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 29 章

作品:《你听懂我吗

    晨曦,天将要蒙蒙亮,厢房内寂然一片,只有细沙般的收整声,程筝从窗户向外看去两眼,向后勾勾手指,周怀鹤倾身过来,脸颊几乎贴着她侧脸,程筝的注意力都在外面,毫无所觉地说话:“待会儿看见后山那道门开了,我们就立刻带着回香炉逃下山。”


    从她们房间的窗户恰好能看见后山禁闭室的门,程筝特意挑选的,回香炉既然在她们手里,大师父势必不会放她们下山,玉玲说那也很好办,程筝问她怎么办,她说:“抢了就跑,上次就这样带出来的。”


    好一个抢了就跑……


    她们约好在天刚蒙蒙亮、气温最低时动身。程筝略微侧头往后一看,想要说话,睫毛先扫过他下巴。


    周怀鹤垂眼看她,程筝蹙眉略略后仰一些,屏息瞧他:“靠这么近做什么,炉子带好了吗?”


    他点头,此时玉玲也站在禁闭室的门口,地上落了两道封条。


    下一秒,程筝便道:“那快跑!我们下山!”


    头一回当强盗,还不很熟练,程筝滑开屋门便向外抢去,青云宫每时都有值殿的道士,怀一把桃木剑昏昏欲睡之时便见三个人影匿在山巅片片浮云里头,迈进了台阶向山下去。


    大师父叮嘱他要盯好厢房里头那两人,小道士揉揉眼睛立即叫喊起来:“人要溜走了!”


    程筝最烦这台阶,下山虽然比上山省力不少,但一步一步跨下去也实在烦人,扭头往后一看,乌泱泱几十个人都拎着裤腿追了上来,蓝袍子大师父吹胡子瞪眼喊玉玲的名字:


    “何玉玲!你想好这样做的后果!”


    玉玲奔在前头,脑袋也没回。


    “出了青云宫,还有哪里能保你!”


    在一道连一道的喝止声中,程筝顶着一脑门的汗到达山底一条宽阔的公路,她很花了点钱预定一辆车在山底下等着,这趟上青潭山简直吃掉她半个月工资!


    急匆匆拉开车门,程筝往里跳,周怀鹤紧随其后,程筝拉下车窗想叫玉玲上车,结果玉玲乘上她的小电驴,将头盔一戴,冷声催着:“分开走。”


    她扔过来一把钥匙:“你们别回原来的住处,会被二师叔找去,我在山下有房子,先去那里躲,青云湖附近的爱幸福小区,三单元608。”


    程筝接住钥匙,未及说话,玉玲卯足马力从马路冲了出去。


    她只愣了一下神,便叫司机快开车,就去刚才说的爱幸福小区。


    尾气一喷出来,在无人马路上疾驰一路,程筝扒着车座向后看,他们还在拦车,但这个点儿的车不好打,况且他们不知道回香炉究竟在玉玲手里还是自己手里,要追也要分两路,开快点将人甩开就好了。


    体力完全消耗殆尽,程筝捏着钥匙用头顶住车窗喘气,一侧头看见一张白如骨瓷的净白脸,手里还捏着那几朵花,花瓣都蔫巴了,他还近乎偏执地捏着。


    车子越靠近青云湖,周怀鹤的状态就愈发不对,虽然他的动作始终未换过,可程筝还是发现他慢慢咬紧了牙齿,两边的腮帮都向外鼓起,像是努力遏制发抖似的。


    程筝抿一下唇,掰过他的脑袋:“别看窗户外边。”


    虹膜映出她不甚分明的脸,周怀鹤敛回眼睫,模糊地“嗯”了一声,用冰凉的手拽过她的手腕,与那些花茎捏在一起,镇静了一些。


    车子停在爱幸福小区的门口,很旧的一栋楼,听名字也像很久以前的老小区,整个小区都像没有年轻人似的。


    此时天已经完全亮了,小区门口早餐店的卷帘门都拉了起来,空气携来一些后知后觉的凉意,程筝找到三单元,发现没有电梯的时候更加崩溃,认命地爬起六层楼来。


    等到了608门口,她也变成周怀鹤刚从坛子里爬出来时候的模样,手脚都软弱无力,将钥匙捅进锁眼里转开,进了房子里。


    地板砖都发起黄来,有几块还碎掉了,面积很小,感觉十来个个人站在里面就会转不开身,烧水壶里铺了一层灰,几乎没人住过似的,连块落屁股的地方都没有。


    程筝在冰箱里找到几瓶矿泉水,看了眼日期还没过期,周怀鹤站在客厅的窗户边,向外凝视那片湖。


    她喝够了水,盯着他的背影问:“你是在那里死的吗?”


    许久,他的头发在晨风中晃,道一声:“是。”


    屋子里散发淡淡的霉味,程筝垂下视线,撇眼又看见柜子上摆着何师父的遗像,黑白照片两边的红蜡烛都烧尽了,蜡油一直淌到地上去,像两行风干的泪。


    程筝在何师父的相片前站了一会儿,门便又响了,她从猫眼往外看见了顶着头盔的玉玲,于是给开了门。


    “人没有追到这里来吧?”程筝将人迎进来以后问。


    玉玲解开头盔的卡扣:“没有,他们跟丢了,但估计会一直找,师叔给很多有钱人家作过法,人脉好得很……麻烦。”


    说话间,一块墙皮摔在程筝脑袋上,她“嘶”一声,从头发里将墙皮摘下来,哀怨道:“只能住这里熬过下面两个月吗?”


    玉玲无奈:“这里甚至不是我买的,是我师父原来的住处,忍忍吧,等你从回香炉里出来,总之是最后一次了。”


    顿一顿,她又道:“昨天跟你说的记住了没有?你知道要怎么办了吧。”


    良久,程筝应声:“我知道。”


    周怀鹤侧过脑袋来,将窗子关上了,玉玲听见关窗的动静,带着极致的恶意道:“熟悉吧?也算是让你回家了,多看看。”


    程筝不想他俩吵起来,岔开了话题:“晚上怎么睡?就一张床啊。”


    玉玲:“还能怎么睡,男的睡沙发。”


    程筝感觉得到玉玲从一开始就十分讨厌周怀鹤,句句都针对。


    简单吃过饭以后,三个人将满是灰的屋子简单打扫一遍,程筝将外套拉链拉到头顶住下巴,说要去医院一趟。


    玉玲慢慢瞧她一眼,只说让她小心点,周怀鹤像条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程筝叫他待在这里。


    带过来的花已经不能活了,还是被周怀鹤找了个瓶子装,被拒绝以后他就安静看着她,动也不动。


    程筝摆摆手:“我就去医院看看,不用你跟着。”


    玉玲冷笑:“怎么,怕我杀了你不成?你不是本来就想死吗?”


    像是预感到她过不了多久就得再用回香炉回去一次,这次以后是否还能和现在的他再见面也不知道了,周怀鹤显得有些黏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将要说话,又将泛白的唇抿了回去。


    这里的一切都让他觉得不适,让他想起自己是怎么死的,死倒还是好的,后来被救活的绝望才令周怀鹤痛苦,只是想一想就要崩溃了。


    “等、你回来。”他的声音像棒槌轻轻地敲。


    程筝看看他,“嗯”了一声,将门关上。


    缄默在发霉的房子里长出触角攀爬,玉玲喝一口水,淡声说:“她远比大家想得要有勇气,用不着你担心她,省点儿力气担心你自己吧。”


    周怀鹤没发声,玉玲在这片带凉意的寂静中回忆起和程芸菁而非“芸芸”相逢的时候。


    程芸菁和陈方夫妇两个向来迷信,她自称某一天上山得了仙缘,于是前尘往事便都记起来了,此事玉玲觉着存疑,但又觉得有几分可信在的,毕竟何师父也是某天点了一炷香就突然顿悟的。


    程芸菁那时候养了程筝几年,举一把伞在小学门口接程筝放学,玉玲揣着两条胳膊站在旁边,听这老婆婆慢悠悠地讲话:“福利院的那只猫我本来也跟程筝带回来一起养的,她上周七岁生日那天,老猫死了,程筝哭了一晚上。”


    “她傻。”


    “她不傻。”


    程芸菁从口袋里摸了半天,她那件卡其色春袄胸口的口袋里有很多纸条,也不知道揣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总之半天才从里面拣出张纸条来,递给玉玲看。


    玉玲掀开看上面歪扭的字,默了。


    此时小学大门刚巧打开,一群矮豆丁背着书包作鸟兽散,在人行道上铺开来,会跳的珠子似的。


    程芸菁一面笑着向程筝招手,一面道:“真嫌她烦你也不会跟我过来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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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


    小学门口,等到程筝快要背着书包飞奔过来的时候,玉玲觉得有几分难堪,喏喏说:“这还不傻?为了让别人喜欢,最后怎么个下场呢?”


    她扭头就走:“傻死了。”


    绵绵细雨中,程芸菁的伞一斜,程筝扑在她怀里紧紧抱着她,探头探脑往后看:“姥姥,旁边那个人是谁呀?”


    程芸菁撑伞抱着她往教职工公寓的方向走,只隔着雨声说:“一个老朋友。”


    玉玲的背影便在雨幕中消失了,一面走一面埋怨,都是傻子,命都没了一半还在这里乐观着。


    雨滴打在地面的坑洼里,荡起涟漪,一阵凉风掠过,玉玲手里捏着的杯子里的水也荡着同样的圈,一圈圈在她眼底散开。


    她举杯将水喝完,润了喉咙,然后“啪”地一声放在桌子上,告诉旁边的周怀鹤:“收拾一下睡觉了,事情多着呢。”


    程筝那时候已经到了医院,戴着口罩一路小心,没看见过青云宫的人。


    姥爷正在值夜,他租了个床位,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医院。


    隔着一小块方形玻璃,程筝往里头看,黄槁的手枯枝般垂着,无法进食,靠注射白蛋白,偏瘫以后动也动不得了。


    姥爷拿着一叠衣服出来,程筝问:“医生说还能坚持多久?”


    “保守治疗效果好的话,半年吧,三个月也说不准。”


    此话一出,二人都静了,医院回廊幽黑深长,像只甩着尾巴的巨型蚯蚓,程筝慢慢低头,回头看见老人手里的衣服,“要带回去洗吗?”


    她接过来:“我带回去吧,姥爷快去休息,天凉了,当心冻着。”


    姥爷撩起松垮的眼皮望向她:“你有一个月联系不上,你跟玉玲在做什么?”


    程筝张张嘴巴,违心道:“没什么,就是——找些材料,等我找到了,姥姥就能好了。”


    她回避似的避开老人的眼睛,捏着姥姥的一叠衣服,夹在腋下要走:“我就来看一眼情况,接下来可能又要走,有什么事姥爷你直接打玉玲电话,她现在能联系上了。”


    姥爷背脊微微弯曲着,侧身向着渐行渐远的她,慢慢道:“注意安全。”


    “知道了。”


    走出医院大门,夜风面刀似的刮在脸上,从腋下一件衣裳的口袋里掉出张纸片,程筝弯腰捡起来,那张纸已经泛黄,薄得仿佛一碰就碎,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此事我已做得八分圆满,余下两分,交由日后之我,切记,切记。”


    程筝微微拧眉,将纸条折好塞进自己的口袋里,手伸进外套口袋时感受到手机震动,以为是玉玲的消息,打开一看,是工作群。


    覃梦华大晚上往群里发了定稿,标题叫《世家》。


    程筝点进去看了一下,愣住。


    【我弟弟死了。被父亲沉进了距离周公馆百里之外的湖里。


    七日之后,父亲养的那个问丙叩经的相士说要把人捞出来瞧一瞧,恐未死透。大哥派了几个马弁下湖去捞,连一节手指头都没捞着。】


    等等……


    她终于想起来这是哪篇稿子,在穿越过一次以后,其中的文字于她而言便有别样的意义。


    程筝连忙点进覃梦华的聊天框问她:“你发的那篇,作者是谁,能联系到吗?”


    覃梦华输入好一会儿:“你孩子生出来了??”


    程筝:“别管这个,那个作者的联系方式给我一下。”


    覃梦华:“好吓人!有什么问题吗?我现在推给你,但他经常不回消息。”


    将名片推过来以后,程筝立马添加,颇显焦虑地咬了咬嘴唇,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通过,便叫覃梦华转告一句:“他签过合同吗?合同文件帮我找一下。”


    “到底怎么了!”覃梦华虽然战战兢兢,还是把合同文件发了过来。


    程筝急切地点开一看,附件有身份证正反面。


    名字是“周鹤”,身份证上的照片与周怀鹤共用同一张脸。


    她手指颤了一颤,心向下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