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师!您是当朝太傅,文坛宗师!沈平他……他只是个晚辈啊!万万不可折煞了他啊!”


    燕清秋也反应过来,踉跄着上前,躬身劝阻:“太傅三思!此事若传出去,于您的清誉有损,于沈兄……亦是天大的祸事!”


    好说歹说,两人连拉带拽,总算把已经彻底喝上头的温流给劝住了。


    酒宴继续,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


    待到月上中天,酒席终散。


    温流和高屹早已趴在石桌上,人事不省。


    燕清秋也是烂醉如泥,半个身子都快滑到了桌子底下。


    唯有沈庸,心中有愧,只喝了少许,尚能站稳。


    他看着那个面色微红,眼神混沌的儿子,心中五味杂陈,与他一同将人安顿好,才搀扶着上了回府的马车。


    车厢内,气氛沉默而压抑。


    沈庸几次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是道歉?是质问?还是……感慨?


    他看着儿子那张平静的侧脸,二十年的父子,此刻竟比陌生人还要疏远。


    他习惯了打骂,习惯了斥责,可面对眼前这个才华惊天、连温太傅都想与之结拜的“陌生人”,他一句重话也说不出口。


    就在这尴尬的气氛快要凝固之时,沈平忽然转过头,对着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和他以前恶作剧得逞时一模一样。


    “爹,我跟温大哥已经是异姓兄弟了。”


    沈庸一愣。


    沈平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一脸神秘。


    “我呢,看您年纪大,还管您叫爹。可您呢,按理说,见了您的恩师都得叫一声‘温师’,那见了我这个他老人家的好兄弟……”


    他故意拖长了音,一脸坏笑地拱了拱手。


    “您是不是……得管我叫声‘师叔’啊?”


    沈庸的脸,瞬间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他瞪着那张熟悉的、欠揍的笑脸,胸口剧烈起伏。


    片刻之后,一声压抑不住的怒吼,在马车里炸响。


    “逆子!!!”


    罢了,逆子还是那个逆子!


    沈庸心中那块巨石,竟诡异地落了地。


    马车刚在沈府门前停稳,帘子“唰”地一下就被掀开了。


    沈平不等车夫放下脚凳,一个纵身便跳了下去,头也不回地冲进府门,转眼就没了踪影。


    动作之矫健,身法之利落,哪有半分醉意。


    “逆子!”


    沈庸掀开另一边帘子,对着那道空荡荡的门洞,气得胡子都在抖。


    最终,他只得颓然地放下帘子,满腔的复杂情绪堵在胸口,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与此同时,莒南县城门外,官道旁的十里长亭。


    两匹骏马正在悠闲地啃食着亭边的嫩草,马背上的两人,一老一少,正迎着和煦的春风,并辔闲谈。


    年长者一身素色儒衫,面容清癯,须发微白,正是当世四大文宗之一的林墨时。


    他身旁的少年,则是他的得意弟子,顾岩。


    “回去之后,好生准备。今年的清明诗会,为师希望你能拔得头筹。”


    林墨时目光悠远,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威严。


    顾岩恭敬地拱手:“弟子定不负恩师厚望。”


    他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向往与遗憾,“只是……可惜了。若是沈平也能参加此次诗会,不知又会作出何等惊世骇俗的诗篇,弟子当真想再开开眼界。”


    林墨时闻言,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知道自己这徒弟的心思。


    什么开眼界,不过是想让自己也动了收徒之心,好让他与那位有趣的沈家公子,能有更多切磋交流的机会。


    “顾岩,你可知作诗三境?”林墨时忽然发问。


    “弟子愚钝。”


    “第一境,为赋新词强说愁;第二境,无意为之,浑然天成;第三境,随心所欲,信手拈来便是文章。”


    林墨时淡淡解释,“那沈平的《鹊桥仙》,便是第二境的巅峰,是灵感迸发下的天授之作。此等机缘,可遇不可求。”


    他轻轻勒了勒缰绳,语气中带着几分身为宗师的论断。


    “灵感如昙花,刹那芳华。他或许能借着一次酒兴,迸发出那样的才情,但人,不可能时时刻刻都有灵感。那样的诗,穷其一生,能得一首,便足以自傲。想要再有,难于登天。”


    顾岩若有所思,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几分。


    “老师的意思是,沈平的才华,或许……就到此为止了?”


    “非也。”


    林墨时摇摇头,抚须一笑,“为师只是说,此等巅峰之作,难以复制。温流那老匹夫,还笑话为师当初看走了眼,可为师并不后悔。璞玉虽好,也需时时雕琢。若他只有这一闪的灵光,收为弟子,又有何益?”


    他拍了拍顾岩的肩膀,眼中带着鼓励。


    “你只需勤勉不辍,待到灵感来时,未必不能作出那样的好诗。”


    顾岩心中一定,重重点头:“弟子明白了。”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人一骑,自官道尽头飞驰而来,在长亭前勒马停下,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来人一身仆役打扮,气息沉稳,他快步走到林墨时马前,躬身行礼。


    “敢问可是林宗师当面?”


    林墨时微微颔首:“正是老夫,阁下是?”


    “小人是温太傅府上家仆,”那人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楠木卷轴,双手奉上。


    “我家太傅今日于碧桐书院得了一首新诗,赞不绝口,特命小人快马加鞭,送来与林宗师共赏。”


    “哦?”


    林墨时来了兴趣。


    能让温流那老家伙如此失态,想来必是佳作。


    他接过卷轴,缓缓展开。


    宣纸上,一行行笔走龙蛇、墨迹未干的大字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淋漓的酒气与冲天的豪情。


    只看了一眼,林墨时的呼吸便停滞了。


    他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原本淡然的目光死死钉在纸上。


    亭外春风拂面,杨柳依依。


    亭内,却是一片死寂。


    半晌,林墨时捏着宣纸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


    他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最终,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赞叹,如同梦呓。


    “好……好诗!”


    顾岩大惊。


    他从未见过恩师如此失态!


    究竟是何等诗篇,能让一位文坛宗师震撼至此?


    他连忙凑过头去。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与尔同销万古愁!”


    短短数句,顾岩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那磅礴的意象,那狂放的自信,那将天下愁苦付之一炬的豪迈,让他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恨不能立刻提一壶烈酒,痛饮三百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