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的硝烟尚未散尽，晨曦已刺破云层，将金色的光洒在遍地狼藉的街巷上。


    虞怜站在议政殿前的广场上，怀里抱着尚未完全清醒的女儿念念。小姑娘受了太大惊吓，此刻还攥着她的衣襟，小眉头紧锁，嘴里时不时呢喃着“哥哥”。


    虞怜轻轻拍着她的背，指尖触到女儿微凉的脸颊，心里像被钝刀反复切割——月奴的棺木就在不远处，盖着北境的军旗，那抹赤红在晨光里刺眼得很。


    “将军，清点完毕了。”千夫长赵猛走上前，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他左臂的伤口刚包扎好，绷带渗出暗红的血渍，“从血尸恢复的北境士兵，一共三万零七百二十六人。”


    虞怜抬眸望去。广场另一侧，那些刚刚摆脱血蛾蛊控制的士兵正排着歪歪扭扭的队列。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身上还留着血尸化时的青黑印记，有的缺了胳膊少了腿，有的眼神空洞，显然还没从那场噩梦般的经历中回过神。可当她的目光扫过他们时，队列里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是……是公主！”


    “真的是她！我认得那把沉银剑！”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蔓延开，越来越多的士兵抬起头，望向那个抱着孩子的女子。有人眼眶泛红，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还有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虞怜认出了几个熟面孔，他们本该在北境的土地上安稳度日，却因为这场战争，沦为国师炼蛊的工具。


    “咳……”虞怜清了清嗓子，声音因彻夜未眠而有些沙哑，“我知道你们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身上有伤，心里有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国师用你们的血肉炼蛊，新帝视你们的性命如草芥。你们想报仇吗？”


    “想！”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更多的声音汇入进来，越来越响，震得广场周围的残垣断壁都在微微发颤，“想报仇！想回家！”


    “好。”虞怜点头，声音陡然提高，“北境的土地还在，我们的盔甲还在，我们的沉银武器，能劈开所有挡路的血尸！现在，我问你们——”


    她举起一直攥在手里的沉银匕首，匕首在晨光里闪着冷冽的光：“愿不愿意跟我走？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收复失地，把那些豺狼赶出我们的家园？”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士兵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看着她怀里熟睡的孩子，看着她眼底未散的红血丝，看着她明明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脊梁。


    “我愿意！”一个年轻人拄着拐杖，第一个单膝跪地，独臂重重砸在地上，“末将哈图，愿誓死追随将军！”


    “我等愿誓死追随将军！”


    三万多名士兵，齐刷刷地跪了下去。他们有的单膝跪地，有的双膝着地，动作或许不够整齐，声音或许带着嘶哑，却有着同一种决绝的力量。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片沉默而坚韧的森林。


    虞怜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想起那些在北境战死的袍泽，想起月奴最后推开妹妹的背影。


    “起来吧。”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传我命令，整顿军备，清点粮草，三日后，拔营北上！”


    “是！”


    士兵们轰然应诺，起身时，不少人红了眼眶。他们知道，跟着眼前这个女子，他们或许还要流血，或许还要牺牲，但至少，他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血尸，不再是苟延残喘的俘虏——他们是北境的士兵，是要回家的人。


    安排好军务后，虞怜抱着念念，走到阿念的棺木前。几个老兵正在给棺木刷上桐油，想让它能撑得更久些。见她过来，老兵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低下头，眼圈泛红。


    “将军……”


    “不必刷了。”虞怜轻声说，“找块干净的布裹上就行。北境的雪干净，让他……早点入土为安。”


    老兵们哽咽着应了声“是”，转身去寻白布。


    虞怜蹲下身，轻轻抚摸着棺木上的木纹，像是在抚摸月奴柔软的头发……她和孩子之间的记忆只有寥寥数笔，却像针一样，扎得她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月奴，娘亲带你回家了。”她贴着棺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回我们北境，那里有雪，有你喜欢的奶茶，还有……妹妹陪着你。”


    怀里的念念似乎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哼唧了两声，小手抓住虞怜的衣襟，迷迷糊糊地喊：“娘……哥哥呢？”


    虞怜的心猛地一揪，强忍着泪意，柔声道：“哥哥累了，先睡一会儿。我们带哥哥回家，好不好？”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打了个哈欠，又沉沉睡去。


    虞怜抱着女儿，站起身，看着远处正在忙碌的士兵，看着他们脸上渐渐恢复的生气，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力量。阿念用他的命换来了机会，她不能让这份牺牲白费。


    她转身走向临时搭建的营帐，刚走两步，就看到文骋迎面走来。他显然是刚回来，身上沾着晨露，手里拿着一件小小的棉袄——是从月奴之前被关押的柴房里找到的，袄子上还绣着个歪歪扭扭的“月”字。


    “找到这个。”文骋将棉袄递给她，声音低沉，“他自己绣的。”


    虞怜接过棉袄，指尖触到粗糙的针脚，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能想象出那个小小的身影，在冰冷的柴房里，借着微弱的月光，笨拙地拿着针线，一针一线地绣下自己的名字。


    文骋看着她掉泪，心里像被堵住一样难受。他想上前抱抱她，想告诉她“还有我”，可伸出的手，最终却只是轻轻落在她的肩膀上，笨拙地拍了拍。


    “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虞怜没有说话，只是将棉袄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全世界最后的温暖。


    三日后，王城北门。


    三万北境士兵列着整齐的队伍，背着沉银武器，牵着战马，眼神坚定。队伍最前方，是月奴的棺木，由八名老兵抬着，棺木上覆盖着北境的军旗。


    虞怜抱着念念，骑在一匹白马上，身侧是同样骑马的文骋。她看着眼前的队伍，看着他们脸上的风霜与希望，深吸一口气，拔出了腰间的沉银剑。


    “出发！”


    “驾！”


    马蹄声响起，队伍缓缓向北移动。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长长的队伍拉成一条金色的线，线的尽头，是北境的方向。


    那里有等待他们的土地，有需要他们守护的家园，还有……未完成的使命。


    与此同时，京城的朱雀大街上，积雪被车轮碾成黑水，混着泥泞溅在朱红宫墙上，像一道道未干的血痕。新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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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銮驾刚入朱雀门，就被等候在宫门前的大臣们拦住——他们捧着奏疏跪在雪地里，乌纱帽上落满白雪，却没人敢抬头。


    “陛下！北境大败，十万大军折损过半，血尸精锐尽失，此乃国本动摇之兆啊！”吏部尚书的声音在寒风中发颤，他的儿子死在北境战场，棺木昨日刚运回长安。


    新帝坐在銮驾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望着车窗外密密麻麻的朝臣，忽然想起国师说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可这“小节”堆成山时，竟压得他喘不过气。


    “一群废物！”銮驾内传出怒吼，新帝猛地掀帘而出，龙袍上的金线在残阳下泛着冷光，“朕御驾亲征，是为荡平北境妖孽！尔等只知空谈，可知国师为护国安危，损耗了多少心血？”


    “陛下！”户部侍郎往前膝行两步，奏疏上的墨迹被泪水晕开，“民间皆言，先皇驾崩蹊跷，陛下继位非天意……”


    话音未落，一道紫影如鬼魅般掠过。国师手中的青铜铃不知何时换成了短匕，匕首穿透侍郎胸膛的刹那，鲜血溅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妖言惑众者，死。”国师抽出匕首，血珠顺着刃尖滴落，他环视群臣，紫袍上的星纹在血腥味中隐隐发亮，“还有谁要质疑陛下？”


    朝堂上的死寂比北境的风雪更寒。吏部尚书刚要张口，就被身边的同僚死死按住，指尖掐进他的胳膊——那是无声的警告：没看见侍郎的尸体还在流血吗？


    “陛下天纵神武，国师辅佐有功，北境之败不过是小挫。”白永思从群臣中走出，他的官袍一尘不染，仿佛刚从暖阁里出来，“臣已备妥粮草，可再征兵五万，由国师亲自操练，不出三月，定能踏平北境。”


    国师瞥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白首辅倒是识时务。”


    新帝的脸色稍缓，他踢开脚边的血污，声音带着刻意的威严：“准奏。即日起，增征天下赋税，凡有阻挠者，以通敌论处。”


    大臣们纷纷叩首，额头撞在冻硬的金砖上，发出整齐的脆响。没人再提先皇驾崩的疑点，没人再问北境战死的冤魂，只有侍郎的尸体躺在朝堂中央，血顺着砖缝往深处渗，像在为这座宫殿又添一道隐秘的伤痕。


    退朝时，白永思走在最后。他看着国师扶着新帝走进偏殿，两人的身影在廊柱间交叠，像极了一幅扭曲的画。袖中的手忽然攥紧——他刚收到消息，文松年在诏狱里疯了，整日喊着“沈烈回来了”，而陆柳带着秦王的密信，已往北境去了。


    风雪又起，卷着血腥味灌入朝堂。白永思拢了拢官袍，快步走向自己的衙署——那里还有堆积如山的账簿等着他，还有新帝要的五万兵丁名册等着他，至于那些非议、那些血迹、那些在北境消散的亡魂，都该被大雪埋起来才好。


    偏殿内，国师将一杯毒酒放在新帝面前。杯中酒液泛着乌光，映出新帝惊慌的脸。


    “陛下，朝臣非议，皆因心有疑虑。”国师的声音像冰，“斩草需除根，文家那老狐狸，留着终是祸患。”


    新帝看着毒酒，忽然想起白楚空洞的眼。他端起酒杯的手微微颤抖，却在触到杯壁的瞬间握紧——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掩住了宫墙内的所有声音，只留下风穿过回廊的呜咽，像在为谁送行，又像在预告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