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静静地立于自己的营帐之外，看着眼前这如同人间炼狱般的景象，听着耳边那一声声绝望到极致的哀嚎，手中的三尖两刃刀，不知何时已被他捏得嗡嗡作响。


    他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士兵，双目赤红，状若疯魔，挥舞着手中的长刀，毫无章法地劈砍着身旁一切活物，口中胡乱地叫喊着“别杀我”。


    他看到了，一个年迈的伍长，跪在地上，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拼命地磕着头，额头早已血肉模糊，口中反复地呢喃着“我错了”。


    他还看到了，更多的士兵，如同没头的苍蝇，在混乱的营地中四处奔逃，他们相互推搡，相互践踏，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生路，向着曾经并肩作战的同袍，挥起了屠刀。


    这支曾经高举着“仁义”大旗，号称“吊民伐罪”的军队，在这一刻，彻底撕下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了它最丑陋，也最真实的一面。


    他们不是英雄，他们只是一群被欲望与恐惧支配的野兽。


    杨戬缓缓地闭上了双眼，那张总是沉稳如水的俊朗面庞上，第一次，露出了一抹近乎于痛苦的神色。


    他想起了金鸡岭下，那些被无辜驱赶的百姓。


    想起了帅帐之中，自己那声苍白无力的质问。


    想起了师尊玉鼎真人下山前那殷殷的教诲。


    “以苍生为念，不可堕了我阐教的威名。”


    威名？


    杨戬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到了极点的弧度。


    他心中的那根弦，那根支撑着他为之奋战的，名为“信念”的弦，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断了。


    他不再有半分犹豫。


    他默默地走回帐中，将那柄陪伴他斩妖除魔，护卫苍生的三尖两刃刀，轻轻地放在了案几之上。


    他脱下了那身象征着西岐将领荣耀，此刻却也沾满了无辜者血泪的银白甲胄，换上了一身早已备好的，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青色布衣。


    在夜色的掩护下，他独自一人，悄然离开了这座早已让他失望透顶，甚至感到恶心的军营。


    没有告别，没有留恋。


    他要去寻找自己的道。


    一条不为天命，不为师门，只为本心，只为那天地间真正公理的道。


    ……


    “孽畜！安敢作祟！”


    一声雷鸣般的暴喝，自西岐大营的帅帐方向传来。


    云中子、太乙真人等一众阐教仙人，终究还是被这冲天的怨气与煞气惊动了。


    他们看着眼前这混乱不堪，自相残杀的景象，一个个皆是面色铁青。


    “定是那截教妖人使了什么邪法！”太乙真人捻着自己那光秃秃的下巴，怒喝道。


    他们虽不知这兵煞之气的根源，却也本能地将这口黑锅，扣在了截教的头上。


    为今之计，唯有先将那汜水关拿下，斩了那罪魁祸首罗宣，方能稳定军心。


    “诸位师弟，随我来！”


    云中子当机立断，他祭起通天神火柱，化作一道火光，第一个朝着汜水关的方向冲去。


    太乙真人、黄龙真人等人亦是紧随其-后，一时间，数道仙光划破夜空，直扑那座在夜色中显得愈发森然的雄关。


    然而，他们终究是小觑了罗宣，更小觑了通天教主的手段。


    关墙之上，罗宣早已等候多时。


    他看着那几道气势汹汹而来的仙光，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冷笑。


    “来得好，省得本座一个个去找你们！”


    他猛地将手中的一面赤红色阵旗往关墙上一插，口中念念有词。


    “九曲盘桓，火龙听令，大阵，起！”


    轰隆隆！


    伴随着他一声令下，整个汜水关方圆百里的大地，都为之剧烈震颤。


    九条由地脉火煞之气凝聚而成的巨大裂缝，以汜水关为中心，如九条狰狞的伤疤，瞬间蔓延开来，彼此交错，勾连成一座玄奥至极的先天大阵。


    无穷无尽的赤红色火煞之气自裂缝中喷薄而出，将这方圆百里的天地，都化作了一方独立的火焰世界。


    而在那大阵的中央，一个通体赤红，其上铭刻着无数火鸦图腾的葫芦，正自滴溜溜地旋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高温。


    正是截教火系至宝，万鸦壶！


    此阵，正是通天教主亲传的无上杀阵——九曲火龙大阵！


    云中子等人刚一冲入阵中，便觉眼前景象猛地一变。


    原本的雄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


    脚下是翻腾的岩浆，头顶是燃烧的火云。


    “呱！呱！呱！”


    刺耳的鸦鸣声自四面八方传来，只见那悬于阵眼处的万鸦壶葫口一张，亿万只由三昧真火凝聚而成的火鸦，铺天盖地，如黑色的潮水般，朝着他们席卷而来。


    “雕虫小技！”


    云中子冷哼一声，他本就是玩火的行家，哪里会将这些火鸦放在眼里。


    他将那通天神火柱祭起，便要将这些火鸦尽数焚灭。


    然而，下一刻，他脸上的自信便彻底凝固了。


    他的神火柱，在接触到那些火鸦的瞬间，非但没有伤到它们分毫，反而如泥牛入海，被那些火鸦一口一个，尽数吞了下去！


    “怎么可能？！”云中子骇然失色。


    他这才发现，这阵中的火焰，竟非寻常的三昧真火，而是引动了地脉本源的“九幽地火”，其霸道与纯粹，远在他那后天炼化的神火之上！


    他的法宝，竟被克制了！


    “师兄小心！”


    太乙真人见状，连忙祭出九龙神火罩，试图将众人护住。


    可那火鸦无穷无尽，悍不畏死，一波接着一波地撞击在神火罩之上，撞得那金色的宝罩光芒狂闪，摇摇欲坠。


    更可怕的是，大阵深处，九条由地脉火煞凝聚而成的千丈火龙，已然睁开了它们那熔岩般的巨眼，带着足以焚灭万物的恐怖威能，缓缓围了上来。


    一时间，阐教众仙被这无尽的火鸦与火龙围困，法宝被克，神通难施，只能狼狈地在阵中四处躲闪，一个个被打得灰头土脸，道袍都被烧出了好几个窟窿。


    那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金仙风范，荡然无存。


    此战，阐教颜面尽失，沦为了整个洪荒的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