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里，顾骁一有空就教南知意数学。


    台灯下两人头挨着头，钢笔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


    南知意时常望着他专注的侧脸出神，他讲解时总习惯性蹙眉，修长的手指认真点着公式推导的步骤，连喉结滚动的弧度都透着游刃有余。


    “这里要换元，”他忽然转头，撞上她崇拜的目光，眉梢一挑，“看题还是看我？这么不专心？嗯？”


    他的语调实在惑人，南知意耳根发热，忙低头验算。


    她不知道的是，顾骁办公室抽屉里悄悄添了《数理化自学丛书》和《高中物理精要》。


    只要有空，他就对着化学方程式和物理定律钻研，甚至做了本错题集，生怕哪天被妻子问倒。


    好在南知意现阶段主要复习文科，数理化进展缓慢，他还算游刃有余。


    这日顾骁下班回家，刚推开书房门就察觉气氛不对。


    满地碎纸屑中，南知意眼圈泛红坐在书桌前，小满攥着半张撕烂的试卷坐在垫子上，脸上还挂着泪珠。


    “怎么了这是？”顾骁先搂住妻子。


    南知意把脸埋在他军装胸前：“你儿子...把我刚做完的模拟卷撕了！还扯坏了《复习指南》的封面...我写了整整一个下午...还没来得及给你看呢！”


    顾骁瞥见地上撕成好几块碎纸屑，又看看儿子手里攥着的残页，沉下脸：“顾昭，站到墙边去。”


    小满根本听不懂爸爸的话，但他看爸爸脸色严肃，瘪着嘴想哭，眼泪要掉不掉。


    顾骁将儿子拎到墙角，把几张碎片摊在他面前：“好好反省为什么破坏妈妈的学习成果。”


    他走回去抱着妻子小声哄了几句，还说，“下次他犯错，直接揍！”


    小满可怜兮兮地站在墙角。


    南知意有点心软：“算了，他还不懂事...”


    “一岁零两个月，该懂规矩了。”顾骁颇为严肃，悄悄捏了捏她的手心。


    一家三口正僵持着，楼下传来吉普车引擎声。


    张姐匆匆上楼，她没有见过顾司令，只道：“顾副师长，有客人来了！”


    南知意戳了戳顾骁，示意他去抱儿子。


    顾骁瞥她一眼，“慈母多败儿..”说着，他抱起那小家伙。


    小满被爸爸抱住，面上瞬间多云转晴，紧紧搂住爸爸的脖子。


    三人下楼，顾司令正背着手打量客厅，小李把两个网兜放桌上：一兜国光苹果，一兜河北鸭梨，他又出去从后备箱搬来稻香村点心匣子，还有条金华火腿。


    “爸。”顾骁敬礼，请父亲快坐下。小满躲在爸爸怀里偷看爷爷。


    南知意去厨房泡茶，张姐已经准备好了热茶、点心，放在了托盘上。


    她端着出去。


    客厅沙发上，顾司令正一把抱起孙子：“爷爷的大孙子哎，还记不记得爷爷？”


    小满很给面子，含糊不清地喊：“耶耶~”


    顾司令抱着他颠了几下，很满意，“好，比照片上胖乎！也结实！老五，知意，你们养得好。”


    南知意笑笑，“这小家伙不挑食，好喂养呢。”


    她见顾司令专注逗孙子，就去厨房吩咐张姐加菜，顺便帮着打下手。


    厨房里很快响起炒菜声，她帮着剥蒜时听见客厅里父子俩的对话。


    “这次来参加纪念堂落成典礼。”顾司令声音低沉，“水晶棺...安置仪式马上定了，各军区都要派代表。”


    他又问，“你们作战部也要出人协助安保吧？”


    顾骁点头：“是。这段时间已经开过协调会，明天就去勘察路线，到时候我负责协调外围警戒。”


    两父子聊起军区的政务。


    小满嫌无聊，从顾司令怀里挣扎着下去，走到茶几上，从盘子里拿起一块桃酥塞给爷爷。


    顾司令朗声大笑，接过桃酥却没有吃：“真是爷爷的好孙子啊，比你小叔都孝顺！”


    他对顾骁道，“你岳父平.反的事快有结论了，纱厂资产清点遇到些麻烦，但几栋楼的房产证，过段时间应该能发还。还有一些财物，我按着清单都收好了。”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清单递给顾骁，“你回头给知意看看。”


    顾骁接过：“谢谢爸，你总为我们费心。”


    顾司令摆摆手，端起茶杯啜饮一口，“一家人，何必说这些。”


    南知意望着客厅里三代人相似的眼眉，忽然觉得心里酸酸软软的。


    晚饭时司令胃口很好，连夸张姐做的红烧带鱼入味。


    南知意用公筷细心地把刺挑干净才夹给顾司令，司令问她：“知意最近在忙什么？”


    她认真回答：“写点东西，顺便...复习功课。”


    “好！学习好！”顾司令颔首赞许，“不管将来做什么，学问都是自己的！”


    顾骁给父亲盛汤：“爸，我听说...九月要开科学教育工作座谈会？”


    顾司令嗯了一声：“邓公要亲自主持，大领导生前也说''江山代有才人出''...有些政策，真要变了。”


    小满听不懂大人们的谈话，被南知意喂饱了，就挣扎着要出去玩。


    顾司令放下筷子，“我吃好了，带他去玩。”


    他抱着小满去院子葡萄架下乘凉，把小满举得高高的，去够又青又小的葡萄。


    小满乐得嘎嘎笑。


    等到晚上九点，小李开车过来到院外来接顾司令回宾馆。


    “爸，住家里吧，”顾骁将父亲的军帽递过去，轻声道，“知意已经收拾好房间了。”


    顾司令摆摆手，目光追着在顾骁怀里打哈欠的孙子：“宾馆住着好些老战友，好些年没见了...当年一起跨过江的，如今散的散，走的走...”


    他声音低下去，“这次各军区主官都要求参会，难得聚齐啊....”


    顾骁和南知意就没有再劝。


    倒是小满忽然探出身，朝爷爷伸出小胖手：“耶耶...抱...”


    顾司令接过孙子，用胡茬蹭蹭孩子的脸：“乖孙，爷爷过两天来看你。”


    说着将小满交还顾骁，快步上了车。


    一家三口站在院门口目送吉普车远去，尾灯的红光渐消在梧桐道尽头。


    南知意忽然觉得肩头一暖，顾骁搂住她，小满已经趴在他肩上打哈欠了。


    他语气有些歉意：“媳妇儿，下周我可能要忙起来，说不定还要住指挥部几天。”


    南知意抱紧他的手臂往屋里走，“刚才爸说...转运要经过长安街时，我就猜到了。没事的，我们在家等你回来。”


    顾骁认真保证：“等忙完这阵儿，我带你去逛颐和园。”