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教的阵营，离那座焚天煮地的九曲火龙大阵，隔着恰到好处的百里之遥。


    这个距离，既能清晰地看清阵中阐教众仙的狼狈，又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恐怖热浪，却又不至于被其波及。


    大阵之内，火鸦如墨潮，火龙似山崩。


    云中子等人早已没了半分仙家风范，一个个道袍焦黑，发髻散乱，被那无穷无尽的火鸦追得满场飞奔，躲闪着火龙那足以焚金融铁的吐息，狼狈得如同丧家之犬。


    大阵之外，弥勒佛盘膝坐于一朵十二品功德金莲之上，脸上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仿佛眼前上演的不是一场惊心动魄的仙神大战，而是一出颇为有趣的乡间野戏。


    那双总是眯成一条缝的眼睛，此刻正饶有兴致地看着阵中左支右绌的云中子，看着那被火鸦啄得哇哇乱叫的黄龙真人，看着那拼命催动九龙神火罩，却已是光芒黯淡，摇摇欲坠的太乙真人。


    他那肥硕的脸上，闪过一丝谁也无法察觉的精光。


    “师兄。”一旁的药师佛双手合十，那张总是带着悲悯的脸上，此刻也难得地染上了一丝焦急，“阐教诸位道友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我等是否该出手相助？”


    他这话，倒不是真有多担心阐教的死活。


    只是这般坐山观虎斗，传扬出去，总归是有损他西方教“慈悲为怀”的名声。


    更何况，那阐教弟子若是真折损在此处，元始天尊怪罪下来，他们也免不了一番口舌。


    “不急，不急。”


    弥勒佛笑着摆了摆手，自顾自地从袖中摸出一个紫金钵盂，钵盂里盛着几颗晶莹剔透，仿佛由晨露凝结而成的葡萄，他捏起一颗，慢悠悠地送入口中，眯着眼品了品，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师弟啊，你看那阵中的火，烧得旺不旺？”


    药师佛一愣，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顺着他的话答道：“此乃九幽地火，又有万鸦壶为阵眼，火势自然是霸道绝伦。”


    “是啊，火太旺了。”弥勒佛点了点头，将吃完的葡萄籽随手一弹，那双眯着的眼中，闪过一丝商人才有的精明，“这火，不仅烧的是阐教的道袍，烧的更是他们那份高高在上的傲气。”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愈发浓厚。


    “我等此刻出手，那是锦上添花。他们阐教，未必会领情，说不定还要在背后骂我们多管闲事，抢了他们的功劳。”


    “可若是等他们被这火烧得外焦里嫩，烧得道心不稳，烧得快要绝望之时，我等再以‘慈悲’之名，如救世主般降临，那便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了。”


    弥勒佛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到那时，他们阐教欠我西方教的，便是一份天大的人情。这汜水关的功劳，自然也顺理成章地落入我等囊中。如此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药师佛听完，那张悲悯的脸上，表情微微一滞。


    他看着自家师兄那副笑得人畜无害的模样，心中暗自一叹，双手合十，低声宣了句佛号。


    “师兄……高见。”


    他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看着那座人间炼狱般的大阵，眼中的那丝焦急，早已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弥勒佛见状，满意地笑了笑，又捏起一颗葡萄。


    他要等。


    等到阐教众仙被消耗得油尽灯枯，再也撑不住的那一刻。


    他要让整个洪荒都看看，当阐教束手无策之时，是他西方教，力挽狂澜，普度了众生。


    这份天大的功劳，这份无量的气运，他弥勒，要定了！


    ……


    东海，金鳌岛。


    碧游宫那万仙来朝的大殿之内，此刻却是一片死寂。


    通天教主高坐于云床之上，他面前的虚空中，一面由无上剑意凝聚而成的水镜，正清晰地呈现出汜水关的战况。


    他看着罗宣大展神威，以一人一阵，便将阐教数位金仙玩弄于股掌之间，烧得灰头土脸，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桀骜与锋锐的脸上，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畅快笑意。


    “哈哈哈……好！打得好！”


    他猛地一拍大腿，只觉得胸中那口被元始压了无数年的恶气，在这一刻尽数吐出，通体舒泰。


    “什么狗屁的‘顺天应人’，什么狗屁的‘福缘深厚’，到头来，还不是一群被烧得满地找牙的废物！”


    殿下侍立的多宝、金灵圣母等人，见自家老师如此开心，亦是与有荣焉，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意。


    然而，通天教主的笑声并未持续太久。


    他的目光扫过战场的另一侧，那坐于金莲之上，优哉游哉，吃着葡萄看戏的弥勒佛，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通天的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


    他何等人物，岂能看不出弥勒那点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的小心思？


    通天教主心中冷笑一声。


    他知道，光凭一个罗宣，即便有九曲火龙大阵相助，想彻底挡住阐教与西方教的联手，还远远不够。


    罗宣的阵法虽是霸道，但终究只是困敌、伤敌，而非绝杀。


    待阐教众仙被消耗得差不多了，那西方教的秃驴必定会出手。


    到那时，罗宣双拳难敌四手，汜水关，依旧要破。


    “元始，准提……”


    通天教主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真当吾截教无人，好欺负不成？！”


    他不能再坐视不理了。


    既然你们两家要联手，那本座，便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通天教主缓缓起身，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洒脱的圣人面庞，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沉吟片刻，目光穿透了无尽的虚空，最终，落在了三仙岛的方向。


    那里，是他最疼爱，也最看重的三位女弟子清修的道场。


    也罢。


    既然你们不讲规矩，以大欺小，那就休怪本座，不念及同门之谊了。


    通天教主心中已有了决断，他不再有半分犹豫，声音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响彻了整座碧游宫。


    “随侍七仙，何在？”


    话音未落，七道身影便自殿下弟子中走出，齐齐躬身一拜。


    “弟子在！”


    通天教主的目光扫过七人，最终落在了为首的乌云仙身上。


    “乌云仙，你持本座符令，即刻动身，前往三仙岛。”


    他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愈发冰冷，那股潜藏于骨子里的，属于截教之主的无上杀伐之气，轰然爆发。


    “传本座法旨，命云霄、琼霄、碧霄，携混元金斗，前往界牌关，布下九曲黄河大阵！”


    轰！


    此言一出，整个碧游宫，万千仙剑齐齐发出一声高亢的剑鸣！


    殿下侍立的多宝道人、金灵圣母等人，更是齐齐色变，骇然地看着自家老师。


    九曲黄河大阵！


    那可是上古之时，连他们截教弟子自己提起来，都要心惊胆战的无上杀阵！


    此阵不伤人肉身，专削顶上三花，灭胸中五气。


    任你是什么大罗金仙，还是万劫不磨的准圣，一旦入阵，一身道行，便要在顷刻间化为流水，打回原形，沦为凡人！


    此阵一出，便是圣人，也要为之侧目！


    老师这是……动了真怒了！


    乌云仙手捧符令，只觉得那薄薄的玉符，重若千钧。他不敢怠慢，对着通天教主重重叩首，声音铿锵，如金铁交鸣。


    “弟子，谨遵师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