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沈觉保养得很好的指甲在屏幕上透着反光。


    剩下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是林听眠知道她想要问什么。


    为什么要把自己整理的资料无保留地分享出来？


    为什么要拉这个群聊让这几个明明并不算特别熟悉的人在一起？


    为什么突然多出时间整理出这么详细的笔记？


    为什么是她们？


    为什么是她？


    只有三个字，但所有的问题却从那双温柔的带着不解的眼睛里面流出。


    浅棕色小痣再一次形成椭圆，很快恢复成一个圆点。


    好像只是微风轻轻拂过水面，再落入平静。


    她没有义务解答。


    她可以选择保持沉默。


    可这么多的问题，她偏偏愿意一个又一个地向她慢慢地解释。


    但有什么用呢？


    她现在身处的是


    充满遗憾的青鸟画室，


    是充满遗憾的当下。


    “因为我是复读生。”


    确实说不上骗人。


    祝一一已经习惯了她日常张嘴就来胡言乱语。


    但是关却好像真的有点相信了：“这样吗？”


    “那以前就说得通了，要不然我心里会非常不平衡的，怎么画都追不上你。”


    沈觉淡淡地说：“她骗你的。”


    现在不平衡的人不止关却一个。


    钟钟摇晃着林听眠的肩膀，语气里有震惊，有不可思议：“不是吧！”


    “为了让我们心安理得地收下这份笔记，已经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了吗？”


    “谁说这是无偿的？”


    林听眠坏笑着。


    除了祝一一和沈觉以外的所有人都是一愣。


    关却顺理成章地接受事实，直接快速地发问：“多少？我转你。”


    “我要纯牛奶。”


    “？”


    原始社会质朴的美德以物换物现在得到很良好的延续。


    林听眠决定把坑骗得来的牛奶都上交给沈觉。


    或许真的能每天给她坚持带牛奶带到世界末日呢。


    但是最好，这个世界末日慢一点来。


    ＊


    经历过有传奇小厨娘沈觉世界的林听眠要把握沈觉的喜好，简直手到擒来。


    每天一盒纯牛奶，让冷脸沈觉的心情变得好多了。


    虽然表面上不明显，但是嘴角牵动的幅度已经舍弃“像素点”这个单位。


    沈觉自从之前和林听眠在宿舍撕破脸以后就不在宿舍住，这几天才又搬回来。


    赵长恩对此的评价是：“大小姐就是大小姐！想到哪里住就到哪里住，跟闹着玩一样。”


    虽然语气里全是欠揍，但是她的眼睛里有让人不可置疑的真诚的羡慕、感慨、赞叹。


    赞叹？


    “这是狂热粉丝吧？”系统出声吐槽。


    “嗯……”


    放在从前，林听眠也会对沈觉做的种种行为毫不吝啬赞扬。


    系统敷衍着：“对对对，就差鞍前马后、左右侍奉、奔走效劳了……”


    “……”


    完美人类当然不可能存在，最多只能无限接近于完美。


    她把过去的沈觉当成女神，其实是用另一种形式塑造自己内心的完美人设。


    神往往存在于人们的信念中，幻想中，愿望中。


    而神由人塑造，由人带来，由人推上高台。


    将她推上云端，好像便能心安理得地匍匐在尘埃里，将追不上的叹息当作理所当然的献祭。


    可是呀，她宁愿没有这个女神沈觉的存在。


    想把这位女神推下来，放在和她一样的平地上。


    膜拜的哪里是她？分明是自己无法抵达的彼岸和虚构的一尊图腾。


    用她的完美，赦免了我的不完美。


    过去叫她女神，也恰恰是她完全不了解真正的沈觉。


    真正的，鲜活的，平凡的她。


    造不存在的神再盲目崇拜，是最深的自欺。


    这一次，她的目光里没有了仰望的眩晕，没有了求证的忐忑，只剩下一种平静的坚定。


    林听眠心里暗自说：“沈觉啊沈觉，这样你会不会对我说……”


    “现在已经了解到真实的我呢？”


    误会我，靠近我。


    了解我，忘记我。


    在不同世界线发展出来的不同沈觉有很多很多，但是只有林听眠没有变化。


    无意识摩挲着手上的猫猫头手链，她并不想要一成不变的生活。


    并不想要被推着、赶着、仓促着走上一条自己不愿走的路。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夺回主动权，夺回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


    赵长恩见林听眠没有出声，自己就继续说下去：“我真的好羡慕好羡慕你呀！”


    我真的真的觉得这一番话好熟悉……


    林听眠洗耳恭听。


    又是什么“你画得好，我赶不上你”之类的话了……


    “你居然可以一直待在沈觉旁边，我真的好羡慕呀！”


    “……”


    这怎么还是脑残粉？


    林听眠终于发声：“你为什么不羡慕沈觉的旁边有我呢？我可是每天都给她送牛奶的。”


    边喝着牛奶边恰好走入宿舍的沈觉后退了一步。


    “……”


    林听眠：被正主撞见了怎么办？


    林听眠：隐身中勿扰。


    赵长恩完全没有察觉到门外沈觉的动静，反驳着：“这哪是你送的，明明是大自然的馈赠。”


    大自然？！


    祝一一是“大”？关却是“自”？钟钟是“然”吗？


    她确实觉得自己被大大的崩溃燃尽了。


    沈觉不动声色地吸光牛奶，直到牛奶盒发出空瘪的弹声。


    赵长恩这才转头。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沈觉无辜地看着她们。


    漂亮白净的手优雅地把牛奶盒抛入垃圾桶。


    转身离开。


    好像无事发生。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赵长恩轻轻地哼了一声，冲不知道是林听眠还是空气说了一句：“要是我画得像你那样好，我也可以一直待在她身边的。”


    “为什么？”


    好无力好无力。


    “你不觉得沈觉简直就是女神级别的人物嘛！”


    “形象就很像女神。明明上课也不听作业不画，考试只考了一门的速写，还比你高。”


    “……”


    她就不该问的。


    在旁人眼中轻而易举达到女神这一角色的人。


    她们怎么会想到这个大小姐会带领着人钻狗洞呢？


    没有反驳赵长恩，她偏头笑出了声


    就让她不知道好吧。


    沈觉的更多面，只想要自己知道。


    ＊


    小胡子最近在速写特训。


    计时训练。


    画小稿，画人体动作站姿坐姿蹲姿，画男女老少。


    什么类型的人全都画过了，她觉得可以开一个人类物种多样性图鉴。


    已经画到晕头转向。


    看到走廊里擦肩而过的同学，甚至会点评穿搭。


    “这个人穿得好适合画速写。”


    “我早上刚刚画过一个一模一样的。”


    “你们绝对是疯了。”出画室倒水的钟钟叉着腰，看着眼前画速写画疯魔的两个人。


    林听眠不用睡觉，祝一一越画越兴奋。


    这还是人类吗？


    她们这两个人绝对可以成为最狠美术生物种多样性中的前三名。


    这些人都画速写一直摸着炭笔，手上脸上时不时黑一块。


    不好洗，也懒得去洗。


    看上去灰扑扑的。


    只不过眼睛闪着奇异的光芒，好像……


    “还能继续画十张速写。”


    “……”


    这倒不至于……


    “倒也不是不行。”灰头土脸的祝一一精神饱满地回复着。


    “……”


    看来不用比，祝一一完全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变态。


    虽然十月份离考试时间还有一个半月左右，但是画室的课程安排节奏越来越紧凑。


    饶是这样，速写老师小胡子还是建议画速写时可以找真人模特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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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画人物很有帮助。


    全身上下干干净净，发型完美、脸蛋完美、身材完美的沈觉同学成为了她们这一圈人的模特。


    沈觉：“？”


    林听眠：“给你多带饭团，我的巧克力你随便吃。”


    沈觉：“！”


    这人看上去不动声色，不经意间却露出了满意的小表情。


    林听眠知道她们得逞了。


    就是现在！


    狂拍拍拍拍拍拍拍拍拍拍拍拍拍拍照片！


    各种角度，各种姿势，各种光线，各种道具，全都通通来一遍！


    接招吧！速写模特！


    她还留着私心拍了几张沈觉的大头照。


    平板屏幕里，沈觉的脸占据中心。


    她的皮肤在打光灯下白得发光，细腻光滑。


    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抿成一条没有情绪的直线。


    可气的是……


    这人怎么360度无死角，怎么拍都好看！


    就是再怎么样死亡的角度，沈觉的五官也很精致立体。甚至更加衬托出了她略带贵气的美貌。


    林听眠摆弄着手上的平板，想尝试着新的角度拍摄。


    袖口随着手的动作，不知不觉地滑到手肘的关节处。


    猫猫头手链露了出来。


    沈觉带着像刚刚结束杂志封面工作的明星，怀揣着职业素养继续保持动作。


    侧身坐在高脚凳上，一条腿微曲踩在横梁，另一条腿自然垂落，足尖轻点地面。


    侧编的发辫一丝不乱地垂在肩前，几缕额发被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角和那颗标志性的浅棕色小痣。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眼睛扫过林听眠手腕间。


    “谁送的？”


    “一个……很重要的人。”


    沈觉一愣，两人都敛声。


    她面无表情的脸上这才有了一些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搁在膝上保养得宜的手指微动。


    其中一根食指，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在光滑的布料上蜷缩，又迅速恢复静止。


    像一只暂时蛰伏的优雅捕食者。


    “我也可以送的。”


    兴许是觉得这句话来得突兀，她眼神从手腕移开落到别处。


    “一定送。”


    “为了报答牛奶吗？”


    林听眠嘴里嘟囔着，手上仍然在检查着刚刚拍下的速写模特照片。


    手指左右翻动着，每一张都完美得无懈可击。


    照片里的沈觉微微抬起下巴，眼神放空，投向远处虚无，像一尊被精心陈列的没有生命的希腊雕塑。


    “果然，不做大表情会显得高级……”


    手腕上的猫猫头随着她翻动照片的动作晃得更欢。


    欸？


    她刚一抬头，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系统恨铁不成钢：“我恨你是一块木头。”


    木头怎么了？木头很好，木头可以做成纸，纸可以用来画画，正好用来画速写！


    木头怎么不好了？这太完美了！


    “……”


    “回头，别怪我没提醒你。”


    她刚一回头。


    沈觉清清冷冷的脸在视线中放大。


    她甚至能看清对方脸上那粒小痣细微的纹理和长睫投下的阴影。


    刚刚是绕到她的身后吗？


    气息几乎拂过林听眠的鼻尖。


    沈觉眼神不再是放空，而是带着一种专注的的探究和审视。


    干净地如同白玉的手覆上林听眠脏兮兮不成样子的手。


    “啊啊啊你别碰，脏。”


    “……就该这样。”


    林听眠在心里补充：画画，就是会把手弄脏的。


    也许是错觉，她感到沈觉手指指尖蹭过猫猫头。


    极其自然，带着某种宣告意味。


    手指收拢。


    炭笔被稳稳地从林听眠因惊吓而微微松开的指间抽出。


    沈觉直接拿走她的笔：“林同学之前不是问我，速写为什么分比你高吗？”


    手腕一转，笔尖稳稳指向画板。


    动作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和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我来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