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离儿心里，早就没了生的念头。


    唯一的不甘与执念，便是因她而死的无辜弟子，丰振海。


    不甘于执念在她死后化为心魔，被镇压百年。


    百年之后，她成了半魔半妖之躯，人们口中不人不鬼的怪物。


    的确在她之前，世间从未出现过她这种情况。


    但她不在意。


    她拖着这副身躯，在六界中寻找他的元神。


    冥界避之不及的冥渊，她孤身一人跃下，那些瘆人的尸骸她不怕。


    更何况，她曾比它们还要瘆人。


    好在冥渊深处那具人们避之不及的古尸，恰是她寻找许久的人。


    丰振海死时也带着不甘，他的不甘是因为能力太低，没能将宗主阁无辜之人救出。


    怨气不散，躯体不消亡。


    她将寻来的元神归还这具神躯，虽然大部分时间依然在沉睡中，但他却有片刻的清醒。


    可他却不能动。


    就连细微的举动，都会带动他身上的碎肉，簌簌落下。


    当碎肉脱离身躯，他便于地上的枯骨并无两样。


    寻遍六界后，她才找到能救他的办法。


    那就是魍晶。


    魔域有一魍晶，其中蕴含能量，能让他恢复与常人无异。


    林离儿闯进魔域时，魍晶已不见踪影。


    当她找到魍晶下落，进入玉泉宗时，却因秘境的禁制而无从下手。


    并且，她看见了那人。


    明眸皓齿，乌发红唇，和书籍中的画像简直一模一样。


    往生镜中的因果只展现于此，虞和翊与万俟肆被镜子吐出。


    原来身前这具令人闻风丧胆的古尸，是百年前见义勇为想要救出无辜女子的善良弟子。


    原来在玉泉宗面对攻击不躲不避，只为了掐断她胳膊的半魔半妖，是无辜的人族女子。


    是因为她的面容，造成了林离儿悲剧的一生。


    原来如此。


    她沉默许久后，才轻声道：“魍晶已经取出，其能量维持六界运转，能救你，你需要吗？”


    古尸摇了摇头，晃下一片碎肉。


    两人都猜到了这个结果，虽然是它自己选的，却也让虞和翊心中难受。


    如此无辜的两人，就这样死去。


    万俟肆安慰道：“丰振海为救林离儿而死，而林离儿化身为邪离时也只是想要取出魍晶救他，如今林离儿死，丰振海也必定不会独活，这是他们之间的因果，与你无关，你不要为此伤心。”


    “怎会与她无关？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她而起，如果不是因为她，天地间不会陷入长达一百年的混沌，如果没有她，林离儿又怎么会遭到这等折磨？我说的对吗，泷青？”


    天边传来声响，万俟肆抬手护在她身前，两人齐刷刷抬头。


    这便是在往生镜呈现因果中，百年前降下雷电至上神银赤死亡的天道。


    万俟肆手握银剑，厉声道：“百年前的事情与她无任何关系！泷青是百年前的世间神明，但虞和翊只是虞和翊，不是她！”


    “百年轮回，时过境迁，如今变成你挡在她身前，倒是有趣。”天边渐渐乌云聚拢，凑出一张诡异又狰狞的脸，“你忘了吗，你的父母皆死于魔族之手，如今你却挡在魔族面前。不知万俟远与陆娩冬在九泉之下，会不会感到心寒？”


    “妖言惑众！若是他们还在世间，也会喜欢她的。她嫉恶如仇，惩恶扬善，是六界的榜样，亦是六界的骄傲！”


    “那今日，我便让六界的骄傲死在你眼前可好？”


    天边传来刺耳的笑声，伴随着电闪雷鸣。


    万俟肆护在虞和翊身前，亦如百年前的泷青，站在银赤身前，未曾后退半步。


    “多亏了你们太炎宗的宗主戚息知，他那口炼炉虽毁于泷青之手，但经过这么多年的滋养，剩下那些冤魂于我而言，早就没了用处。倒是他，看见炼炉毁了之后，那副不可置信的呆滞模样，简直可笑。”


    “我曾与他达成交易，待我吸食冤魂，修出实体，便给他成神的机会。他到死都以为那口炼炉是他成神所必备的，但那只是为我所用之物。不过他倒是没用，修炼百年，连一只渺小的魔族也杀不死。”


    虞和翊笑道：“那多亏了你，在创造我今生躯体时，给了我无上的魔力。”


    幼时不幸的遭遇，那些受到仙族追杀、魔族唾弃的日子，原来都是天道一手安排的。


    早就安排好了的。


    就连她出生于天地魔气之中，掌握最为纯净的魔气，也是天道一句话就定下来的。


    天道说：“原本你应该受到族人唾弃，掌握强大力量后把它们杀干净，违背你前世心怀苍生的念头，没想到这辈子身为魔族心中还怀有仁爱之情。竟然让你和银赤遇见，过了些安稳日子。”


    “但你性格还不错，这种时候也能笑得出来。泷青，你害我沉睡百年，这笔账是时候该偿还了。死前了解了百年前的事情，你也算是死得不冤。”


    “是吗？”


    她眼眸弯弯，竟笑出泪水。


    不知怎得，万俟肆却感到心慌，不是因天道恐怖如斯的力量，而是因为她的笑。


    她眉心闪烁，浮现出淡淡的青莲印记。


    青霜魄出现在她手心，剑灵傲慢开口：“天道执掌万物的生与死，抬手可定日月星辰，覆手能灭亿万生灵，可它看惯了万物更迭，却始终沉默如恒古磐石。你只是天道的一缕恶念罢了，百年前是，如今亦是。”


    “真正的天道，怎会与我们这等蝼蚁计较？”


    仿佛是被它戳穿，云层堆积起的脸颊变得更加狰狞。


    随着它冷哼一声，整个六界的天空都暗淡下来。


    人间百姓见状，误认为世界末日，哭哭啼啼。


    仙界宗门虽不知情况为何，却也坚守道心，下凡人间保护百姓安危。


    妖界、冥界的妖与鬼东躲西藏，生怕有劫难降临于身。


    魔界亦是如此，但魔殿中的人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被青鸾带到冥渊之上。


    戚息知交代完弟子维持人间秩序之后，马不停蹄赶到乌云翻涌之地。


    天道刻薄地笑着：“你身为魔族，竟然还有牵挂之人，真是可笑。”


    剑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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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留情面地回答他：“她有朋友、有师傅、有爱人，是因为她心中仁善，心怀大爱，与你这种邪物是不同的！”


    看了眼冥渊之上的朋友们，万俟肆回首，看见她眼中藏着的泪水。


    他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几乎是瞬间抓起她的手腕，紧紧握住之后，他颤声开口：“虞和翊，有什么事我们可以一起面对，你别犯傻。我是太炎宗最厉害的弟子，我前世也飞升成神了，你别逞能，让我和你一起……”


    她轻轻拍开他的手，笑意未减，泪水还是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滴在他的手心。


    他能感受到，滴在他手中的泪水上还存有温度。


    “师兄，难怪我从小就喜欢看月亮，原来你就是月亮。”她的声音很轻。


    若是在一年前，她会恨自己拥有软肋。


    可现在不同，这些人不是她的软肋，而是她想要守护的人。


    他是，他们是，那些无辜的黎明百姓亦是。


    青霜魄在乌云之下，膨胀数百倍，与天道恶念相抗衡。


    她恋恋不舍地回头，最后看了眼他。


    心中意气风发的少年，竟在此刻失了神。


    他猛地掏出腰间的奔雷铃，将它晃个不停，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剑灵道：“别费力气了，奔雷铃是主人上辈子送给你的，它只是普通法器，即便飞升成神器，也不具备灵体。和我不同，它不会回应你。因此，也只有我的主人能带着我将那缕恶念诛杀。”


    “主人说，上辈子的仇怨以及害你父母的仇恨，她都在此替你一一报了。”


    虞和翊义无反顾地走向神剑，即便她心中恋恋不舍，却也不能继续浪费时间了，必须在恶念化成人形时将其诛杀，否则人间必要面临一场劫难。


    “魔尊！”


    “小师妹！”


    冥渊之上呼喊声连连，她眼泪又落几滴，亦不曾回头。


    以及她身后那声“虞和翊”。


    神剑神力迸发，万俟肆手持银剑，想要突破限制，却也无法靠近半步。


    天道察觉她要做的事，彻底慌了，试图用语言刺激她：“你疯了吗？你的亲朋好友你都不要了吗？还有银赤，百年前你们便未能善终，今生好不容易遇见，你确定要丢下他一人吗？！”


    只差一点时间，只需要拖延一点时间，它便能化形！


    她却说：“若天道有情，便不会让我们分离；若天道无情，便不会产生你这一缕恶念。”


    当她踏入神剑那一刻之后，与剑身融为一体，直冲天道。


    强大的神力将其余人震开数百米，万俟肆跌跌撞撞跑回原地，再也不见她与神剑的踪影。


    天边乌云散开，阳光四射。


    寸草不生的冥渊之中，竟开出一朵摇曳的花儿。


    百姓纷纷下跪感谢神明让他们免遭劫难，妖、魔、鬼亦聚在一起欢呼雀跃，庆幸自己躲过世界末日。


    除了一句话，她什么也没留下。


    她说：“师兄，魔殿那盆月季之下，有我留给你的信。”


    “记得照顾好我的月季，别让它枯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