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眠回到学校画室。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折射浮尘的微光。


    她静静注视这间曾伴随她大半年时光的画室，历届学长学姐的优秀画作还贴在墙上，水池里没及时清洗的颜料已经结块干裂。


    她不假思索地挑出一本还有剩余的调色纸，灌好水桶里大半水。


    林听眠坐在离水池最近的位置上。


    随着啪嗒啪嗒声，她撕开纸胶带，熟练地把画纸贴好按牢四角。


    打算先练练原来的考题看看现在水平如何。


    系统读出她的心思，冷漠播报。


    ［此时间线考题会换，眠眠别想着投机取巧哦。］


    ……


    她并不觉得绑定系统带给她金手指，相反，这个缺德遗憾系统一直在削弱她。


    林听眠不再多想，聚精会神地用小号扇形笔戳了一坨赭石，回忆性地练起来。


    常规考题:蓝布陶罐白瓷盘一溜水果。


    她因为懒直接拿大夹子把调色纸夹在画板上，解放一只手的工作。


    虽然她已经很多年没画画了，但是对于缺少集训锻炼的同龄人来说还有很大优势。


    打型，铺色。她早就抛开了初学者的犹豫，拿圆头笔大气地甩开，画板发出邦邦声响。


    林听眠色感很好，速度快。凭借这两个优势，足以在色彩上拉分。


    她心情变好了一些，如果不是集训和考试要有对应的指标，画画将无与伦比美妙。


    林听眠迅速地按照空间关系铺完了桌布颜色。


    她习惯用米驼拉开纯灰关系，再用主布的颜色调背景。


    主次，空间，虚实。这早就是肌肉记忆。


    林听眠行云流水般将主体物和次要物的卡点与投影铺完，调色纸上呈现一道渐近的有规律的色阶。


    进度到色稿就停笔，猛地察觉身后站了一个人。


    “女……女神？”


    画室石膏像的眼睛在夕阳下泛红，像浸了林听眠调色纸上的赭石颜料。


    沈觉恬静地眯起眼睛，把玩着林听眠遗落的计划本，突然轻笑。


    “装睡的人…...果然最擅长作弊呢。”


    最后一页，是林听眠提前写好的——今年考题。


    蓝布陶罐白瓷盘一溜水果。


    ……


    “眠眠，别睡了！”好像是钟钟的声音。


    林听眠很不想承认，但她确实被这个诡异的梦吓醒了。


    钟钟留着小白花短发齐刘海发型，此刻睁大眼睛的神情更显无辜。


    “你也太能睡了吧！你不知道刚刚你女神过来想约你去吃饭，结果你睡得跟死猪一样。”


    林听眠想自己总不能说和女神在梦里见过。


    不过，这个嗜睡效果，做的梦怎么如此逼真？她甚至真的在练习色彩。


    钟终恨铁不成钢。“我帮你答应下次一起吃饭。”


    林听眠捋了一把头发，自然卷的发丝垂落耳后。


    “我以后都一个人错峰去吃饭，不用约饭。”她平静地说。


    吃饭还要社交，林听眠心好累，她不想和过去的“女神”有更近一步的瓜葛。


    钟终也没多想，她骄傲地给林听眠展示自己的画作。


    钟终课后偷偷用涂卡笔在便利贴上涂画了林听眠睡觉现场——她故意把林听眠倒下的姿态画成“倒下的英雄肖像”，周围同学的脸全用橡皮擦出模糊的鬼影。


    “不错。我收下了。”


    林听眠满意地抽走便利贴，贴到计划本上。


    可本子上多了一行小字，来自沈觉。


    “我要转到美术班啦！多多指教。”句号后还有一个猫猫头。


    钟终恰好瞥见，她怪叫一声。


    [什么？女神这样的成绩，来学美术？这么突然！]


    此时是放学晚饭时间，教室里人不多。她的声音吸引了一个高马尾女生的目光。


    关却看着她的方向走近。


    林听眠心里暗暗叫苦，她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迎接这么多麻烦。


    系统突然弹出弹窗：


    [主线二：合理与处理敌蜜的关系]


    这系统，也挺潮的……


    林听眠还没反应，关却突然凑近她耳边。


    ”你猜…沈觉为什么突然转来美术班？”


    林听眠装傻充愣，触发钟终的正义嘴炮，她最看不得关却身上带的阴湿鬼味。


    “反正和你没关系。”


    林听眠这时迟迟开口。


    “因为我。”


    ？？？


    她忽视钟终眼里写的臭不要脸和关却眼中的不满，径直离开。


    上个世界线女神和她毕业后就没有联系，这次却出人意料地学美术，还有一年时间。


    如果只有她重生的话，女神怎么会突然从文化班转到美术班？


    她顺着推测，女神大概也重生了。


    而且也许和她一样也绑定了系统。


    她的遗憾？


    竟然是没学美术吗？


    既然来到美术班，她的弥补遗憾进度应该取得部分成效。


    林听眠只觉得人不应该美化没有走过的路。


    女神完全是零基础，如果是为了补足遗憾，林听眠深感敬佩。


    她走上去顶楼画室的旋转楼梯，不好的记忆涌上心头。


    关却就是在这个楼梯崩溃大哭，威胁着要跳下去的。


    林听眠自小就不擅长人际交往，交的朋友多是对方主动的。她受关却负面影响很大。


    集训时总见过几个精神状态格外差劲的，有些是画画带来的压力，有些是身体撑不住，还有些本来心理就不算健康。


    一开始林听眠还好言安慰，到了后期关却变本加厉，在她画画时故意戳毁画面。


    林听眠只觉得自己和画室里养的王八可以组成忍者团队出道了。


    再来一次，我一定离你远远的。


    *


    刚推开画室门，她意外碰见沈觉。


    少女侧辫的麻花辫垂在肩上，弯腰俯身，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如果不是在盯着林听眠在画板上用春日青写的【不要学美术，快逃】几个扭曲挣扎的大字的话。


    沈觉察觉来人，不好意思地抿了一下嘴。


    “林同学……”


    她似乎要解释什么，指尖在素描本封皮上划出深深的凹痕。


    林听眠直接打断。


    “我教你画画，你教我数学。如何？


    “拥有系统的我们双双联合。”


    让两个不熟的人关系迅速拉近有两种方式。


    一是有共同的敌人，二是有共同的秘密。


    显然这是后者。


    女神只愣了一秒，便爽快地承认了自己也有系统。


    恰好证实林听眠的猜测。


    两个人不免惺惺相惜地聊起来。


    沈觉不知不觉敞开心扉，林听眠倒觉得她比以往任何时刻都亲近她。


    “嗯……我的遗憾是没学美术。”女神淡淡地说。


    林听眠顿了一下，她此时应该仿照这个句式答出她的遗憾。


    “我的遗憾是没能成为你。”


    沈觉瞳孔放大。


    林听眠努力挑拣一番，选择目前最符合她集训前心理的。


    因为考完后林听眠根本分不清她是忘记了遗憾，还是不在意了。


    如果脑子记不起来，身体会帮她记住，比如看见关却会触发远离的信号，糟糕的回忆会被抹去大半。


    林听眠看见不少说法说人会美化过去的记忆。


    但是有些刻骨铭心的故事，林听眠想，绝对不会增减后来的味道。


    正是夕阳。林听眠微眯眼，被余晖映照闪得晃了神，舒展眉梢。


    沈觉却颦眉。


    “成为我？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


    林听眠愕然，好坦诚的妹子。


    “我最大的遗憾……就是当初没有勇气去美术班。只能在高中时代成为你的女神。”


    沈觉一边说自己脾气不好，一边却温柔地注视着她的眼睛。


    林听眠噗嗤一笑。


    她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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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是在想，或许有人的遗憾是没能做老师呢。


    所谓遗憾，其一是未得到，其二是得到后失去，其三是得到后怀念未得到。


    因为这种永无止境的追寻，两条本应该平行的线相交了。


    林听眠扭头问沈觉。“你的系统有没有什么副作用？”


    “失眠。学了师范后我就再也睡不着觉。”女神幽怨地说。


    “我是嗜睡……随时随地那种。”林听眠同样幽怨。


    这竟然是互补。


    林听眠一阵无语。


    她并不打算把刚刚做的梦告知沈觉。


    这好像不是削弱，她似乎可以把梦境当做技术外挂。


    两人一起下楼时，转角迎面遇上林听眠最不想看见的人。


    关却背对着两人，一个又瘦又小的女生蹲在地上埋头抽泣。


    她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林听眠在集训后期才醒悟远离关却，但关却找上了比她脾气更好性子更软的舍友祝一一。


    祝一一画得公认好，是每届都有的那种童子功选手。


    她说话像蚊子一样嗡嗡响，一和陌生的人聊天就紧张，特爱哭容易被吓。


    关却强行让祝一一教她，pua祝一一不教她就是伤害同学关系。祝一一为了不吵架一再容忍退让。


    祝一一和林听眠本来关系很好，但关却靠近祝一一后她索性远离两个人。


    林听眠镇定自若地看着二人。


    关却振振有词，逼问祝一一明明答应好了为什么不帮她改作业。


    就这？


    林听眠不是爱惹事的主，但看到这种事根本控制不住心里的无语。


    沈觉先一步劝说。


    “同学，你吓到她了。”


    关却回头，看到林听眠的脸停了一下。


    “我拿画册和她换的，但她没有履行承诺。”


    林听眠仍然不想插手有关关却的事，坐在楼梯间等沈觉。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好麻烦。


    祝一一站起来磕磕巴巴地解释自己的责任云云，林听眠听得又开始头晕。


    林听眠就这样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昏昏沉沉睡过去。迷糊中好像碰到了一个很香的靠枕。


    系统在脑内提示。


    [触发主线三:挽回失去的友谊。]


    [检测到眠眠刻意回避社交哦，社交能力下滑会加剧嗜睡副作用。系统已删去关于联考考题的回忆。]


    也许是觉得林听眠在任何场合都能心大地睡觉，显得她们的争执如用儿戏，三个人陷入诡异的沉默。


    你也不吵了我也不哭了。


    她也睡了。


    林听眠甚至直愣愣地倒在她身上。


    沈觉心想美术班还真是一帮神人。


    好在这次林听眠醒得很快。她醒时祝一一和关却已经走了，只剩沈觉在一旁默默地翻看着范画。呼吸声轻轻落下。


    她没有依靠系统获得读心术，却在此时此刻无比清晰地察觉沈觉有想成为艺术家的梦。


    当然，成为艺术家不一定要走艺考的路。


    只是，就命运铺设在她们眼前的路而言，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会离艺术更近一点。


    她是不爱社交，但是基本的人情还是要还的。


    林听眠站起来，假装大大咧咧地伸了个懒腰，不动声色拉远距离。


    “谢啦。多亏你还陪着我。”


    沈觉抛给她一个饭团。


    “再去食堂就晚了。幸好……我带了两个饭团。”


    女神弯了弯嘴角。


    “我亲手做的，加了糖。”


    温热的饭团被捏成了猫猫头的模样。


    林听眠看的烂梗不合时宜地冒上心头。


    比女神的手更先过来的，是女神手上的香气，再是女神善良投喂的饭团香。


    林听眠想，自己要还的人情好像多了一点。


    系统突然弹出：【检测到沈觉的遗憾与您绑定！她的失败将加剧您的嗜睡！】


    林听眠抬头，沈觉正把一幅画错透视的素描塞进书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