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巡渠

作品:《重生2012边疆小县城

    第二天一大早团部上空开始回荡着穿透力极强的晨间广播。林晨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揉了揉眼睛。窗外早就大亮了,夏天这地方,天亮得早,黑的晚,早上六点多天就开始亮了,到了晚上十点半才舍得黑透。


    他从枕头下摸出二手滑盖手机,屏幕显示8:05。习惯性地戳开那个闪亮的企鹅图标,噼里啪啦按几下,极具重生者自我修养地给两个最顶上头像分别发了一个简洁明了的“早”。


    客厅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林晨趿拉着拖鞋探出头,老爹林卫国穿着迷彩外套,深蓝色裤子的膝盖处蹭着明显的干泥印,脚上是一双劳保黄胶鞋。


    “爸,这么早干嘛去?”林晨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还早?瞅瞅都几点了!今儿个轮到我们五连的棉花地放水,我下去巡渠。”林卫国头也没抬,动作麻利地将卷尺塞进挎包。


    林晨这下彻底醒了。想想自己多少年没下过地了,心里有点痒痒的,也想去转一转。


    “爸,我和你一起吧。”


    林卫国撩起眼皮瞅了他一眼,手上收拾的动作没停:“行,那你速度快点!”


    林晨飞快地抹了把脸,临走前在厨房拿了两个老妈早上做的包子。边走边往嘴里塞,对他来说,老妈做的东西,味儿不一定多好吃,可就是吃不腻。又拿起桌上的大搪瓷缸子灌了几口温热的咸奶茶,胡乱咽下。


    林卫国跨上门口那辆布满泥点的红色宗申125摩托车。这辆车他平时经常骑,林晨偶尔也会骑着它跑跑腿。在农村,这时候没人管是不是有摩托车驾照。


    “汽车进条田还行,碰上窄点的渠埂子,或者要钻林带,就不行了,还是摩托方便点。”林卫国一边说着,一边用力一脚踹下去。摩托车“突突突”吼起来,排气管子喷出一股子白烟。


    林晨跨上后座,双手抓住老爹腰侧的衣服。


    一拧油门,摩托车快速驶出团部楼房。早上八点多的风还带着凉意,呼呼地刮过耳边。路两边儿,不时地掠过一排排笔直的白杨树或者大片的棉花地。


    六月的棉花苗已经差不多有半米高,绿油油的叶子在晨光中舒展,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


    风里头的味儿也杂,一会儿是湿土和青草的清气儿,一会儿又裹着股子呛鼻的农药味,甚至还能闻到点儿粪肥的土腥气。林晨倒没觉得难闻,这是从小他闻惯了的团场的味道。


    摩托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蹦跶着往前拱。林晨在后座扯着嗓子喊:“爸,今年水咋样?紧巴不?”


    “紧!紧得很!”林卫国迎着风吼回来,嗓门贼大,“上游水库放的水,比往年这时候少了一截!一家一户,就指着分到手的那点时间!上游多放一分钟,下游的连队就少一分钟的水!回头人家找上门来,指着鼻子骂咱上游连队多吃多占,我这副连长的脸往哪搁?”。


    2012年的兵团团场,浇地主要就靠引渠水“漫灌”—水从渠里放出来,哗啦啦淹过去。水量都是根据放水时间估算,张家棉花地十亩,按经验放水两小时;李家辣椒地八亩,放水一个半小时。林卫国作为副连长,主管灌溉的核心职责,就是像个精准的计时员加裁判员,监督各家各户严格按照分配的时间段开闸放水、关闸停水,确保公平,避免连队内因为放水发生纠纷。林卫国这个连副连长,核心工作之一就是管好水,就是个精准的计时员加裁判员。地盯着各家各户,按计划开闸放水,到点儿准时关闸,省得连队里为抢水打起来。他还得沿着主渠、支渠来回溜达,瞅瞅有没有跑冒滴漏(虽然明目张胆地偷水的极少,但自然渗漏和人为疏忽造成的缺口需要及时堵上),保证每一分水都留到棉花地里。


    摩托顺着一条挺宽的支渠埂子跑。渠里的水哗哗流。林卫国在一个分水闸前头刹住车。这是个岔路口,几块厚实的闸板子卡着水流,分到不同的毛渠里去。闸门旁边的沙地上,杵着块木板牌子,粉笔写着:“张建军,7:00-9:00”。


    林卫国熄了火,下车,抬手腕瞅了眼他那块老机械表:“8点50了。张建军家还有十分钟。”他走到闸门边,抄起长把手电筒,仔细照了照闸板卡槽和边上的渠帮子,又拿皮尺大概比画了下水流的速度。看没啥毛病,他从兜里掏出个小笔记本和圆珠笔,唰唰记下:“三支渠,西闸,张建军家,正常。”


    记完,摸出手机,翻着号码打过去:“喂?石司富!张建军家还有十分钟,你准备着,9点整准时接水!听见没?看好点儿,别磨蹭也别抢前!到点儿就开!”团场人打电话都这嗓门,生怕地里头吵吵嚷嚷的对方听不清。


    林晨站在一旁看着。老爹的工作虽然琐碎、重复,甚至有些枯燥,但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关系到身后成百上千亩庄稼的收成,关系到连队之间的团结。他想起前世后来普及的滴灌技术,细小的黑色塑料管铺满田间,水肥精准直达根部,手机上就能查看用水量和远程控制阀门,效率提升百倍,还省水。但在2012年,眼前这种依靠人力监管、按时间估算水量的原始方式,就是兵团农垦最真实的模样。


    “唉!”林卫国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裤兜,看着哗哗流淌的渠水,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啥时候咱们连队也能铺上滴灌就好了,省水省心,产量还能往上窜一蹿。”他眼中流露出期盼,但也清楚,滴灌管、水泵、控制系统,哪一样不要钱?团里补贴有限,技术维护也是个问题,对现阶段的团场来说,还是有些遥不可及。


    又溜达着看了几条要紧的支渠,日头已经爬得老高,热气儿开始往上顶了。林卫国跨上摩托:“走,回连队房子喘口气儿,给你妈打个电话,顺便看看咱家棉花打顶开始了没。”摩托突突突地朝着连队边儿上开去。


    那边有几排低矮的砖瓦平房,墙皮已经褪色,这就是早年建造的“连队房子”。农忙时节,承包了土地的职工基本上都住在这里,以便就近照看田地。林晨家也拥有一栋这样的房子,因为位置在几排平房的边缘,还有一个不大的院子。


    摩托停在自家院门口,大门漆得红彤彤的。林卫国掏出钥匙开了院门。院子最里头靠墙搭着个雨棚,停着拖拉机,摆着些农具;右边是几间砖房,墙角垒了个半敞开的灶台,锅碗瓢盆都在那儿。


    林卫国进屋,抄起桌上那部座机电话,拨了家里号:“喂?慧兰啊,我……嗯,渠巡完了,在连队房子呢……没事儿,就问问你晚上几点下班……嗯,儿子跟我一块,这就去地里瞅瞅打顶……知道了,你忙你的。”三两句就挂了电话。


    林晨早就在刷着红漆的木条沙发上摊着了。爷俩歇了会儿,林卫国又拨了几个电话出去。


    他瞅瞅表,说:“走,下地去。”林卫国放下电话,把草帽往头上一扣,抬脚先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