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的门被重重地合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广成子站在门外，那张总是写满了傲然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燃灯那句“滚回你的营帐”，如同一根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他的道心，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他从未受过这等羞辱。


    即便是面对截教的万仙大阵，他亦能挺直脊梁，以阐教金仙之名，傲然对敌。


    可今日，这份羞辱，却来自他一直敬重的师叔。


    他缓缓转身，朝着另一侧，赤精子等人所在的营帐走去。


    帐内，赤精子正盘膝调息，他伤势未愈，脸色依旧苍白，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结。一旁的玉鼎真人与道行天尊亦是神情凝重，整个营帐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师兄？”


    见到广成子面沉如水地走进来，赤精子心中一突，连忙起身。


    广成子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主位，一屁股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一饮而尽。那动作，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与决绝。


    “师兄，你这是……”玉鼎真人察觉到不对，试探性地问道。


    “呵。”广成子将茶杯重重往桌案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眼眸扫过众人，声音沙哑，充满了无尽的讥诮，“我刚刚去见了燃灯师叔。”


    众人闻言，皆是精神一振。


    “师叔怎么说？”赤精子急切地问道，“他可愿派人回西岐，整肃后方？”


    “整肃？”广成子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声在寂静的营帐中显得格外刺耳，“师叔说，区区凡人的几句口舌，不过是闲言碎语，不值一提。”


    “什么？！”


    此言一出，帐内众人皆是勃然变色。


    赤精子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他本就有伤在身，此刻急火攻心，一口气没上来，竟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涨得通红。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他指着燃灯静室的方向，怒不可遏，“我等在此为他阐教卖命，浴血奋战，他倒好！躲在后面炼化那二十四颗定海珠，只想着自己的道途，竟将我阐教的根基弃之不顾！”


    “民心！那是我阐教立足于人间的根本啊！”玉鼎真人亦是面色铁青，他虽不善言辞，但心中那杆秤却比谁都清楚，“我等辅佐西岐，行的便是人道之事。如今后院起火，民心尽失，我等便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这等浅显的道理，他燃灯难道不懂吗？！”


    “我看他不是不懂，是根本不在乎！”道行天尊冷哼一声，他伤势最重，此刻说话都带着几分虚弱，但语气中的愤恨却丝毫不减，“在他眼中，除了那二十四颗定海珠，除了他自己的准圣道途，怕是什么都容不下了。我阐教的颜面，西岐的存亡，在他看来，皆是可有可无之物！”


    一时间，帐内群情激奋，对燃灯的声讨之声不绝于耳。


    他们本就因战事不顺而憋了一肚子的火，如今听闻燃灯这般短视自私的言论，更是如同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新仇旧怨一并涌上心头。


    广成子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那双赤红的眼眸，在众人一句句的声讨中，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坚定。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需要将所有人的怒火都点燃，将所有人的意志都拧成一股绳。


    待帐内的声浪稍稍平息，广成子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诸位师弟，说得都对。”


    他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人，那声音，仿佛淬着万载的寒冰。


    “燃灯师叔他，已经不是我等的同路人了。他心中只有自己的利益，早已忘了师尊创立阐教，教化众生的初衷。我等若再将希望寄托于他身上，那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


    “今日，我等在此浴血奋战，换来的却是后方百姓的非议与唾骂。他日，待封神事了，我等即便榜上有名，又能得到什么？不过是一个‘不识民心，枉为仙神’的千古骂名罢了！”


    “我广成子，丢不起这个人！”


    “我阐教，更丢不起这个脸！”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梁柱之上，那由千年铁木打造的柱子竟被他一拳砸出一道道清晰的裂痕。


    “此事，不能再等了！”广成子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在殿中回荡，“燃灯不肯管，我来管！他不愿派人，我来派！”


    他看着众人，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又理智的光芒：“我意，绕开燃灯，即刻遣心腹弟子返回西岐，面见姬发。命他以雷霆手段，整肃后方，将那西方教的秃驴与截教的商贾，尽数驱逐出境，重塑我阐教在西岐的无上威严！”


    “诸位师弟，意下如何？！”


    赤精子第一个站了出来，他虽伤势未愈，但那双眼中却燃烧着熊熊的火焰：“师兄说得对！我等不能再坐视不管了！我支持师兄！”


    “附议！”玉鼎真人与道行天尊亦是齐声应道。


    他们早已受够了这等憋屈，早已看透了燃灯的自私。如今广成子振臂一呼，正合了他们的心意。


    “好！”


    广成子见状，心中大定。他当即便自怀中摸出一块通体由昆仑美玉雕琢而成，其上铭刻着“广成”二字的古朴玉牌，此乃他身为阐教十二金仙之首的身份信物。


    他将玉牌交予帐外一名早已等候多时的，面容精悍，眼神中带着几分傲气的亲传弟子手中，沉声喝道：“灵虚子！”


    “弟子在！”那名为灵虚子的弟子单膝跪地，神情肃穆。


    “你持此信物，星夜兼程，赶回西岐！”广成子的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情感，“面见姬发，将我方才之言，一字不漏地传达于他！告诉他，三日之内，孤要看到西岐城内，再无一个西方教的秃驴，再无一个截教的奸商！”


    “若他办不到……”广成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


    “……那这西岐之主，也该换个人来做了！”


    灵虚子闻言，心头一凛，随即又被一股巨大的兴奋所取代。他接过玉牌，只觉得那小小的玉牌重若千钧，更代表着一种无上的权柄。


    他知道，自己此行，将代表着阐教的意志，去重塑那早已旁落的威严。


    “弟子，领命！”灵虚子重重叩首，声音铿锵，“定不负师尊所托！”


    说罢，他霍然起身，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便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裹挟着一股源自昆仑山的无上傲气，径直朝着那遥远的西岐方向，破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