日上午去医馆换个方子。”
庄绍耀说:“我也闲着,黄先生一定要叫上我。”
黄先生点头,忽然一拍额头,指着少女对庄绍耀说:“这是我的独女,单字一个巧。你白日见的那个小厮叫小舍,是巧儿的丫头。”
庄绍耀这才明白白日为何他说话时,两个姑娘都笑了的原因,忙向黄巧作揖赔罪:“不知黄姑娘名讳,唐突了黄姑娘,实在该死。”
黄巧避开说:“不知者无罪,你快起来。”
黄先生忽然问庄绍耀说:“你是哪月生的?”
庄绍耀说:“八月里生的。”
黄先生颔首说:“你比巧儿小六个月。我与你两位兄长都是旧识,算是通家之好,过几日又要同行,你们以姐弟相称,可好?”
庄绍耀忙说:“黄先生考虑周全。”说着便朝着黄巧口呼“黄姐姐”。
黄先生留饭,庄绍耀见黄巧在,十分不便,便坚持推了,回到房中与何二一起用饭。
待庄绍耀离开后,黄先生指着门外,对女儿笑说:“真是天助我也。”
黄巧闻言,满脸通红,一边跺脚,一边说:“爹,你在说什么,我不懂。”
黄先生笑了一下继续用饭,仿佛自言自语般:“奇了怪了,若找个温柔厚道的女子,十停有九停都是。但要找个温和厚道的男子,怎么就打着灯笼也难找呢?”
却说庄绍耀吃了晚饭,打发走何二,自己坐在窗下,外面黑魆魆一片,依稀听见楼下的喧嚣。
他的脑子里都是黄姑娘,荆钗布裙,不施粉黛,连簪花也不曾戴,乌黑的头发随意挽着,当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刚才,他竭力地掩饰激动的心情,终于没有像傻小子一样呆呆愣愣的。但庄绍耀不断回忆刚才的表现,又嫌弃自己过于正直,说话冷淡,须知很多女子不喜欢这样的男子。
庄绍耀又想起了黄先生,当初他在胡巡抚门下,身着绫罗绸缎,头戴方巾,温文尔雅,如今怎么落魄成这个样子呢?真是可怜了黄姑娘一介深闺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